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石 丁勝



摘要:長期以來,中國產業結構一直存在偏離現象,然而少有研究系統討論產業結構偏離與經濟發展不平衡之間究竟存在何種關系。本文基于最優產業結構測算以及新的經濟發展不平衡分解方法,系統討論了產業結構偏離對省際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以及可能存在的微觀機理。研究結果顯示,產業結構偏離程度越高,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越嚴重,并且這種影響主要通過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發揮作用,原因可能在于制度性因素與產業政策造成的資源配置扭曲導致地區比較優勢無法充分發揮,阻礙了生產要素溢出效應的產生。
關鍵詞:產業結構偏離;經濟發展不平衡;最優產業結構
中圖分類號:F121.3;F1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176X(2017)05-0025-07
一、問題的提出
在Kuznets提出收入不平等倒u型曲線,并且認為工業社會進步是推動不平衡收斂最重要的因素之后,經濟學者不斷嘗試驗證這一假說是否成立。但由于數據與方法的差異,已有實證結果中支持與反對庫茲涅茲理論假說的經驗證據比重大致相當。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有必要更加深入地討論工業社會進步究竟是以何種方式影響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目前,經濟學者大多是從生產要素分布與流動、制度差異等視角討論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因素。陳飛翔等發現要素投入鎖定效應的存在是導致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的重要原因。江新昶發現轉移支付在地區之間的分布具有“馬太效應”,即越富裕的地區,得到的轉移支付越多,轉移支付沒有發揮縮小地區之間發展差距的作用。劉瑞明發現在向市場化轉型的過程中,地區的所有制結構稟賦有可能令初始國有比重較高的地區陷入歷史鎖定效應,而令初始國有比重較低的地區快速發展,出現極化效應并導致地區差距不斷擴大。戴覓和茅銳發現與人均GDP不同,中國工業部門的勞動生產率在省際之間表現出穩健的絕對收斂特性,但工業部門的收斂沒有導致整體經濟的收斂。不難發現,這些因素與產業結構的形成與演變之間存在密切聯系,是產業結構是否合理的直接表現。
產業結構既是經濟增長速度與質量的決定性因素,又是影響經濟發展不平衡的重要因素。因此,從產業結構視角進行觀察有助于理解工業社會發展與經濟發展不平衡之間的動態關系。目前,僅有少數文獻涉及產業結構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鑒于此,本文嘗試從最優產業結構視角,采用經驗分析方法討論產業結構偏離如何影響經濟發展不平衡。此外,近期國內學術界再次掀起關于產業政策對經濟增長作用的大討論。由于特有的政治環境和經濟發展模式,產業政策在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扮演著重要角色,是影響產業結構的重要因素,本文能夠為這場討論提供部分經驗證據。
相對于以往研究,本文主要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了改進:第一,在肖興志等與彭宜鐘和李少林提出的最優產業結構理論基礎上,測算省際實際產業結構與最優產業結構之間的偏離程度。第二,采用陳長石等與陳長石和劉晨暉測算的經濟發展不平衡及空間分解指標,從中心一外圍模型視角衡量經濟發展不平衡。
二、產業結構偏度測算
當前衡量產業結構偏度的主要思路是對比實際產業結構與標準產業結構之間的差異,所以如何選擇標準產業結構成為關鍵。經濟學者通常認為第一產業比重較低且相對穩定,第二、第三產業比重較高且存在替代關系,產業結構演進主要是在勞動力、資本、資源稟賦和技術進步等因素影響下,第二、第三產業之間比重的此消彼漲。雖然上述判斷具備一定理論依據,但更多是通過經驗總結得到的,難以滿足關于產業結構偏度定量分析的要求。進一步,采用經驗性判斷得到的指標有可能會導致后續計量分析過程中產生較強的自選擇偏差。鑒于此,筆者最終選擇肖興志等提出的最優產業結構理論作為本文構建標準產業結構的基準。除此之外,借鑒干春暉和鄭若谷關于泰爾指數的討論,本文假設產業結構偏度是可加的,從而實現對不同維度產業結構偏度的綜合考慮。但與肖興志等不同的是,本文測算的是省際最優產業結構,而非全國最優產業結構。
(二)勒納指數測算
按照公式Nit=I/k1,it,測算勒納指數可以轉換為測算需求價格彈性系數。現實中三次產業產品種類、價格和消費數量均存在較大差異,測算需求價格彈性系數時需要進行調整。本文以各產業的名義消費額除以價格指數,其中第一產業和第三產業使用消費者價格指數,第二產業使用工業品出廠價格指數,進而得到各產業的實際消費額(不變價格消費額),再以不變價格消費額除以價格指數得到實際消費數量。以實際消費數量代表需求數量,用各產業定基價格指數代表每個產業產品的價格水平。估計需求價格彈性系數的方法是,用不同產業實際消費數量的自然對數對價格水平和收入的自然對數進行回歸,所得到的價格水平回歸系數就是需求價格彈性系數的估計值。由于地級市分行業的城鎮家庭年人均消費數據缺失嚴重,本文采用省際三次產業的消費數據。按照國家統計局關于三次產業消費品的劃分,第一產業消費支出主要是食品;第二產業消費支出包括衣著、家庭設備用品、消費性服務品、耐用消費品;第三產業消費支出包括醫療保健、交通和通信、教育文化娛樂服務、居住、雜項商品等,加總之后得到各產業的名義消費額。最后本文選擇城鎮家庭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作為收入指標,測算結果如表2所示。在此基礎上,計算得到三次產業的勒納指數。
