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海軍??
內容提要:作為華北重要的金融中心與商業中心,近代天津的資金調劑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傳統金融機構——銀號,但是這一狀況在抗戰爆發后發生了明顯轉變。本文以淪陷時期天津銀號為研究對象,從日偽政府統制金融政策視域探討淪陷區商品市場以及貿易秩序的變遷,以便厘測中國傳統金融發展路徑的變動情況;通過分析1939年初以后日偽政府不斷加大統制金融的力度,天津銀號在傳統民間金融被監督的情況下轉變經營方式、調整組織形式、維持生存環境等系列活動,以期探析淪陷時期天津銀號的發展與更生,為評估淪陷時期乃至近代中國傳統金融發展路徑提供階段性的實證依據。
關鍵詞:淪陷時期;金融統制;天津銀號
中圖分類號:F831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1-148X(2017)08-0012-08
收稿日期:2017-04-28
作者簡介:左海軍(1984-),男,河北撫寧人,東北大學秦皇島分校社會科學研究院講師,歷史學博士,研究方向:中國近代商業史。
基金項目:河北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近代天津銀號與河北區域經濟發展研究(1900-1937)”,項目編號:HB15LS029。
錢業起源于明末清初的銀錢兌換,其后伴隨商品經濟的發展而經營存放款業務。庚子以后,錢莊逐漸取代票號,在傳統金融體系內占具主體地位,各地錢莊業在20世紀20、30年代達到鼎盛。更加靈活的錢莊制度運作較好地實現了各類傳統金融資源的市場化配置,特別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中國經濟的加速發展對金融提出更高要求。20世紀30年代以后,錢莊逐漸顯現頹勢,主要原因包括政府金融管制、新式銀行競爭以及經濟形勢的惡化等。本文擬以淪陷時期的天津銀號為研究對象,從銀號的數量規模、資本與資本總額變化方面剖析淪陷時期天津銀號的生存困境,以期為厘清中國傳統金融業的發展脈絡提供參考。
一、淪陷初期時局平穩過渡與天津銀號的虛假繁榮
庚子以后,銀號的行業規模和業務范圍有所擴大,與商品貿易之間的關系更為緊密,受時局影響的特征也愈發明顯。“七七事變”的爆發,平津首當其沖。1937年7月30日天津淪陷,日軍南下除了造成直接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之外,還破壞了原有的經濟秩序。淪陷伊始,由于上海方面維持法幣的外匯牌價,物價無過大變動。當時天津市面謠言四起,人心浮動,銅圓減少,紙幣折扣,金融非常不穩定。對此,天津銀錢兩公會共同采取措施,以穩定天津市面金融。1937年8月上海抗戰爆發以后,天津銀錢兩會決議仿照上海施行《安定金融辦法七條》,其中就采取了諸如限制活期存款限額提取、定期存款限額抵押、匯款現鈔收付等措施,該辦法對穩定市面金融起到了較好的效果。天津金融業雖然在銀錢兩會的努力下沒有出現過大波動,但是天津的金融情況并不容樂觀。天津被日本侵略軍占領后,中央銀行天津分行撤退,其他官辦銀行仍在租界內營業,商業銀行總行大多遷往上海和內地,工商業一度癱瘓,金融市場混亂,銀行減至33家,銀號減至94家[1]。除時局影響之外,1938年初華北爆發罕見水災,災荒時間長、范圍廣,各地商業往來的阻斷加劇了銀號業務的艱難,據記載僅1938年1月天津銀號停業32家[2]。
抗戰爆發后,日本侵略軍向內地進攻,鐵路及內河交通一度阻斷,天津港與華北腹地之間的商品貿易秩序遭到嚴重破壞。在時局和經濟環境破壞的雙重影響下,天津銀號的業務開始轉向投機。這是由于缺乏外在的穩定環境,天津市面資金無處歸宿,加之投機倒把盛行,銀號多利用手中資金進行投機經營,在一定時期內也獲得了可觀的利潤。內地資金為保安全多向天津租界轉移,也多有投資銀號,藉以經營投機業務,其中以冀中各縣地區客幫來津新設的錢莊占多數。另外,因通貨膨脹,貨幣貶值,金價飛漲,物價上升漫無止境,投機囤積利市十倍,各工商業中投機者將銀號視為投機生意的資助后盾,新設的錢莊猶如雨后春筍。
據天津文史資料記載,1940年錢業公會登記的錢莊達227家[2]。淪陷之后的銀錢行號均在日偽的嚴密監督之下,業務的靈活性嚴重喪失;加之淪陷后商業貿易的停滯及物資配給制度的影響,銀號原有的支持商品交流的功能損失殆盡。在通貨膨脹的影響下,全市銀號都為圖存起見而設立暗賬,投機倒把,囤積居奇,糧食、棉花、黃金、外幣、證券等都是銀號樂于購存囤積的商品。銀號為求生存而將其所掌握的資金多數用于投資現事經營,即使原本業務傾向存放款業務的穩健銀號,也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經營投機業務,東西街業務之分也隨之取消。1937年華北淪陷后,通貨膨脹日益嚴重,為了保存實力,寶生銀號即與人合營開設了玉裕隆貨棧,經營布匹、黃金、鋼材等。此外,一些銀號還兼營其他商業,如謙義銀號利用其出資經營萬義顏料莊,大量代購代存顏料,這些顏料直到抗戰勝利后才脫手售出,減少了幣值上的一些損失。敦昌銀號在抗戰爆發前就以現事業務為主,淪陷后在買賣棉布、黃金、股票等業務更是駕輕就熟。
