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核心素養的深層思考

張先龍

作為一個宏觀的、抽象的概念，核心素養是一個極其有意義的概念。這是一個有長遠的歷史源流的概念，是一個對當下教育現實有很貼切鏡鑒作用的概念，還是一個面向未來的概念。

但是，圍繞核心素養很多相關問題諸如核心素養的確立的哲理基礎、邏輯依據、具體框架和內容都有進一步討論的必要，尤其是核心素養落實的相關機制：教育文化、教育政策、學校理念、學校管理、課堂教學等等，都需要教育人廣泛參與思辨，統一意志，才能形成行動的自覺。

一、核心素養的核心是人性

培養核心素養一直是知易行難的問題。教育應該立足于人的根本，立足學生的終身發展。教育不可能面面俱到，而應培養學生終身發展所需的關鍵能力，尤其是基礎教育，應該立足于培養所有受教育者都應該具備的基礎品質。

但是在中觀層面，對什么是核心素養，培養學生的核心素養應該采取怎樣的策略，有什么樣的過程等等的認識就不那么樂觀，甚至從來就沒有過一致，尤其是在具體操作層面，甚至有言行相悖，目的和操作南轅北轍的情形。這其中的本質問題是由整個社會文化的趨下效應造成的，物質主義、享樂主義、自我中心等功利主義的衍生觀念向人們的觀念深度滲透。而突破功利主義樊籬必須有全社會的參與，必須有政府的強力主導，對學校評價督導、用人制度、社會文化的引導等等方面進行改革，使培養核心素養、提升國民素質變成共同意志，如此，教育這一輪以核心素養為主題的變革才不致異化。

那么，人所必備的素養中最核心的是什么呢？是人性的呵護和發展。教育的首要追求、最核心的追求應該是培養學生成人。先成為真正的人，其次才是考慮具備什么能力，掌握什么知識，以致終身發展。真正的人的標識其一是有高貴的人性，能保有人作為群居動物的基因，樂群、能感同身受、能愛和享受愛；其二是有完善的人格，有合乎主流而又深具個人色彩的思維方式和行為風格，思想和行為有個性而又與環境情景適切；其三是有較強的情緒平衡能力，保持內心的彈性，具備發自內在的教養。

我們應該能注意到，當前的受教育群體，因獨生子女家庭、家長教育方式、物質豐裕、勞作強度的降低、溝通交流方式的變化、城市化生活、陌生人社會等等，都悄然而又猛烈地改變著人自身，其中有積極的意義，更多的是反自然、反人類存在的變化，比如親情的割裂、人情的淡漠、民粹化的思想傾向、生活符號化的追求與實質的丟失等，都必須引起教育的關注。

而且，當前把呵護、發展人性作為最核心的素養，還在于我們必須充分估計到人性基因面臨急劇篡改的危險。我們可以預想AI的進化并走進我們的生活，技術的高度集中使更多的人的更多生活被設計，越來越多的工作趨向簡單而沒有創造性，人類自體克隆……所有這些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的同時也將異化我們的人性，甚至動搖我們的人性，所以核心素養首要面對的是人性的選擇、明確、堅守。

概言之，教育應該先保證人成為人，然后才考慮成為什么樣的人。

二、核心素養是既有觀念的發展而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

我們注意到，核心素養甫一提出，即有這樣的總結：教育經歷從知識本位而能力本位，即將步入素養本位。這樣的表述，言外之意似有舍棄或貶低知識積累、淡化對能力的培養的意圖。我們說這種非此即彼的二元思維是錯誤的，核心素養概念成為當前教育的強勢話題，在教育話語系統的顯化，是對既有概念的深化和發展，而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

能力的增長和素養的形成都不能蹈虛而求，必須根植于知識的積累。智育心理學理論告訴我們，智慧技能學習的第一階段都是作為陳述性知識學習，所有關于“怎么辦”類的規則、策略、辦事能力、解決問題等的學習，都起步于“是什么”“為什么”，沒有扎扎實實的知識積累，所有的反思、內加工就成了無源之水。

當然，知識技能不能自動生成能力、升華成素養，必須經歷變式訓練，經過反思，教學上必須創設情境，促進學生在變化的情境中連續聯系，使得學生的認知圖示增生、變化，變得更加靈活。同時教師應該在知識的學習過程中引導學生反思自己的認知行為，優化自己的認知策略，形成把自己的行為作為思考材料進行加工的習慣，并主動在學習時間中練習實踐，使得學習策略不斷進化。

