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老板的生意經

楊秉輝

一

黃老板，江蘇北部長江出海口地方的人，五十歲不到，長得腰圓體胖，面色紅潤，長年穿一件皺巴巴的灰色西服，穿了多年的牛仔褲束在凸起的肚子下面。黃老板為人隨和，見人三分熟，總是笑呵呵地打招呼，嗓門不小，鄉音甚濃。一看、一聽便知是個生意人，一聞還知道做的是水產生意。

確實，黃老板早年供職于當地水產供銷社，后來沾了改革開放的好處，自己做起了水產生意。黃老板主營海蜇皮、海蜇頭，兼營黃魚、鯧魚、馬鮫魚，生意做得順手，幾年下來獲利頗豐。

黃老板生意做得順手，家庭也還和睦。他老婆，當地叫“娘子”，原來也是供銷社的職工，當初黃老板下海經商，她留在供銷社“吃皇糧”。過了兩年，黃老板的生意做發了，她看準了國家的政策，便也辭職不干了，做了專職的老板娘。明說是相幫她老公，實際是要看著點老公，因為聽說“男人有了錢便會變壞”。不過黃老板在這方面倒也沒有過多地出格。有一個兒子已經讀到高中，黃老板的意思是希望他學個金融貿易之類的專業，今后可以真正幫他把生意做大，等他老了，可以子承父業。

黃老板的家鄉生肝癌毛病的人不少，醫學上叫做肝癌高發區。不幸的是，黃老板的一個哥哥43歲那年死于肝癌，發病之后幾乎未及治療，就一命歸西。他還有兩個舅舅早年也死于肝癌。而他本人以前也查過有乙（型）肝（炎）“小三陽”，不過肝功能正常，也沒有任何不適，這些年生意正忙，對此事并不關心。

有一天他姨媽家的一個兄弟也生了肝癌，他去探望。聽人說：肝癌是肝硬化變的，而什么“大三陽、小三陽”便是乙肝的指標，有了這東西便可能變肝硬化。黃老板聽懂了：似乎是這“小三陽”會變肝硬化，有肝硬化就會變肝癌。這下子黃老板開始有些不安了。

想了一晚，黃老板決定出點血，請客吃飯。目的是請朋友介紹個醫生認識認識。第二天這朋友回話來說：“醫生不來吃飯了，約你晚上去談談?！?/p>

原來這位李老板嘴快，在電話里說是有位黃老板因為肝不好，要請張主任晚上過來吃飯談談。那時手機還不十分普及，中午電話打到張主任家里，接電話的是醫生娘子，與李老板也是熟人，李老板只好說“請二位一道過來吃飯”。哪知醫生娘子聽說這人有肝炎什么的，不想跟他一起吃飯。便說張主任很忙，沒空的。恰巧張主任在家休息，覺得這樣回絕李老板不好，便道：請這朋友晚上過來談談便了。

于是當晚黃老板拎了10斤上好的海蜇皮，前去拜訪醫生了。

二

醫生把門一開，黃老板馬上就滿臉堆笑：“哎呀，張主任，儂（你）氣色好來。一直聽李老板講起儂，醫道高來嗨厲（很高之意），今朝無事不登三寶殿，要來麻煩儂咾?！惫皇且娙巳质?，似乎是見著老朋友一般。

“老李和我說過，坐下來談談吧。”

“好格、好格，一點點小意思。下趟張主任要點哈（這地方的人把‘啥說成‘哈），打只電話，馬上送過來?！?/p>

黃老板送出海蜇皮，醫生娘子接了過去：“黃老板下趟抝要（不要）客氣啊。”

黃老板請教了“小三陽”的事。

張主任告訴他：“‘小三陽表示曾經被乙型肝炎病毒感染過 ，目前肝功能好，并不需要吃藥、打針，一般生活上也不會傳染。但是最好不要喝酒，以免促進發展成肝硬化?！∪栔灰€定就好，關鍵是別生肝癌?！?/p>

黃老板正是為此而來，馬上請教：“阿有哈辦法（有無辦法）讓伲（我）弗（不）生肝癌？”

