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秀芳[上海大學外國語學院, 上海 200444]
認識你自己——《蠅王》的文學倫理學解讀
⊙張秀芳[上海大學外國語學院, 上海 200444]
威廉·戈爾丁在《蠅王》(Lord of the Flies)、《繼承者》(The Inheritors)等多部小說中向讀者揭露了人類惡的本性,因此一直以來眾多文學評論家都認為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在其諾貝爾獲獎作品《蠅王》中,威廉·戈爾丁將一群個性最接近人類本性的孩童置于沒有倫理秩序約束的荒島,從而將人類的本質充分暴露于讀者眼前。其中,孩子們由天真無邪到殘忍暴虐的轉變,令讀者唏噓不已。戈爾丁揭露人的陰暗面其本意不在于批判人性本惡,而是希望人類能夠以此來正確地認識自己——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共存。他是悲情的,而不是悲觀的。戈爾丁認為只要人正確認識自己,意識到自身獸性因子的存在,從而加以控制,人類的未來將會是美好光明的。
《蠅王》 人性因子 獸性因子 倫理
“認識你自己”是鐫刻在古希臘阿波羅神廟上蘇格拉底對后人的箴言,放眼古今中外,人類文明的腳步在不斷前進,而在這前進的過程中少不了的是人類對自我的認識。在《圣經》中,亞當和夏娃受撒旦的蠱惑偷吃禁果,自此作為人性之惡的原罪代代相傳。近代,達爾文通過《物種起源》向世人宣告——人是由動物進化而來的,足以見得人類自身不可磨滅的獸性根源。社會上人類的種種惡行讓性善論顯得有些蒼白。人性之惡,難以忽略。小說家們較之常人往往有更加敏銳的洞察力,他們細心觀察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從紛繁復雜的社會現實中抽絲剝繭探得人的本質,構思一個個故事向讀者還原最真實的人類本身,引起人類的反思。英國著名小說家威廉·戈爾丁(William Golding,1911—1993)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硝煙和戰火,而且親身參與了許多戰斗,更是對戰爭的殘酷感觸深刻,對黑暗的社會現實深感不滿,并將其歸咎于人性之“惡”。他的代表作品《蠅王》就向我們傳遞了這樣的一個事實:如若沒有道德、理性、秩序的制約,獸性因子便如脫韁的野馬放肆奔馳。
小說故事發生于作者想象中的第三次世界大戰,一群英國男孩為躲避戰亂而乘坐的飛機在飛行途中不幸被擊落,于是孩子們便流落到一座荒無人煙而又如桃花源般美麗的珊瑚島。小說與巴蘭坦的《珊瑚島》(The Coral Island,R.M.Ballantyne,1858)一樣有一個美麗的開始,以杰克和拉爾夫為首的一群孩子面對陌生而神秘的島嶼既驚奇又興奮,躍躍欲試,準備探險。然而故事接下來的走向卻截然不同:后者延續小說一開始輕松的基調,孩子們團結友愛、戰勝海盜、幫助土人;而前者中拉爾夫(Ralph)和杰克(Jack)則由一開始的惺惺相惜走向后來的相恨相殺,其中以杰克為首的獵手們屠戮野豬的殘忍場景令讀者扼腕,后來他們還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伙伴西蒙(Simon)。二者一開始都是一群天真爛漫的孩童,何以在小說《蠅王》中天使變成了魔鬼?