知識無限量膨脹，促使我們不斷改進認知策略，促進知識的升華、內化、連結、系統化，迫使我們不止步于知道是什么、為什么，而是以知識學習為手段，不斷提高認知能力，提高我們對知識的信仰，激發對知識學習的熱情，認識知識的價值，通過知識的學習改變我們自身，改變我們對待世界的態度，優化我們和世界的聯結，提升我們適切地面對世界的自覺，而這就是素養和品格。我們還應該注意到，知識雖然是無限量的，而我們未必不能“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只需通過關鍵、核心的知識學習即可掌握方法，提高能力，形成素養。所以，知識的淵深不是我們貶低知識積累的理由，重要的是我們不能滿足于知道，不能止步于會與能，應該追求通過必要必備的知識學習、技能訓練，進而深化、升華，形成更高層次的品質。

三、培養核心素養必須還教育以豐厚的韻味

一事當前，現代人的思維范式常常是：對事件的目的分析抽象，得出當前最本質的目的，然后，尋求時間及各種成本最簡省的行動方式以達成目的。如此思維方式下，我們推進核心素養的培養是否也會入這樣的彀？我們考慮到學生必備素養有哪些，應該通過什么方式培養，怎樣能夠高效率的培養，怎樣評價學校和教師的行為是圍繞核心素養培養的，然后，我們南轅北轍，“我們極力追求的東西，正在離我們而去”。

所以，核心素養的培養必須擺脫那種現代因果式的思維方式，不能直奔目的而去，不能認為什么樣的素養就應該是什么樣的課程、什么樣的教法、什么樣的考評。

核心素養的培養在于恢復學生之天性，在于還學生以閑暇，在于激發其自主發展的動力，在于激發生命內在的激情，在于激發并保護好奇心，在于讓學生接觸更廣泛真實的生活。總之，就是教育必須讓渡一定的、必要的時間、空間的份額，應該允許偏離主題，讓教育保有必要的況味。這是因為，人歸根結底是無法教的，越是抽象的高級的規則，越是高級的智慧都沒法教，都靠學生體驗自悟，我們必須給學生以內化、體悟的過程和時間。

四、核心素養的培養重在創設有素養的環境

素養如果說可學可教，那必須是示范地教、滋潤地教，觀察地學、體驗地學。如果是通過宣講演繹傳授地教，通過嚴酷訓練地教，那大多是會事倍功半的。我們設想數學教師的教學，如果他做不到言行都體現著數學味道，語言精練、準確、抓住實質，有很好的數感和空間感覺，抽象的習慣，言必有據自覺運用公理化的思想，恰當并廣泛地使用符號圖形表格等工具，那么，他只可能停留在讓學生會解題拿高分的程度，但不可能讓學生形成數學化地觀察、思考表達、處理問題，不可能使得學生在非數學領域自覺使用數學方法、策略、精神，也就是不可能形成數學習慣，不可能形成對數學的熱情和正確的態度，不可能形成對數學的信仰，即不可能生成數學素養。同樣，語文教師做不到用詞雅正、讀音準確美妙，積累豐厚左右逢源、以文釋文、文以載道，通過文本闡發生命意義播揚生命意志等，怎么能讓學生形成對母語的飽滿熱情，怎么生出學習的沖動，怎么生出對母語進而對本族、本國產生認同？而沒有這些，僅有考試成績怎么說明語文對核心素養形成作了貢獻？

總之，培養核心素養需要操作、課程、評價等技術手段，但這些永遠是在從屬地位的，是次要的，重要的在于構建潛教育、潛課程，重視不言之教，重視非形式化的手段。

五、結語

不能視核心素養的培養為一項工程、一項具體改革，這是教育向本真的回歸，它需要全社會的共識和自覺。當然，當前最迫切的能實現的是學校的小環境形成，使之利于核心素養的形成，這要求教育的每一個細節沒有偏差、沒有瑕疵、不違背常識，這要求學校所有教育者的共識高度一致，教育者的自覺達到相當高度，教育的課程、管理制度、操作細節、評價方式都遵從本位，而不是什么運動式的改革能奏效的，可能轟轟烈烈的活動于它反而有害。

教育從人而存在，教育只需以人為始終，培養素養只需真的態度，不依賴于高超的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