王姍姍
【內容摘要】 2017年9月以來,美國和俄羅斯之間媒體戰烽煙燃起,互將對方在本國的部分媒體登記為“外國代理人”,并依本國法律法規嚴格管控。這一看似孤立的事件迅速產生溢出效應,波及范圍呈擴大化趨勢。繼俄羅斯之后,美國瞄準中國媒體。美中經濟安全審查委員會向美國國會提交的一份報告呼吁,將部分中國國有媒體在美工作人員也注冊為“外國代理人”。俄羅斯議會也通過一項法案,要求在俄運營的所有外國媒體在他們的新聞中標明“來自外國代理人”。除了針對外國傳統媒體之外,不少國家,如英國,正在謀求通過立法管控國內外社交媒體,以應對后者日益主導民眾輿論的態勢。本文以美國、俄羅斯、英國等主要國家為例,分析其適用于外國媒體(包括傳統媒體和新媒體)管控的法律法規及慣用措施,提出國際傳播中應對突發風險和長期風險的建議。
【關 鍵 詞】 國際傳播;法律規制;風險管控
2017年11月,美國和俄羅斯圍繞雙方媒體在本國的所謂“外國代理人”之爭不斷升級。11月中旬,美國司法部將“今日俄羅斯”電視臺美國頻道登記為“外國代理人”。針對美國發起的媒體戰,俄羅斯作出反制。11月25日,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了有關“媒體外國代理人”的法律修訂案。俄國家杜馬表示,法案從美國媒體開始實施。美俄之間的媒體戰升級至以法律手段互相制約的高度實屬罕見,其透露出的趨勢和風險值得高度關注。
一、以美俄為例看“外國代理人”法律條款
在美國和俄羅斯的這場“媒體戰”中,“外國代理人”法律條款被當作利器,用來管控對方在本國的媒體。20世紀30年代末,美國就出臺了《外國代理人登記法》,并在數十年間根據時代變化屢次修訂;俄羅斯的相應法律條款蘊含在多部法律中,條款修訂案于近日頒布。鑒于美俄之間針鋒相對的紛爭,而且不排除日后有更多國家出臺類似法律條款的可能性,從事國際傳播的機構必須了解此類法案的應用范圍和法律效力。
(一)美國《外國代理人登記法》
美國《外國代理人登記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簡稱FARA),1938年經美國國會通過,目的是嚴格管理納粹的宣傳機構,內容包括嚴格控制“外國勢力”在美國的“政治影響力或準政治影響力”。所謂“外國勢力”,是指受到外國直接或間接委托在美國從事活動的個人或組織,包括政治代理人、公關咨詢機構、公關代理人、信息服務人員、政治咨詢師、籌款人等。該法案特別指出,適用對象不包括非外國政府所有的新聞媒體機構,以及涉宗教、學術、科研、藝術等機構。①
該法案的執行最初歸屬美國國務院(US State Department),1942年職權轉移至美國司法部(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Justice)下屬的國家安全局(National Security Division , or NSD)反間諜處(Counterespionage Section , CES)的“外國代理人”注冊中心(FARA Registration Unit)。由此可見,該法案的適用由美國國務院管轄的外交范疇,轉為由司法部管轄的司法訴訟范疇,案件定性和執行方式都更加嚴格。1966年,該法案被修訂,縮小了“外國代理人”的適用范圍,僅限于“代表外國勢力的機構,尋求經濟或政治上的優勢以影響政府決策”的行為,② 執行的重心也從限制外國宣傳機構轉向管理政治游說團體。1995年,該法案再次修訂,第611分條款中的“政治宣傳”這一表述被取消。2007年,隨著互聯網技術和大數據系統的發展,美國司法部推出網絡數據庫,確保對涉事團體的背景調查。《外國代理人登記法》的歷次修訂成為地緣政治、國際格局、大國關系和技術發展的一個縮影。