小說《蠅王》一開始,拉爾夫、豬崽子(Piggy)和杰克帶領的唱詩班就分屬兩支不同的隊伍,他們為獲救而團結在一起。拉爾夫和杰克年紀相當,二者對彼此雖有種英雄惜英雄的感覺,但由于拉爾夫撿到了海螺并憑之當選為頭兒,勢必會讓實力相當而又爭強好勝的杰克心生不滿。既生瑜,何生亮?所以說,一開始矛盾的種子就已種下,而遠離人類文明的荒島則有利于矛盾的生根發芽。
《蠅王》中的珊瑚島是一個美麗迷人的島嶼,“這兒開滿了藍藍的野花——一種巖生植物;溢流順著口子垂蕩下去,水沫亂濺地落到森林的翠頂上。空中滿是翩翩飛舞,忽上忽下的各種彩蝶”(戈爾丁,27),更是一個荒無人煙、僅有野豬出沒的孤島。瑞典文學院這樣評論威廉·戈爾丁:“在接觸到人類自身的大量邪惡和卑劣時,戈爾丁的目光是犀利的,他的筆端也是不留情面的。戈爾丁小說的主題和故事框架經常是以各種難以應付的人類困境如深陷大海中的孤島為背景的,在此境遇中,孤零零的遠離人間的個人面對一種強有力的誘惑——松懈各種加于他們身上社會束縛的誘惑,從而暴露出他們真正的本性。”(建剛、宋喜等,693)
初來乍到的他們,對于與人類文明隔絕的荒島而言,是人類文明的闖入者,身上還帶著人類文明的印記——道德與理性。所以一開始在島上的生活,他們依舊延續了文明社會的種種習慣。首先,他們將人類社會的民主引入島上,即投票選舉拉爾夫為頭頭,海螺則作為權力的象征,還經常召開大會,倡導民主決策。其次,拉爾夫作為集體的領導者,制定了各種規范試圖維持島上的秩序,比如將盛滿水的椰殼擺放整齊、在指定地點如廁等等。再者,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理智告訴他們,火是最重要的,這關系到他們是否能夠得救。是以,他們專門安排人看守火堆。“在這兒,舊生活的禁忌雖然無形無影,卻仍然是強有力的。”所以,杰克在第一次看到野豬時,他的刀戳不下去,“孩子們很清楚他為啥沒有下手:因為沒有一刀刺進活物的狠勁;因為受不住噴涌而出的那股鮮血”。同樣,羅杰受到文明的制約,忍住沒有將手里的石子扔向小家伙們。
美國文學評論家布斯曾經說:“這本書(《蠅王》)的言外之意是:只有文明的約束強迫人類形成良好秩序時,人類才會這樣做。”(Booz,273)沒有文明的約束,當初拉爾夫一心想維持的文明不久就被打破了。杰克癡迷于打獵,將之與生火的重要性本末倒置,拋棄了人類的理性;小家伙們更是將當初約定好的規范拋到腦后,肆意而行。就連拉爾夫一度也迷失了自我,參加了杰克主導的狂歡,成為害死西蒙的謀殺犯之一。隨后,拉爾夫與杰克的斗爭愈演愈烈,豬崽子被羅杰(Roger)蓄意殺害,拉爾夫也差點死在杰克的長矛下。至此,在這荒島上,文明的印記消失得無影無蹤,倫理秩序已被打破,人類的本質被赤裸裸地展示在我們眼前。
在古希臘神話中,長著人首獸身的斯芬克斯蹲守在忒拜城附近的懸崖上,要求每一個過往的行人都要回答她的謎語,如果猜錯,便會被她殺死。謎語說的是:“什么東西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忒拜人都回答不上來,后來俄狄浦斯猜出了謎語的答案:“人。”斯芬克斯慚愧跳崖而死。于今人看來,斯芬克斯之謎并不難以解答,它的價值在于它的提出實則是對人本質的追問。
聶珍釗認為,斯芬克斯因為有人的頭腦而意識到自己不同于獸,但是由她的獅子身體和蛇尾所體現的原欲又讓她感到自己無異于獸。就她的外形而言,她既是人,也是獸。她渴望知道,她究竟是人還是獸。她通過提問的方式表達自己對人的困惑,斯芬克斯之謎就這樣產生了。
那么人的本質究竟是什么?“我們與其將斯芬克斯看成一個怪獸,不如將她看成古代人類認識自己的一個象征,看成理解人本質的一把鑰匙。”(聶珍釗,5)獅身人面的斯芬克斯充分體現了人自身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共存這一事實。
