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翠紅+吳道毅
內容摘要:長期以來,湘西少數民族在文化上受到嚴重的妖魔化,比如被等同于“苗蠻土匪”。苗族作家沈從文對這一現象表示出強烈不滿,他的作品的一個重要書寫維度,便是祛妖魔化,即消除強加在湘西少數民族身上的辱稱與惡名,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因此顯示出重要意義。
關鍵詞:沈從文 湘西書寫 祛妖魔化
歷史上,湘西一直被人當做蠻荒之地,湘西少數民族則被等同于“土匪”、“蠻族”等等,一句話,湘西被嚴重妖魔化了。正如有學者所指出:“歷史記載及民間傳說中的苗族人及其居住地湘西被嚴重妖魔化了,湘西成了落后、愚昧、恐怖、神秘的代名詞,苗民則成了野蠻、土匪的同義詞。”[1]作為湘西苗族作家,沈從文對于湘西被妖魔化這一現象表示極大不滿,正如他所指出:“湘西人被稱為苗蠻土匪,這是湘西人的羞辱,每個人都有滁除這羞辱的義務。”[2]基于此,他的湘西書寫的一個重要維度便是祛妖魔化,即消除人們對湘西少數民族的誣蔑與誤解。
一、祛“蠻”:洗雪湘西少數民族的恥辱稱號
沈從文湘西書寫祛妖魔化的一個重要方面,是洗雪歷代漢族統治者施加于湘西少數民族身上的“蠻族”稱號。沈從文曾指出:“我們應當知道,湘西在過去某一時,是一例被人當作蠻族看待的。”[3]對此沈從文極為不滿,并用文學作品來消解這一“蠻族”稱號。
沈從文認為,湘西苗族、土家族等少數民族身上的所謂“蠻族”稱號,并不是本民族固有的,而是中國歷代統治者強加給他們的“惡名”。湘西少數民族人民雖然在物質生活方面相對貧困,但是他們卻有著自身的生活方式和道德觀念,正如沈從文所言:“這個地方的人格和道德,應當歸入另一型范。”[4]較為典型的例子是他在《邊城》中所展現的男女不以牛羊、金錢等虛名虛事為標準的愛情觀。在作品中,由“車路”代表的父母做主這種普遍見于漢族地區的封建婚姻形態敗給了由“馬路”代表的以歌傳情這種在苗族社會中一直保存并延續的原始婚戀形態, 而二佬寧可要“渡船”代表的“一個光人”也不要“碾坊”代表的豐厚嫁妝,表明買賣婚姻不敵情投意合。沈從文在苗漢兩種不同的婚戀形態的比較中凸顯了苗族思想文化的合理性,展現出湘西少數民族文化的獨特魅力。正如凌宇所分析的那樣,沈從文在他的作品中“通過普通山民平凡的人生情態及生命中所有哀樂, 突顯湘西土著民族與外部世界雖異其趣卻不失人之本性, 且長達千年的文化承傳”[5]。
在沈從文看來,湘西少數民族之所以被稱為“蠻族”是中國歷代統治者對湘西少數民族進行剝削、壓迫造成的。沈從文在《苗民問題》中指出:外來的統治者“認為必抑此揚彼,方能控制這個民苗混處的區域”,他們“對于湘西茫然無知”,沒有“作過當前社會各方面的調查,也從不作過歷史上民族性的分析”。從中不難看出,“蠻族”稱號是歷代漢族統治者為統治湘西而采取的政治手段。封建漢族統治者不僅在政治和軍事上打壓湘西少數民族,還從文化思想方面對他們進行控制,剝奪了他們的生存權和受教育權。對此,沈從文在《阿麗思中國游記》給予了更為有力的控訴:“所有的苗人,不讓他有讀書機會,不讓他有作事機會,至于棲身于大市鎮的機會也不許,只把他們趕到深山中去住……一面還得為國家納糧,上捐”,“使他們覺得是苗子,不是人,應感謝的是過去一個時代的中國國家高等官吏,把這些東西當成異類,用了屠殺的血寫在法律的上面”。對沈從文而言,湘西少數民族與其說是“蠻族”,不如說是被封建漢族統治者壓迫而失去自身話語權的少數民族。
二、祛“匪”:還原湘西民眾的真實品性