該法案規定,為外國勢力服務、代表外國勢力利益的“政治或類政治”機構必須公布自身與外國政府的關系,到美國司法部登記,并定期公布在美國的所有活動和財務狀況;每兩個月必須填寫嚴格的財務報表,內容包括從外國獲得的資金、高價物品的數量、用途;要就任何與“政治活動”有關的行動作詳細報告;對任何由“外國代理人”制作或資助的宣傳品、研究報告甚至廣告,都納入“政治活動”范疇,都必須明確標明“受到外國資助”。①
目前,美國國內共有超過400個實體被登記為“外國代理人”,但“今日俄羅斯”電視臺是唯一一家作為單一媒體機構被勒令登記的。②根據“今日俄羅斯”(Russia Today,以下簡稱RT)網站公布的信息,該電視臺于2005年組建,是俄羅斯首家全數字化電視網,旗下包括多語種電視臺和網站。RT在全球擁有超過2000名員工,通過俄語、英語、阿拉伯語和西班牙語4種語言進行24小時播出。2010年,RT美國頻道開播,針對美國及周邊國家受眾制作播出本土化節目。
RT通過22顆全球衛星和230余家合作媒體在全球覆蓋100多個國家的7億家庭,其美國頻道覆蓋8500萬戶美國家庭。RT官方收視數據不可查,而依據媒體報道和媒體數據公司的調查結果,RT已經成為在美國影響力顯著的外國媒體。尼爾森市場調研公司2012年媒體調查顯示,在紐約、華盛頓、芝加哥、洛杉磯和舊金山五大城市,RT的收視率僅次于英國廣播公司,是收視率第二高的外國電視頻道,在35歲以下的收視人群中普遍受到歡迎。③在網絡傳播領域,RT在2013年成為視頻網站YouTube上首個點擊量達到10億次的電視頻道。④但2015年,美國報紙The Daily Beast援引克里姆林宮內部人士的話稱,RT虛報了收視率和傳播效果,2013年至2015年間,RT 80%的收視率來自對自然災害、突發事故、犯罪案件等事件的報道,只有1%的受眾收看RT主打的希望影響西方受眾的政治類內容。⑤
在美國司法部要求RT電視臺登記為“外國代理人”之前, RT已陷入特朗普政府的“通俄門”事件中。美國眾議院監管委員會一名民主黨高層人士稱,白宮前國家安全顧問邁克爾·弗林(Michael Flynn)2016年12月到俄羅斯首都莫斯科演講期間收受了RT約3.3萬美元。據多家美國媒體報道,2017年1月解密的一份美國情報部門的評估指出,俄羅斯介入了2016年美國總統大選,RT及其網站在其中發揮了作用,包括污蔑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里等。
2017年11月13日,RT電視臺總編輯西蒙尼揚(Margarita Simonovna Simonyan)
表示,該臺美國頻道已在當地登記為“外國代理人”,否則公司會面臨負責人被逮捕、公司賬戶被凍結并被提起刑事訴訟的局面。美國國會相關委員會于11月21日投票決定,取消RT電視臺記者的國會采訪資格。美國國會還啟動了對俄媒可能通過社交網絡影響美國大選的調查。
此前,11月8日,美國國會兩院通過“2018財年國防授權法案”,其中有一整章關于“反擊俄羅斯入侵”的內容,包括對俄羅斯媒體在美國的運營做出多種新的限制。該法案一旦被總統簽署成為法律,美國有線和衛星電視可以合法拒絕向“今日俄羅斯”美國頻道以及其他被認為與俄政府相關的媒體頻道提供服務。該法案規定,“多頻道電視節目發布商,如有線和衛星電視供應商,不能被要求播放內容由俄政府所有、控制或出資的電視臺的節目”。而目前,美國媒體必須遵循聯邦法律,保證媒體的正常播出,除非含有淫穢的內容,否則不能將其關閉,強行關閉將會面臨司法訴訟。①
(二)俄羅斯“外國代理人”條款
2017年11月25日,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了《俄羅斯聯邦非商業組織法》有關“媒體外國代理人”的修訂案,當即生效。該法是俄羅斯規范非政府組織的系列法律的重要組成部分。俄羅斯用《非政府組織法》《俄羅斯聯邦社會聯合組織法》《俄羅斯聯邦非商業組織法》《政黨法》以及其他的聯邦法律文件,對非政府組織的法律責任做出明確分類和規定。可見,俄羅斯對非政府組織的法律規范,多用頒布單行法的方式,實行分類調整,其他相關法律予以配合調整,既便于對非政府組織進行法律規制,也便于確定其法律責任。②