小說《蠅王》中也同樣存在著一個“斯芬克斯之謎”,即野獸是什么,它從何而來。在召開第一次大會時,就有一個小男孩怯懦地道出自己對野獸的恐懼并聲稱自己見過野獸,可他的話當即就被大孩子們否定了,雖如此,“野獸”是否存在也成為眾人心中揮不去的疑云。“拉爾夫惱了,一時無法可想。他感到自己面對著某種不可捉摸的東西。”此時,野獸來自于這個小男孩陰暗的想象,可他卻賦予這種陰暗的想象一個動物的實體,譬如蛇,顯然這個回答是錯誤的,他的命運如同猜錯斯芬克斯謎語的忒拜人,被無情的大火吞噬。之后,又有些孩子說自己看到了野獸,野獸是否存在成為他們每次開會必定討論的問題。有些人說野獸在叢林中,有些人認為野獸從水中來,爭得不可開交。西蒙不確定地提出,“大概野獸不過是咱們自己”。他依稀感到人身上存在某種東西,“西蒙竭力想表達人類最基本的病癥,卻說不清楚”。他的想法受到大家的嘲諷,隨后他的觀點又被曲解為,“大概他指的是一種鬼魂”,隨即,鬼魂說也被大家拋棄。之后,雙胞胎、拉爾夫、杰克等人均親眼目睹了“野獸”,大家似乎都承認了“野獸”的存在,而西蒙卻不愿相信他們所說的“野獸”。于是,他前往山上驗證。看到杰克他們殺死母豬的場景,看到他們獻給野獸的貢品,西蒙終于確信野獸就是人本身;同時,他還發現,拉爾夫他們看到的“野獸”其實是飛行員的尸體。他想告訴大家“野獸”的真相,卻被當作“野獸”打死。西蒙之死,進一步驗證了這一謎底——人的身上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共存。
人的獸性因子在以杰克為首的獵手身上尤為顯著。“這種野蠻天性,包括人性中原始的獸性,諸如嗜血、不道德、自私、暴力和對權力的欲望,它鼓動人們攫取權力控制他人、自私自利、只求滿足個人欲望、藐視道德準則、癡迷于暴力。”(王曉梅、李曉靈,82)失去文明的約束,杰克拋棄倫理道德,大肆捕殺野豬;如強盜似的闖入拉爾夫和豬崽子的窩棚奪走豬崽子的眼鏡,他的幫手羅杰在之后豬崽子找他們理論時從山上推下巨石將豬崽子活活砸死。小說中杰克的倫理身份已然改變,由一個文明人變成一個野蠻人。他頭戴花冠,手持長矛,臉上涂著涂料,帶領其他的獵手跳著類似原始部族狂歡時跳的舞,獻給野獸貢品,這些無一不體現其身上野蠻人的特質。“因為臉上涂得五顏六色,杰克擺脫了羞恥感和自我意識”,也正是因為他還有一絲羞恥心,才將自己的臉涂成五顏六色。臉上的涂料,于他們而言,是文明僅剩的遮羞布。后來,拉爾夫甚至都認不出他們的身份,記不清他們原來的樣子了。
西蒙作為一個先知似的人物,率先解開了野獸之謎,而就在他想公開謎底之際卻被誤認為野獸給打死了。西蒙的命運固然可悲,卻也是注定了的。早在他第一次提出野獸可能就是人自己時就被大家嘲笑,其中豬崽子的反應尤為強烈,這說明野獸之謎的答案早已存在于人的無意識中,但眾人卻不愿面對。在他想象的與蠅王對話里,蠅王勸他向其他人一樣尋歡作樂,拋棄人性,不然,“我們就會要你的小命。明白嗎?杰克、羅杰、莫里斯、羅伯特、比爾、豬崽子,還有拉爾夫要你的命。懂嗎?”西蒙內心知道眾人身上的獸性因子已戰勝了人性因子,自己去挑戰他們的獸性怕是難逃一死,可他還是試圖奮力一搏,告訴眾人野獸就是人自己,最終走向了自己既定的命運。
小說的結尾是一個神兵天降似的結尾:就在拉爾夫馬上要被杰克為首的野蠻人殺死之際,一位軍官宛若救人于水火的神兵來到島上,及時救下了拉爾夫,并要帶他們所有人離開荒島。可是,回歸社會的拉爾夫就真的安全了嗎?當初,他們離開自己的家鄉就是為躲避戰亂,足以見得文明社會中未必安全。縱然,回到人類社會后,他們的行為舉止勢必又會受到道德、法律的制約,可也正是人類自己打破了自己制定的種種規范、秩序。荒島上,沒有文明的約束,孩子們隨心所欲;而在所謂的文明社會,人類一次次地蔑視道德,發動一次次戰爭,給人類本身帶來巨大危害。有些人總是把原因歸咎于制度、體系的不完善,而戈爾丁則通過《蠅王》告訴我們,社會上的一切罪惡不過是源于人自己。人的身上既有人性因子,又有獸性因子,獸性因子一旦超過人性因子,人就會違背道德,肆意而為,但人總是不肯正視自我惡的一面。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指出,俄狄浦斯的悲劇不在于他為非作惡,而在于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這里的錯誤,不是指人道德上的缺陷,而是人的無知。只要不能正確認識自己,人注定要受到命運的支配。