投機業務為當時的銀號帶來豐厚的利潤,商界名流多投資銀號。時任商會董事的邸玉堂開設益豐銀號于1939年4月4日開業。裕興銀號于1939年12月13日開幕,其股東劉靜山為商會的交際委員,屈秀章也擔任委員。邸玉堂等三人都曾在淪陷時期擔任商會會長,利用其職務之便,投資銀號獲利更豐。但是,現事業務的風險性很大,部分銀號因投機業務虧賠倒閉。如泰和銀號股東周耀麟因經營天豐棉布莊造成十萬元損失,給泰和銀號造成致命傷。所以,多年形成的全國及區域性商品市場遭受破壞是抗戰爆發后銀號業務轉向投機、錢業衰落的根本原因。
二、統制金融下銀錢兩業成為日偽財政附庸
日偽政府在極力穩定金融、繁榮市面的同時,逐漸加大對金融機構的控制力度,采取各種措施建立統制金融體系。
1.推行偽聯銀券。為了能全盤掌控華北金融,偽臨時政府1938年3月籌建了偽中國聯合準備銀行,該行作為偽臨時政府的中央銀行,隨即在華北推行該行發行的偽聯銀券。為了推行偽聯銀券,對當時包括法幣在內的各商業銀行、地方銀行、私帖等紙幣加以收兌、限制,直至禁止通行,如1938年4月13日天津商會接津海關監督公署公函:“查中國聯合準備銀行所發行各種紙幣,各省市一律通行,但為防止投機謀策起見,無論何項機關、銀行及商民人等,輸送各銀行紙幣如超過五百元者以上時須持臨時政府護照,以憑沿途關卡查驗放行,……如無前項護照而輸送各銀行紙幣在五百元以上者,各關卡查驗發覺時得予沒收并呈報本部核飭處分之”[3]。隨后,5月份對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南方地名鈔票以及眾多商業銀行發行的紙幣,限期兌換成偽聯銀券。此外,1939年偽市公署命令商會下達取締私票令,其中包括錢莊、兌換商、典當及其他機關以及未經偽臨時政府認可的銀行所發行的,與通貨具有同樣性質的無記名券類,并規定違反者按照《擾亂金融暫行辦法》懲處。
2.偽財政部加強對銀行、錢兌業的監督管理。自晚清以后,銀號、賬莊、兌換業等中國傳統錢業的發展均體現商人自主意志,政府的管理非常有限,但是這一情況在淪陷之后發生了明顯變化。為了加強對以銀號為主的錢兌業等金融機關的控制,日偽政府于1939年5月25日公布施行了《錢業賬莊業兌換業監督暫行條例》,規定錢兌等業的開設與停業均需呈報偽財政部核準施行。該條例的限制范圍除加入各該同業組織的商號以外,還要求未入公會各錢兌業一體遵行。日偽政府希望通過該條例對錢莊、銀號、帳莊、兌換業等進行嚴密監督與控制,其嚴密程度從該條例內容則可以看出:
首先,將經營存放款、貼現、匯兌及兌換業務的金融機構,一并視為該條例監督范圍。
其次,規范了金融商號開辦以及停辦的手續,金融商號在開設之前需先行呈報商號名稱、組織、營業種類,出資人及經理人姓名、年歲、籍貫、經歷、住址,資本總額(如系合資應注明各出資人出資數目),營業號所在地詳址等內容。另外,需要由所在地本業公會出具保結,如無本業公會的應由同業商號三家連保,或由商會出具保結。上述相關手續材料需呈請偽財政部核準并派員或委托所在地地方官署,或中國聯合準備銀行驗資具證,否則不得開業,如有商號名稱、組織、資本變更仍由偽財政部核準驗資。
其三,對于金融商號的業務限制,《暫行條例》規定“收受存款及貸放款項或兼營票據貼現者,辦理匯兌及兌換業務”之外,不得兼營他種業務。
其四,對金融商號的營業活動進行監督,規定金融商號以三個月為單位,向偽財政部呈送資產、負債表,在偽財政部認為必要時可令每月列表呈報,年終要求各該商號呈報負債詳表、資產詳表、盈虧表。此外,在偽財政部于認為有必要時可命令各錢業者報告營業詳細情形,或提出文書賬簿,對各錢業未按規定執行者還制定了相應罰則。
自晚清以來到南京國民政府,歷屆政府都企圖控制錢莊、銀號的注冊及管理,但是從未真正打破傳統錢業的經營習慣。日偽政府為了統制金融、達到以戰養戰的目的,淪陷時期對錢業實行了前所未有的嚴密控制,這種統制政策既壓制了錢業自發調節金融的活力,又改變了錢業服務商業的初衷。部分錢業在日偽的嚴密控制下茍延殘喘,部分錢業轉向投機事業,致使金融混亂、商業停滯,對淪陷區的社會經濟破壞日趨明顯。
1940年華北政務委員會成立,金融管控在其管理之下進一步加強。1941年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出臺了《錢業帳莊業兌換業監督暫行條例》,對錢業的監督已臻于完全,但對于銀行業尚未定有管理的法規。為了在偽中國聯合準備銀行的指導監督之下發展強化華北金融機構,偽財署擬定《金融機關管理規則草案》,并于1941年12月11日經華北政務委員會常務會議議決修正通過。《金融機關管理規則》相較于《錢業賬莊業兌換業監督暫行條例》,對于金融商號的管控進一步加強。該規則將銀行納入其中,以偽中國聯合準備銀行為核心,強化華北金融統制,其中有幾點變化最為顯著。