被解釋變量。借鑒陳長石等。與陳長石和劉晨暉的基于中心一外圍模型的加權變異系數空間分解方法,本文采用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WCVwB)、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wevW)和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WCVR)作為被解釋變量。即將某省份的省會(包括計劃單列市)和人均GDP排名第一的地級市(如果省會人均GDP排名第一,選擇人均GDP第二的地級市)劃分為中心區域,其余地級市劃分為外圍區域,首先測算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然后將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分解為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和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其優點在于能夠克服不同省份經濟規模、資源稟賦和政府治理等因素對測算結果的不利影響,提升計量結果的可靠性。此外,采用分解之后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指標,能夠深入討論解釋變量對不同來源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提升研究的系統性。
核心解釋變量。產業結構偏度(TL)是核心解釋變量,表示實際產業結構偏離最優產業結構的程度。相對于主觀判斷的“標準產業結構”或“產業比重”方法來說,基于最優產業結構理論得到的產業結構偏度更為合理和準確。需要說明的是,導致產業結構偏離的主要原因是產業政策和要素錯配等,途徑則是通過影響資本和勞動等生產要素配置。由于在最優產業結構模型中已經充分考慮了資本和勞動等要素投入,并將其融入產業結構偏度指標當中,在計量模型中,本文沒有單獨考慮資本、勞動和技術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
控制變量。本文的控制變量主要包括:人力資本(Graduate),用本科生畢業人數表示。勞動力在推動經濟增長和技術創新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而人力資本差異是導致經濟發展不平衡的主要因素。通常勞動力資源與受教育程度正相關,所以用本科生畢業人數作為人力資本的代理變量具有一定合理性。基礎設施(Railway),用鐵路運營里程表示。鐵路等基礎設施對區域經濟發展的作用顯而易見,依托基礎交通運輸能力的提升,經濟發展滯后地區能夠縮小與經濟發達地區之間的差異。地區開放程度(FDI),用實際利用外商投資表示。FDI是導致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的重要因素,實際利用外資較高的地區,經濟發展水平較高。
本文選取2008-2012年中國7個省級地區的相關數據,主要來源于陳長石等與陳長石和劉晨暉的測算、歷年各省份統計年鑒等。由于部分數據缺失,面板數據是非平衡的。
四、結果分析
(一)產業結構偏度對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的影響
根據Hausman檢驗結果,按照模型(1)、模型(2)和模型(3)估計時,應選擇固定效應模型(FE),按照模型(4)估計時,應選擇隨機效應模型(RE)。從固定效應模型和隨機效應模型的經濟學含義來看,當估計所采用的樣本截面占全局樣本截面的比重較高時,固定效應模型更合適,反之,隨機效應模型更合適。因此,隨機效應模型更合適,結果如表4所示。
注:括號內為t值,下同。
從表4可以看出,在以WCVwB為被解釋變量時,以模型(4)的估計結果為準,TL的估計系數在10%的水平下顯著且符號為正,表明產業結構偏離程度提高會導致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提高。結合影響中國產業結構的若干因素和最優產業結構理論,導致產業結構偏離的誘因主要是資源配置扭曲:第一,政府在制定產業政策時,經常存在“一刀切”現象,使得不同地區的要素稟賦未能充分合理利用,資源配置出現扭曲,加劇經濟發展不平衡。當把研究對象縮小至地級市后,中央政府或省級政府出臺的相關政策無法與部分地級市的要素稟賦特點相匹配,導致這些地區難以發揮其比較優勢。如中心城市和外圍城市、城市和農村的產業結構具有明顯的差異性,實施同一政策難以兼顧其差異性,從而導致部分地區經濟發展不平衡。第二,推動區域經濟快速發展的特定產業政策,如減稅和補貼,通常以犧牲勞動力和資本等生產要素配置效率為代價。這些產業政策在支持某些產業優先發展的同時,導致尋租、產能過剩、創新動力不足和產業結構畸形等副產品的出現,對市場資源配置效率造成損害,使得某些地區經濟發展滯后,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加劇。第三,制度性因素引起產業結構偏離,導致生產要素溢出效應受限。中國經濟結構存在典型的二元性特性,不同地區之間的制度環境差異明顯,總的來說,經濟發達地區的制度環境顯著優于經濟欠發達地區。這影響了勞動力和資本由經濟發達地區向經濟欠發達地區溢出效應的實現,導致產業結構偏離,進而導致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加劇。在控制變量方面,Graduate在5%的水平下顯著且估計系數為負值,表明人力資本提升有助于降低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這與以往研究結論一致。其他控制變量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