《蠅王》的最后,拉爾夫“為童心的泯滅和人性的黑暗而悲泣,為忠實而有頭腦的朋友豬崽子墜落慘死而悲泣”,他顯然已經充分意識到人性的黑暗,或者說人身上的獸性因子。最后拉爾夫與杰克的爭斗可以看作是人性和獸性的較量,關于彼此間的勝負輸贏,戈爾丁卻沒有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一方面雙方力量差距實在懸殊;另一方面,在關鍵時刻,來自文明世界的軍官強行介入,中止了決斗。軍官無論是文明的象征,還是戰爭的象征,他的到來總歸是挽救了拉爾夫的性命,暫時壓制住了杰克等人的獸性。這說明戈爾丁對人的未來雖不確定,但心中始終對人性有著一絲希望,他還是希望人能夠正確認識自己,抑制自己身上的獸性因子。
恩格斯曾經說過:“人來源于動物這一事實已經決定人永遠不能完全擺脫獸性,所以問題永遠只能在于擺脫得多些少些,在于獸性或人性程度上的差異。”(恩格斯,98)經歷了“二戰”的戈爾丁對人的本質了解得更為透徹,于是便有了《蠅王》的問世。通過這部哲學寓言式的小說,戈爾丁將人類的獸性呈現給讀者,以此希望人類能夠正視自己,正視社會上人犯下的種種罪惡。他沒有給讀者一個悲劇性的結尾,引發眾人的憐憫與恐懼,而是書寫了一個不確定的結局。這其中包含了他對人類前途的擔憂,亦隱含了對人的信任,他相信人能夠意識到自身的獸性,加以抑制,最終贏得一個美好的未來。
① 這里的人性指的是人的本質特征,同動物的獸性相對應,它不等同于下文的人性因子。
② 聶珍釗在《文學倫理批評導論》中提出了“斯芬克斯因子”的概念,即人性因子和獸性因子。據聶珍釗所言,人性因子指的是“人類在從野蠻(Savagery)向文明進化過程中出現的導致自身進化為人的因素”,而獸性因子即“人的動物性本能”。
③ 《珊瑚島》和《蠅王》中小說的主人公都叫拉爾夫和杰克。
④ 古希臘的一座重要城市。
⑤ 雙胞胎指的是薩姆和埃里克。
[1] Booz,B.Elizabeth.A Brief Introduction To Modern English Literature.Shanghai: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1984:273.
[2] 恩格斯.反杜林論[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98.
[3] 建剛宋喜等.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獲獎演說全集[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5:693.
[4] 聶珍釗.文學倫理學批評:倫理選擇與斯芬克斯因子[J].外國文學研究,2011(6):5.
[5] 王曉梅,李曉靈.試論《蠅王》神話原型體系的建構[J].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學報,2009(4):82.
[6] 威廉·戈爾丁.蠅王.[M].龔成志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7] 亞里士多德.詩學[M].陳忠梅譯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97.
作 者:張秀芳,上海大學外國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
水 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