沈從文湘西書寫祛妖魔化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是消除把湘西民眾等同于土匪的庸俗與錯誤觀念。沈從文指出:“一般隔靴搔癢者惟以湘西為匪區,作匪又認為苗人最多,最殘忍,這即或不是一種有意誣蔑,還是一種誤解。”[6]沈從文對此極為不接受,并通過作品中的土匪形象來為其辯誣。
沈從文特別不贊同那種把湘西土匪等同殺人惡魔的危言聳聽說法。對沈從文而言,湘西土匪從根本上講并非是打家劫舍、嗜殺成性的惡魔,而是善良、本分、勤勞、守法的百姓,甚至具有慷慨好義,負氣任俠的品性。沈從文不僅不認可外界對湘西土匪的看法,反而頗為欣賞湘西土匪身上所具有的扶危救難、重義尊人的精神,沈從文的大部分土匪題材的作品都體現了這一點。例如《男子須知》中宋家大妹妹本依據想象覺得“一個殺人放火無事不做的大王,必是比書上所形容那類惡人還可怕”,在婚后才真正了解到其本性馴善,“他什么事都能體貼,用極溫柔馴善的顏色侍奉我,聽我所說,為我去辦一切的事”。可見,在沈從文眼中,所謂殘暴并不是湘西土匪的真實面貌,相反,他們身上卻閃爍著人性的光輝。散文《鳳凰》里的湘西“龍頭大哥”田三怒則是一名典型的俠士。他重情重義,為友報仇;他講究禮節,會側身在墻邊為長輩或教學先生讓路,見女人必低頭而過,會尊敬地稱做小生意的老婦人為伯母;他并非愛打架斗爭,擾亂社會治安,而是樂于當和事佬,別人爭吵他都會去調解,讓大事變小;他并非習慣于打家劫舍,欺凌弱小,而是樂善好施,默默地周濟逢喪事的孤寡。通過對湘西土匪的還原,沈從文展現出真實的土匪性情,表達出他對湘西民眾堅實強悍靈魂的由衷欣賞,對人所應有的生命意識的強調。沈從文并非沒有看到土匪們殺人放火的一面,并非片面地講述土匪們的善心良意,他也寫到了他們的犯罪記錄,但是他“了解那些行為背后所隱伏的生命意識”,“且知道這些罪惡如何為社會所不容,卻也如何培養著這個堅實強悍的靈魂”[7]。
與此同時,沈從文還極反對認為湘西人本身就有匪性的觀點。他認為湘西人民之所以上山當土匪,是由于外來官吏對湘西民眾的壓榨,正如他在《沅陵的人》中一針見血地指出:“匪多的原因,外來官吏苛索實為主因。”湘西的土匪本來是耕地勞作的農民,他們都是善良的百姓,愿意靠著土地靠著自己的雙手來辛勤勞作,但是外來官吏搜刮過多,他們倚仗自身的權利和民眾的純良來恣意剝削,不讓湘西人民好好生活下去。還有些本分良民被外來軍人當成土匪草菅人命,湘西民眾連基本的生存條件都被剝奪,他們走上山去是為了逃避這種不合理的制度,而不是意圖謀財害命。這在《一個大王》里的大王劉云亭身上得到了有力的證明。劉云亭本來為人又怕事又怕官,是個本分良民,卻被外來軍人當成土匪胡亂槍決,僥幸逃過后只得上山當土匪。沈從文認為,如果不是外來統治者“過分勒索苛刻這類山中平民,他們大多數在現在中國人中,實在還是一種最勤苦,儉樸,能生產,而又奉公守法,極其可愛的善良公民”[9]。湘西土匪在沈從文的筆下不再是應該受到隨意譴責的個體,而是理應予以贊賞和同情的群體。
三、釋“巫”:揭示湘西女性的生存苦難
沈從文湘西書寫祛妖魔化還有一個重要方面,那便是消除人們對諸如蠱婦、巫婆等受到社會嚴重擠壓的“另類”湘西女性群體的誤解。沈從文集中筆力在其散文《鳳凰》中還原這些“另類”湘西女性的本來面目,并從現代心理學角度和社會因素方面來挖掘她們生存悲劇背后的深層原因,揭示她們的生存苦難。
