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楠
以李宏齡為首的革新派沒有決策權,票號改革計劃只能被束之高閣。
“山西票號執中國金融界之牛耳,約百余年。”甚至清政府的財政金庫罄盡,也要依靠山西票號的資助。但是,在清末,國內時局陡變之際,山西票號卻因循守舊,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發展改革的良機。
稱雄一個多世紀的票號,在辛亥革命后基本衰敗。這與時勢相關,也與其代表人物密切相連。山西票號既擁有審時度勢、不斷開拓進取的革新派,也有墨守成規、不察時勢的守舊勢力。
1908年,一場轟轟烈烈的票號改組銀行活動,前后一年時間,把大部分基層力量發動起來,但是因為以李宏齡為首的革新派沒有決策權,最終失敗。
此后,傳統的票號一批接一批的被清理、關閉,最終退出歷史舞臺。
時局陡變
在歷史上,票號資本比傳統的賬局、錢莊雄厚,所以一直沒有遇到強勁的競爭對手。彼時晉商的票莊總號均設在晉中,而分支派別遍布全國,形成極有系統的商業金融集團,幾乎壟斷了國內金融業,長達一個多世紀。
但是,到了清末,國內時局陡變,票號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
首先,國內銀行興起,同行競爭加劇。
光緒二十三年(1897),中國人自辦的第一家銀行——通商銀行成立之后,到1911年國內一共有官辦銀行、各省官錢局、商辦銀行17家,他們所擁有的資金雖各不相同,但都以匯兌為主要業務,而且官方金融機構都享有一定的特權和優惠政策,這便使票號業務受到影響。
如大理寺少卿盛宣懷曾懇求清政府“敕下戶部通行各省關,嗣后凡存解官款,但系有通商銀行之處,務須統交銀行收有匯解”。
其實,清政府組織成立戶部銀行時,曾經邀請山西票號入股,甚至一度邀請票號掌柜組織銀行。無奈山西票號總號主持人,大多偏居平遙,墨守成規,不愿入股,甚至亦不準分莊派員參加,以致坐失良機。后戶部銀行改由江浙綢緞商籌辦,這也導致了后來江浙財團的興起。
戶部銀行成立后,利用清政府的特權,對票號的業務造成了更大的威脅。
戶部銀行在北京、上海、天津、漢口、庫倫、恰克圖、張家口、煙臺、青島、營口、奉天等地都設有分號。1909年,清政府批準,凡設有戶部銀行分支的地方“應行匯解存儲款項,均可隨時與該行商辦”。
據統計,1906年傳統票號賴以生存的公款匯兌額達2250余萬銀兩,其后逐漸下降,到1911年只剩下530萬銀兩,幾乎減少四分之三以上。
此外,戶部等銀行因為資本遠遠超過全體票號資本,又加上清政府授予發行銀行券和代理國庫、藩庫的職能,享有種種特權,即便遇到倒賬,憑借權利可以全數收回,而票號的壞賬回收率不足一半。
其次,外國在華銀行也極力排擠中國票號,爭奪匯兌業務。
五口通商后,中國巨大的市場,吸引外國洋行與外資銀行紛至沓來。1843 年上海開埠后,票號、錢莊、外資銀行更是呈鼎足之勢。
早前,外國洋行要采買中國內地土特產品,必依靠票號在全國的匯兌網絡。因此,票號與外國銀行常發生一些業務往來。有時票號也將閑余錢款存放外國銀行。
但到19世紀后期20世紀初,外國銀行在華勢力日益擴張,對票號的業務造成了極大的威脅。如天津對上海的棉紗款項年匯兌額1000萬兩,其中由外國銀行經辦的竟占一半,中國銀行經辦的約占30%,而傳統票號經辦的只占20%。
在中外銀行的圍攻之下,票號無所適從,處于被動挨打的地位。金融市場的大權一步一步地被銀行奪走,票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
力促改革
光緒三十四年(1908)以李宏齡為首的分號經理,鑒于票號大勢已去,認定只有改組為銀行才有出路,所以他們聯合在北京的祁、太、平三幫票莊,致函山西總號,要求改組為銀行,從而維持山西票號在國內金融界的一席之地,挽救生計。
在此次改革運動中,李宏齡是代表人物。
李宏齡,自幼好學,因為家道中落,棄儒從商。在16歲時,他進入山西票號蔚豐厚做事,是一位行家里手。
李宏齡在進入蔚豐厚后,深得總經理器重,由小伙計漸漸成為業務骨干,進而被派到分號任副經理,隨之又升任分號經理。
因為李宏齡輪番主持北京、天津、漢口、上海等重要城市的分號,目睹耳聞,時局多變,商戰激烈,他強烈感覺到票號必須順應形勢改革,才能立于不敗之地。
而與此同時,山西票號的東家和掌柜仍固守山西,足不出城,決策往往與多變的時勢相背離。譬如,隨著國內電報事業的發展,為適應客戶匯款快捷的要求,光緒十五年(1889年)前后,各票號相繼開辦了電報匯兌業務。
可是,蔚豐厚票號的總經理們在試辦電匯一年以后,又命令各分號停辦電匯。之所以逆潮流而行,在于東家認為“所得匯費寥寥,而關乎厲害深大”。所謂的“關乎厲害甚大”是唯恐假電報發生損失而已,不過是庸人自擾。
此次,在銀行的步步緊逼之下,山西票號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李宏齡的改革計劃不失為挽救山西票號的良方。
北京各票號在李宏齡的帶頭下,聯名致函總號,陳述改組銀行的必要。同時,李宏齡還與同仁制定了票號改組為銀行的具體計劃,該計劃主要囊括以下幾點:
每家各出資本銀三到五萬兩,作為有限公司;集股本500萬兩,每股100兩,每月4厘行息;銀行應名為晉省匯豐銀行,悉尊票號做法,略改其不便之處,以合銀行規則;公舉熟習商情、聲望素孚之人充銀行經理。已商請渠氏出任經理,渠氏甚為欣允;銀行成立后,除內地繁盛各處均設分莊外,可漸推及各國商埠,以保本國利權。
票號出現在封建社會,不可避免的帶有或者保存一定的封建主義精神。票號的家長式管理就是其中之一,傳統的票號一切決策權歸總經理。
由李宏齡發動的這一票號改革計劃,遭到了總號守舊者的極力反對。當時,山西祁縣、太谷、平遙三幫票號雖有 20余家,但以平遙侯氏的“五連號”(即蔚泰厚、蔚豐厚、新泰厚、蔚盛長、天成亨)勢力為大,在“五連號”中又以蔚泰厚票號勢力最大,故蔚泰厚票號總號經理毛鴻翰在各票號中很有影響。
但毛鴻翰從光緒二十四年(1898)出任蔚泰厚總號經理以來,長期住在平遙縣城,對于外界一切大事,漠然不知,加之已經年逾七旬,思想保守。其首要考慮的僅為維持票號的現狀,再加上一些人的閑言碎語,李宏齡的票號改革計劃只能被束之高閣。
山西票號改組為現代銀行的時機,也稍縱即逝。馳騁明清金融界數百年的山西票號不久就退出了歷史舞臺。
(作者為清華大學歷史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