據俄媒體報道,此次俄羅斯對美國采取反制措施,是依據俄羅斯1991年通過的《大眾傳媒法》,該法在傳媒領域具有“小憲法的性質”。③該法第55條規定,“若某一國家對俄采取限制措施,俄方可對俄聯邦境內的該國媒體和記者采取同等措施予以回應”,“該條款適用于所有媒體,無論其性質是國有還是私人” 。④
此次普京簽署的《俄羅斯聯邦非商業組織法》有關“媒體外國代理人”的修訂案,將給予俄司法部把外國媒體列為“外國代理人”的職權,相關命令已在法律信息官方網站上公布。俄國家杜馬表示,俄司法部已向9家可能被界定為外國代理人的媒體發函,其中包括美國之音、自由廣播電臺及其旗下的若干媒體項目。
該修訂案要求,所有得到外國經費且從事政治活動的組織均需注冊為“外國代理人”,按照俄羅斯《非政府組織法》中有關“外國代理人”的條款接受監管。《非政府組織法》規定,接受海外資助并從事政治活動的非政府組織需主動向俄司法部申請列入特別名單,并在出版物和網絡媒體上注明身份。這些組織必須一年兩次提交活動情況報告,并接受年度財務審計。此類組織如違反法律,將被處以30萬至100萬盧布的行政罰款,違反刑法的責任人最高可被監禁4年,該組織在俄境內的運營或將被中止。許多機構不愿遵守這些要求,選擇了停止運營。①這一法案于2012年通過時遭到俄羅斯反對派和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反對,但俄羅斯有關方面回敬稱,《外國代理人登記法》美國早已有之,俄羅斯只不過是在向美國學習。
此前,《非政府組織法》的規制對象并不包括外國媒體。此番通過的修訂案條款內涵可解釋為,從外國國家機構、國際或外國非政府組織、個人獲得資金和財產的海外媒體駐俄機構當中,可能存在具有“外國代理人”身份的新聞媒體。俄羅斯議員列文科表示,“這些規范只適用于那些在俄羅斯工作的美國媒體,并不涉及其他國家”。②執政黨統一俄羅斯黨議員謝爾蓋·涅韋羅夫稱,美國社交媒體可能也將成為適用對象。③
二、以英國為例看對社交媒體的管理
新聞媒體監管在越來越多西方國家成為新課題。信息爆炸和傳播手段多樣化,對一些西方國家而言,意味著維護傳統價值觀、兼顧各方利益、保持新聞自由和維護道德操守這幾個方面的艱難平衡。
(一)英國加強媒體監管
英國加強媒體監管的過程在西方國家中極具代表性。作為報紙和后來多種媒體形態的發源地,英國一向以“新聞自由”為榮。但近年來,英國媒體丑聞不斷。2012年以來,從《世界新聞報》的竊聽丑聞到英國廣播公司(BBC)的失實報道,英國媒體似乎一直扮演著沖破社會道德底線的角色,連一向受人尊重的BBC的公信力也遭到空前質疑。因此,英國三大主要政黨——保守黨、工黨、自由民主黨達成協議,對新聞媒體進行規范,這也是英國媒體300多年來首次面臨來自政黨的巨大壓力。
2013年10月30日,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會同樞密院通過了獲得主要政黨支持的皇家特許狀——《報刊自律皇家特許狀》。依照皇家特許狀,無論英國媒體如何抨擊和抵制,政府不能因為所謂媒體自由而放棄充當“守夜人”和“看門人”的責任。政府加強監管,目的是找到一條能夠維系政府體制和媒體行業健康有序運行的平衡路徑。英國政府建立媒體監管機構,后者由獨立媒體業者組成,報刊總編輯不得加入。該監管機構擁有獨立的人事任命和資金;負責制定更健全的行為準則;可以下令媒體更正,有權責成報紙修改頭版文章的錯誤;如果媒體發布虛假報道,將被處以營業額1%的罰款,總額不超過100萬英鎊;為虛假報道的受害者提供免費的仲裁;建立反應更迅速的投訴機制。一旦皇家特許狀的內容需要修改,必須獲得媒體的同意,媒體與新聞產業可以更多地參與決策的制定。①