沈從文非常不認同將這三類湘西女性當作惡毒害命者的看法。在大多數人眼中,蠱婦、巫婆以及落洞少女都被視為邪惡和霉運的代表,其中蠱婦就被不了解實情的人看做害人精,“神秘而恐怖”,“簡直是個魔鬼”。許多人僅憑謠傳便相信這些女性是禍患一般的存在,心術不正,會給他人帶來災難。在沈從文看來,這些女性更多的是普通女性,并沒有歹毒的心腸,也沒有特別的置人于死的能力,甚至心地純美、感情豐富,她們卻要承受周遭的誤解而又無法言說。他強調蠱婆放蠱并非出于惡意,她們其實并沒有特別的能力蠱人致命。對于巫婆,沈從文解釋說:“鳳凰情形不同于”“中國其他地方巫術的執行者”,多數人本人平時為人必極老實忠厚,沒有欺世騙人之心。而落洞少女則都是性情純和,聰明而美麗的女性,平時貞靜自處,沉默寡言,情感熱烈卻并不外露。沈從文不僅看到了這些女性的善良,還揭示出她們的生存苦難,透過表面的現象深入了解到這“背后隱藏了動人的悲劇”。通過他作品中的描述可見,由于外界的傳聞和人們的盲目輕信,很多放蠱婦人會受到處分,在私刑中死去。巫婆被人們認為是受神指定的代理人,她們不作巫就會受到懲罰。落洞少女被誤解為神所愛,是無人愿意接回家中作媳婦的,末了終是一死。
除此之外,沈從文還揭示出這些“另類”湘西女性生存苦難背后的社會、文化根源,抨擊了漢族封建禮教傳入苗區后給這些女性造成的災難。沈從文分析說:蠱婦、巫婆以及落洞少女“三者同源而異流,都源于人神錯綜,一種情緒被壓抑后變態的發展”。蠱婦是因為窮苦寂寞造成的。蠱婦并非真的會放蠱,多是被人無端地懷疑,而一旦被懷疑成蠱婦,就會被人疏遠,處于一種孤獨受質疑遭非難的境況中。湘西巫婆的形成是地方習慣認為女子發狂病后只有行巫可以治療,設壇近于迫不得已。她們本是情緒壓抑后得不到發泄,執行巫術其實是一種訴說的途徑,她們的工作還有為當地生活困苦的女性寄托情感的意義。至于落洞的則都是年青貌美的女子,到了該戀愛和談婚論嫁的年齡,卻沒有婚嫁,或是已經結婚但是婚姻并不美滿,因與人相互愛悅和當前道德觀念極端沖突,便產生了人與神怪愛悅的傳說。這些女子的情感世界不被外人所理解,她們正常的欲望得不到發泄,反而受到社會觀念的誤解和壓制。基于這些情況,沈從文總結說:“地方習慣是女子在性行為方面的極端壓制,成為最高道德。這種道德觀念的形成,由于軍人成為地方整個的統治者”,軍人“在外面取得對于婦女的經驗,必使這種道德觀增強,方能維持他的性的獨占情緒和事實”[10]。由此看來,對女子的這種壓制并非湘西原有的習慣,而是受漢族封建男權思想所影響的,這些“另類”湘西女性受到的壓制是封建漢族文化對湘西少數民族進行文化侵蝕的結果。沈從文所描繪的這三類湘西女性的受壓抑與苦難其實是整個湘西女性艱難生存境遇的一個縮影,同時也是整個湘西少數民族處于被壓制狀態的一個表現。
參考文獻:
[1] 呂周聚:《民族創傷體驗與祛蠻寫作——沈從文文學創作中的苗族情結》,《文學評論》,2012年第2期,第30頁。
[2][3][6][9] 沈從文:《湘西·苗民問題》,《沈從文全集·第11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31、409、410頁。
[4][10] 沈從文:《湘西·鳳凰》,《沈從文全集·第11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94-399頁。
[5] 凌宇:《沈從文創作的思想價值論——寫在沈從文百年誕辰之際》,《文學評論》,2002年第6期,第8頁。
[7] 沈從文:《從文自傳·一個大王》,《沈從文全集·第13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48頁。
[8] 沈從文:《湘西·沅陵的人》,《沈從文全集·第11卷》,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年版,第354、355頁。
[注:本文為中南民族大學碩士研究生學術創新基金項目“沈從文的‘民族志書寫及其當下意義”(項目編號:2017sycxjjoo4)的階段性成果。]
(作者單位:中南民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