(二)產業結構偏度對組內、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的影響
為了更深入地討論產業結構偏度究竟如何影響經濟發展不平衡,本文進一步估計產業結構偏度對組內、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的影響。結果如表5和表6所示。
從表5可以看出,在以wcvw為被解釋變量時,以模型(8)的估計結果為準,TL的估計系數顯著且符號為正,表明產業結構偏度越大,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越嚴重,這與產業結構偏度對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結論類似,主要原因可能在于根據陳長石等與陳長石和劉晨暉的研究,導致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的主要來源是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所以產業結構偏離主要影響的是組內不平衡。更進一步,由于中心城市和外圍城市組內的資源稟賦與經濟發展相似性更強,在組內某城市產業結構發生偏離之后,其對經濟發展的影響更為突出,進而會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產生更為明顯的影響。
從表6可以看出,在以wcvR為被解釋變量時,TL的估計系數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表明產業結構偏度對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并不顯著。導致這一結果出現的原因很可能是按照中心—外圍分組方法,組內地區之間具有較高的同質性,而組間地區之間的差異較大,因而產業結構偏離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難以充分在組間地區體現。事實上,除了產業結構偏離以外,影響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因素還有很多,在對各地區進行分組后,這些影響因素在組間以更加復雜的形式交互作用,使得產業結構偏離對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很難以單一的方式體現出來,仍需進一步探討。
五、研究結論與政策啟示
為了分析產業結構偏度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本文基于最優產業結構的理論模型測算了省際最優產業結構,構建了產業結構偏離指標,同時結合經濟發展不平衡的最新研究,利用中心一外圍模型思想的不平衡測算及分解方法衡量省際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檢驗了產業結構偏度對總的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和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的影響。事實證明,將研究范圍縮小至省份并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程度進行中心一外圍的空間分解后所得到的研究結論具有更強的針對性。總的來說,本文主要得到以下研究結論:第一,產業結構偏度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產生影響,產業結構偏離程度越大,經濟發展不平衡越嚴重,制度性因素和產業政策造成的資源配置扭曲導致地區比較優勢無法充分發揮,阻礙了生產要素溢出效應的產生。第二,產業結構偏度對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影響主要通過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發揮作用,原因在于相對于組間經濟發展不平衡來說,組內經濟發展不平衡對產業結構偏離更加敏感。
從上述研究結論可以看到,產業結構偏離程度提高將會導致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愈加嚴重。如果從最優產業結構角度討論如何解決經濟發展不平衡問題,最重要的就是減少政府干預,加強市場配置資源的能力,促進生產要素跨區域流動,打破行政區劃限制,充分發揮不同地區的比較優勢,增強經濟多樣性。需要指出的是,由于可得數據限制,本文只對安徽、甘肅、河南、湖南、江西、遼寧和寧夏7個省份的最優產業結構進行了測算以及經驗分析,樣本數量較少,在今后的研究中,筆者將試圖予以完善,以期得到更穩健的分析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