新規出臺之前,英國對媒體內容的管理,報業和廣電媒體截然不同。由于英國沒有《出版法》和《新聞法》,對于報紙內容沒有專門法律規章的制約,也沒有專門的管理機構監管,只要不違反基本法律中的相關規定,政府不會干涉,對內容的約束多基于隱私保護、名譽權保護、未成年人保護等專項法律。
而英國對廣電媒體的管理較報業而言要嚴格得多。2003年7月15日正式生效的《通信法》(Communications Act)成為英國通信、傳媒甚至公民言論領域的一部規范法典,取代了1984年的《電信法》(Telecommunications Act),并隨之誕生了新的通信傳播業監管機構英國通信管理局(Office of Communications, OfCom),依據相關法律對廣播執照、責任、節目內容、廣告、媒介所有權等進行監管。
《報刊自律皇家特許狀》的出臺改變了此前英國對報業監管的松散狀態,被時任英國首相卡梅倫(James Cameron)稱作“英國史上最嚴厲”的傳媒業協議。②
(二)英國對社交媒體的管控
作為最早開放的全球電信市場之一,倫敦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引進了電信競爭,并逐漸成為歐洲電信領域的樞紐,互聯網技術不斷蓬勃發展。以英國廣播公司(BBC)為代表的媒體集團采取了相對積極主動的應對策略,從早期的數字電視頻道、互聯網網站,中期的智能電視業務、多屏融合業務,到現在的社交媒體平臺、移動互聯業務,根據平臺和用戶特性的變化做出相應調整,新媒體技術和內容也處于領先地位。
面對洶涌的數字新媒體技術浪潮,英國政府基于國家利益、文化利益,很快推出媒體融合發展策略。2009年,英國發布《數字英國》白皮書,從國家戰略的高度對英國社會、經濟、文化等方面的數字化確立了詳細的指針。白皮書提出,要構建明確和公正的法律框架,讓英國成為數字時代創意產業的全球中心,為公眾提供包括公共服務內容在內的寬帶和高品質內容。白皮書特別強調英國文化的輸出和傳播,重申通過非市場方式介入內容市場的必要性,BBC需要成為一個與更大范圍的媒體機構進行合作的公共服務內容提供者,成為數字英國的推動者。①2017年3月1日,英國政府發布《英國數字戰略》,對未來在脫歐后英國打造世界領先的數字經濟和全面推進數字轉型方面作出了全面而周密的部署。該戰略指出,應釋放數據在英國經濟中的潛力,提高公眾對數據使用的信心。
數字經濟發展的基礎和核心是數據。英國有關部門認為,1988年頒布的《數據保護法》已不適應時代發展的需要。2017年8月7日,英國數字、文化媒體和體育部發布了一份名為《新的數據保護法案:我們的改革》的報告,將通過一部新的數據保護法案(New Data Protection Law)以更新和強化數字經濟時代的個人數據保護。這將是英國發展數字經濟頂層設計中的重要舉措。從新法案的內容來看,一方面,新法案在更大程度上賦予了個人對數據控制的權利,在強化原有“知情同意”“數據獲取權”等個人數據權利的基礎上,新增加了數據可攜權、被遺忘權兩項權利以及用戶畫像的規定;另一方面,法案基本吸納了歐盟相關法律內容,例如個人數據權利、大幅提高違法行為的罰款額度等,從而與歐盟規定接軌。②
賦權與限權總是如影隨形。在保證民眾數據權利的同時,英國也不斷修訂法律,賦予政府更大的監管權。2016年12月,英國《調查權力法案》(Investigatory Powers Act)得到王室批準,以替代2014年《數據保留與調查權力法》(Data Retention and Investigatory Powers Act 2014)中的相應內容,賦予警方等安全部門更大的權力,使其可以自由監控社交網站及跟蹤、掌握和分析用戶的數據等。該法賦予政府新的監視權力,包括強制要求互聯網服務供應商保存所有用戶網頁瀏覽的完整記錄,以方便政府部門調取;擁有監視權的部門有權強制公司在手機里植入黑客軟件,收集更多信息;可以使用MI5、MI6和GCHQ等大數據技術,收集海量信息。英國安全及情報機構將可以更深入地調查網民的“數字生活”。③