“目前無啥好辦法保證不生肝癌。”

黃老板心想：這十斤海蜇皮白送了。

張主任又接著說：“國外已經有治這乙肝病毒的藥，但還在試驗當中，如果確實有效，應當能防止這乙肝向肝硬化、肝癌發展?！?/p>

張主任說的是事實，后來此類藥物大規模應用后，確實證實能抑制慢性乙肝向肝硬化、肝癌發展。但當時國內尚未實際應用。故黃老板覺得，這醫生是給他吃了個“空心湯團”。心想：格把（這些）知識分子果然難弄。

不過，張主任接下來又說：“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每半年要做一次防癌檢查，包括驗血查甲胎蛋白（AFP，一種查肝癌的指標）和做肝臟的超聲波檢查，以防萬一有事，可以及早發現，及早治療，肝癌早發現能做手術的應該盡量做手術切除，確有治愈的可能?！?/p>

黃老板心想也罷，10斤海蜇皮總算沒白送，得著個萬一有事，還有救的法子也是好的，便告辭回家。

10斤海蜇皮換來了防癌的知識，其實這些知識在許多醫學科普的書里也都有的。關鍵在于黃老板信了，而且認真地做了。那年黃老板恰巧也是43歲，到縣醫院做了B（型）超（聲波）和甲胎蛋白的檢查，結果皆正常，這才稍微放心。

別看黃老板是個大大咧咧的生意人，對認準了的事情，是很認真的。不認真不行啊，他有兩個舅舅死于肝癌，到底年代久遠，印象不深了。但他阿哥死于肝癌還歷歷在目，一個姨兄弟也死于肝癌，據醫生說是發現太晚，無法手術切除了。所以黃老板對張主任的話還是聽得進的。每半年一次的防癌檢查，“雷打不動”，也盡量地不喝酒、少喝酒。

黃老板雖然在生意場上少喝了些酒，但生意照樣紅火。

三

哪知黃老板的防癌檢查查到第六年，肝癌還是找上門來了。這年春天，黃老板檢查的結果是甲胎蛋白陽性，但B超檢查卻無異常發現。

這些年來黃老板關注此事，知道這“甲胎”不是好東西，“甲胎陽性”幾乎就等于是肝癌了，心里著實緊張，但是這B超又沒查出事來，會不會是甲胎驗錯了？心里七上八下，趕緊去請教張主任，張主任建議做CT檢查，這一查還真在肝臟的右后下方發現有一個直徑約 1.5厘米的癌結節，這下肝癌確定了。

張主任告知：這樣大小的肝癌應屬早期肝癌，手術切除應有治愈可能。

好在黃老板這些年來關注檢查目的，也就在于萬一有癌能早期發現，對于這個結果心里也不能說毫無準備。事已至此，黃老板也就只能完全拜托張主任了。

張主任安排住院，盡快地做了手術。黃老板被送進手術室只用了個把小時便成功地切除了這個肝癌結節。據手術醫生說：癌很小，切除它也不費事，基本上沒出多少血 ，所以也不用輸血。術后5天就拆線出院了。

切下來的東西經病理切片檢查確診肝細胞癌無疑。半個月后復查甲胎蛋白轉為陰性。張主任又讓黃老板服用了抗病毒藥，繼續定期檢查。一年、兩年、三年、五年、八年皆無事。

黃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索性成立了一家“大康國際水產貿易公司”，把海蜇皮賣到國外去了。

黃老板逃過一劫，還是那么開朗健談，而且并不忌諱生過肝癌之事，反而現身說法，說有“大三陽、小三陽”的人是一定要定期檢查的。

生意朋友之中也有人不信：“肝癌那能格（這樣）簡單？”

黃老板說：“老天爺要儂（你）生哈個癌，儂是逃啊逃不脫的。但事體（事情）總好商量，‘后門總是有的，儂定期檢查檢查，就是搭老天爺商量商量，還還價鈿（價錢）。老天爺一高興，弄個便宜貨把儂，儂就賺著了。我這肝癌還不到鴿子蛋大，開了只小刀就解決了，阿是（是不是）拾著便宜貨、賺著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