綜上所述,英國近年來全面加強了對報刊以及廣播電視媒體和網絡空間的監管,其長期以來作為西方“新聞自由”楷模的形象正在發生深刻變化。當然,各國對媒體尤其是新媒體的管控已成為常態,只是采取的方式方法有所不同。
三、從最新案例看國際傳播新風險
由于新媒介技術的發展、世界政治格局的變化、經濟和文化全球化的影響, 國際傳播正面臨不少新的風險。
(一)西方“新聞自由”面臨嚴峻挑戰
英美等國是新聞行業的先行者。300多年來,“言論自由”“新聞自由”等理念是西方價值觀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成為指責、打壓甚至制裁一些國家的重要工具。西方主流學術界認為,新聞自由的傳統理論基礎包括天賦人權、自由市場、自我修正、人民主權,等等。簡言之,新聞自由在資產階級革命和資本主義社會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被認為是立法、行政、司法之外的“第四權力”。
但從美俄之間的媒體戰、特朗普政府與大眾媒體之間的互相攻擊、英國密集出臺的對媒體特別是社交媒體的管理法規和措施可見,當言論自由與個人、國家發生矛盾沖突時,“新聞自由”難免要做出讓步,矛盾和沖突最終要被規范到法律法規的框架下。美俄互相指責對方的做法嚴重妨礙了新聞自由,英美對國內媒體的做法也引起反彈,人權機構指出這些行為違背了言論自由的基本原則。近來的諸多案例給西方新聞自由的困境提供了充分的例證,一系列違背西方長期以來宣揚的“新聞自由”“言論自由”“信息自由”等主張的做法,是失去政治自信的表現。也許,西方傳統新聞業界到了重新審視和闡釋“新聞自由”的時候。
(二)意識形態之爭愈演愈烈
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西方發達國家政府開始在移民、投資、貿易、環境等全球化議題中做出傾向于保守的政策調整。“逆全球化”“保護主義”“民粹主義”的興起使西方發達國家正在全球化陣地中退縮,而陣地之爭體現在包括意識形態、政治、經濟、外交、輿論等各個方面。美俄互相強制某些媒體登記為“外國代理人”之爭的背后,是輿論、外交、國家意識形態的戰斗和博弈。媒體戰和輿論戰都是意識形態斗爭的表面形式。美俄意識形態斗爭已是雙方軍事斗爭、政治斗爭之外的重要斗爭領域,并長期存在。近年來,隨著傳媒業的發展,雙方競爭更趨激烈。包括“今日俄羅斯”在內的俄羅斯媒體之所以被美國打擊,是因為其報道戳中了美國的軟肋和痛點。俄羅斯做出反制,反映出雙方在意識形態和宣傳斗爭領域的較量持續升溫。
(三)國際傳播與政治高度關聯
國際傳播的格局變化深刻揭示了國際政治的格局變化。美俄之間經濟制裁和外交制裁熱度未減,現在又上演媒體制裁,而媒體戰上升到互相簽署法案反制的程度,可見兩國對峙的升級。此前,雙方互相驅逐外交人員的行為已持續一年。2017年初,俄羅斯要求美國在9月1日前將其駐俄外交機構人員裁減755人,即削減近2/3至455人,與俄駐美人數相等。作為回應,美要求俄關閉舊金山總領館和駐華盛頓及紐約的兩個商務代表處。9月,俄羅斯威脅將下令再從美國駐俄使領館中驅逐155名外交機構人員,使兩個世界大國的報復行動進一步升級。美俄各不相讓,各自解讀“對等”原則,這種做法在當前仍在發酵的媒體戰中尤為常見。同時,針對2018年俄羅斯總統選舉,美國國會參議院近日批準了對俄單邊強化制裁,比如針對普京周圍高官的制裁、能源領域制裁等,涉及俄的政治和經濟命脈,必然引起俄羅斯的強烈反擊。
(四)社交媒體管控成為重點
社交媒體具有二元性質,除了商業平臺的盈利追求,還自帶價值觀訴求。尤其是在國際關系競爭加劇的情境下,社交媒體不可避免地承載了一定的政治功能,其影響范圍往往比紙媒和廣播電視媒體更深遠。各國對社交媒體的管控各不相同,有些國家如英國,對社交媒體平臺的管控并不嚴格,而是重在對其所傳播信息的管控;在另一些國家,對平臺的管控同等重要,如俄羅斯。經過近年來的發展,俄羅斯社交媒體形成了國內社交媒體為主、國外社交媒體為輔的架構。美國社交媒體“臉書”(Facebook)于2010年4月正式進入俄羅斯,截至2017年9月,臉書在俄羅斯的用戶達到1100萬左右,在俄羅斯社交媒體市場占得一席之地。①
俄羅斯政府通過健全網絡監管機構加強對國外社交媒體的技術監控,如在內務部成立專門的網絡監管機構,主要負責監控“臉書”(Facebook)、“推特”(Twitter)等新興媒體。俄羅斯法律規定,在反對派舉行集會期間,以“網站受到攻擊”“網絡超載”為由,總檢察長可以在無須法院命令的情況下,暫時或在一定區域內關閉“臉書”“推特”等社交網站。2016年11月,美國求職社交網站“領英”(LinkedIn)因違反“俄羅斯用戶的個人數據必須存放在本國服務器上”的規定,成為第一家被俄羅斯拒之門外的國外社交媒體。
隨著社交媒體的發展越來越快,規模不斷擴大,如何有效持續進行管理,各國政府和互聯網業界的研討也不斷深化。在管理的內涵中,管控的作用正在強化,這對于運用社交媒體等移動網絡平臺進行國際傳播的機構而言是需要時時關注的動向。
四、國際傳播風險管控的幾點啟示
大國博弈具有很強的外溢效應,中國作為實力日增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往往無法獨善其身。作為美俄媒體戰的余波,美中經濟安全審查委員會在向美國國會提交的一份報告中稱,中國國有媒體在美國參與“間諜與政治宣傳”活動,其正在海外迅速擴張,其中部分媒體在美國發展迅速,在紐約、華盛頓、芝加哥、洛杉磯、休斯敦、舊金山等地均設有辦事處,并為中國情報機構收集信息或編寫機密報告,呼吁國會要求其在美國的工作人員注冊為“外國代理人”。① 可見,美俄媒體戰的戰火已燃到中國媒體身邊,中國媒體應居安思危、及時應對。
(一)在意識形態方面,要了解風險把握機遇
意識形態至上,可以說是西方文化的負資產,也是西方現代文明無法解決世界性難題的根源所在。“泛意識形態化”不僅讓西方文明數次中斷,也讓歐洲、中東、北非等地區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們要認識到,意識形態之爭在全球長期存在,而且一些矛頭直指中國,中國無法置身事外,比如從臺灣的“太陽花”學潮到香港的違法“占中”,某些西方政治勢力發動意識形態戰的痕跡明顯。意識形態對社會的影響巨大,特別是在轉型和變革時期更為突出。
在黨的新聞輿論工作座談會上,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新聞輿論工作處于意識形態斗爭最前沿。②在世界站在轉型變革十字路口的時期,中國國際傳播要有耐心,認識到意識形態斗爭的長期性、螺旋上升的階段性、斗爭形態的復雜性,明確國際傳播前沿陣地的定位、使命和責任。
同時,也要敏銳抓住意識形態領域的轉變。隨著西方國家社會矛盾的突出、恐怖襲擊的頻發以及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興力量的發展,西方主流輿論中對制度和體系的反思越來越多,如日本媒體報道的“‘中國崩潰論的崩潰”、美英媒體報道的“‘歷史的終結的終結”、美國《時代》周刊在特朗普訪問亞洲期間封面寫上“中國贏了”的字樣、英國廣播公司播出了《中國春節》《中華的故事》《我們的孩子夠強嗎》等正面報道紀錄片,說明意識形態領域正在出現“有利于我”的一些轉變。把握“時、度、效”,趁勢而為、有所作為,是國際傳播的一門主課。
(二)在法律法規方面,跟進最新進展
國際傳播機構只有在尊重和符合駐在國國家相關規定的前提下才能生存和發展。在異國開展國際傳播,不能只有新聞報道思維,更要有媒體運營思維,要考慮機構的資質注冊、在當地的合法性、財務管理、人力管理等方面,因此要熟悉駐在國的新聞法規、廣播電視法規、廣告法規、非政府組織法規等。
當今世界處在迅速變革轉型時期,快速出臺和更新法律法規在許多國家成為常態。比如,2004年獨聯體國家相繼爆發“顏色革命”以來,俄羅斯于2006年頒布《修改若干聯邦法律文件法》,對外國公民在俄境內結社加大了限制。2012年,俄羅斯總統大選期間示威游行頻發之后,俄頒布《非政府組織法》修正案,規定接受國外資助并從事政治活動的俄羅斯非政府組織,將被認定為“外國代理人”。2016年初,新法律生效,更加嚴格限制本國媒體中的外國資本份額,規定外國股東在俄媒體注冊資本中所持股份最高不能超過20%,禁止外國人和具有雙重國籍的俄羅斯人成為俄媒體創辦者。①此后,俄羅斯出臺若干法律修訂案,至剛剛簽署的《俄羅斯聯邦非商業組織法》修訂案,在對外國機構和組織的管理上層層加碼。在當地依法依規行事,是中國媒體機構順利開展工作的保障。
(三)在合作渠道方面,把握機會順勢而為
合作傳播是中國軟實力的一個重要表現。隨著國外政策、法規、市場環境的變化,合作的方式也應及時調整。例如,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于2017年2月通過新規,首次批準外國機構和個人可以擁有本地部分廣播電視頻道100%產權。②隨著世界貿易組織對美國放開廣播電視領域的要求,特別是近年來美國廣播電視行業資金匱乏,FCC近年來對廣播電視領域的外國產權限制逐步放開,這是力度最大的措施。此前,根據1934年的《通信法案》(the Communications Act),廣播電視頻道牌照擁有者的外國產權不得高于25%。但FCC在新規中強調,外國產權進入廣播電視領域遵循一事一議的原則,前提是被認為不會對美國國家安全造成風險。研究新規并合理利用,合作傳播的空間可以進一步拓展。
(四)在傳播方式方面,多層次多渠道促合力
在應對媒體機構被查處,甚至被關閉等極端情況時,從以往經驗來看,可以通過“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和“抱團取暖”等方式尋找機會。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是指媒體機構被駐在國管理部門查處時,通常會被要求查處一部分業務,機構整體被查處或關閉的情況極端罕見,因為會造成嚴重的外交事件。這種情況下,依靠媒體的全面布局,廣播、電視、互聯網、移動端多層次多渠道傳播,一旦一個分支遇到阻礙,可以在其他分支尋求出路。“抱團取暖”也是行之有效的方式。如俄羅斯部分關閉“推特”“臉書”“領英”等美國網絡媒體時,面對俄羅斯的巨大市場,國外社交媒體退而求其次,實行“利益優先、生存第一”原則,采取了“抱團抵制”“有限妥協”等與俄羅斯主流媒體進行業務合作的策略,在俄羅斯媒體市場的夾縫中求得生存。①
五、結 語
當前國際形勢繼續呈現新舊秩序復雜更替的過渡期特征,不確定性與不穩定性升高,變數增多、風險增大,中國和平發展面臨新的考驗,國際傳播面臨風險和機遇并存的局面。本文以美俄媒體戰為例,淺析了意識形態領域斗爭的復雜化、尖銳化、長期化和擴大化,這給中國媒體的國際傳播提了醒,要對國際關系中高度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有所準備。同時,也要看到,西方的話語霸權結構正在發生改變,意識形態領域的博弈正在向著有利于中國的方向轉化,這是“講好中國故事”的難得機遇。黨的十九大之后,中國發展進入新時代的快車道,國際傳播也進入傳播中國價值觀念的新階段。習近平總書記曾指出,“要加強提煉和闡釋,拓展對外傳播平臺和載體,把當代中國價值觀念貫穿于國際交流和傳播方方面面”。②中國媒體在實踐過程中不斷提升抵御風險、化解風險、轉危為機的能力,懂政策、懂法規、懂市場、懂運營,就能為“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注入不竭的動力。
(責任編輯:林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