首先,擴大資本改為有限公司,《規則》第三條規定“金融機關非實收股本在50萬元以上之股份有限公司不得經營”。
其次,對于金融機關資金的運用作出了明確規定“超過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規定之額數之放款或票據貼現,須得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之核準;代募承受或買進有價證券以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所指定者為限;存出款項以存入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指定之金融機關為限”。
其三,由偽中國聯合準備銀行控制金融機關準備金,規定“金融機關須依照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規定成數以上之存款準備金存入中國聯合準備銀行,但得以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指定之有價證券替代之”。
其四,對于金融機關營業的監督更進一步加強,如規定“金融機關須于每月月底造具月計表、損益明細表在十日內呈報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并于營業年度終按照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規定格式造具營業報告書,在兩個月內呈報之”,“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得隨時命令金融機關報告營業情形或提出必要之文書賬冊”,“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得隨時檢查金融機關之業務情形及財產狀況”,“金融機關違反法令、章程或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之命令或其行為有害公益時,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得停止其業務或撤換其董事、監事及撤銷營業許可”[4]。
《金融機關管理規則》對銀錢兩業的管控空前嚴厲,對銀行與銀號的業務特性不加區分,全部納入到日偽政府的金融統制之下。增資50萬元資本以及改組有限公司對于銀號來說具有較大難度,部分無力增資的銀號紛紛倒閉。日偽政府通過此舉成功地裁汰了資力較弱的金融機構,以便于其控制和掠奪。此外,在業務上偽財署對金融機關的放款或票據貼現、代募承受或買進有價證券、存出款項等均加以嚴厲控制,對金融機構的經營狀況監控更是要求每月呈報。所以,各銀行、銀號在日偽政府的嚴密控制下均喪失了獨立的經營能力,已經淪為日偽政府的財政附庸。
3.利用商會整合銀號是日偽政府加強對淪陷區商業控制的重要手段。日偽政府整頓商會及令各業商號加入同業公會的活動是在1939年逐漸展開的,據1939年9月《錢業公會各號及非會員錢商一律照常營業通告》載,天津市錢業同業公會僅有會員銀號34家[4],1939年底到1940年初日偽政府加緊督催各業商號加入同業公會,錢業亦在其列。據現存天津錢業檔案記載,從1939年底到1942年初天津銀號分十七批加入錢業公會。在日偽政府的嚴令下,天津大部分銀號在1939年末到1940年初集中加入錢業公會,詳情如表1。
銀號奉令申請加入錢業公會的活動主要集中在1939年底和1940年。除1941年5月22日第十四批申請入會的有信遠慶記銀號等8家外,其后每批僅有一、二家銀號加入,大部分是新開銀號或復業銀號,相繼補充加入錢業公會,例如溢中銀號、中東銀號、信遠慶記銀號、元懋銀號等等。僅有少數銀號屬于開業較早但入會較晚,如益興珍銀號和元泰銀號等。前三批加入錢業公會的銀號最為集中,合計96家,占該次統計131家①銀號的73%有余。1942年10月錢業公會呈報各銀號經理及公會代表略歷表也反映了這一趨勢(見表2)。據統計,本次呈報全部銀號120家,其中淪陷時期加入公會的銀號92家。1939年日偽政府開始督催銀號入會,全年共加入11家,其中12月就占7家。次年年初,天津銀號大規模申請入會。據載1940年1月加入公會的就占31家,3月份4家,上半年共35家,占比38%;1940年6-9月共加入24家,全年共59家,占比641%。1939年和1940年兩年占淪陷時期銀號入會的761%。1941年加入11家。1942年6家,1943年4家,多為當年開設隨即加入。從表2數據可以看出日偽政府在1939年末到1940年初嚴令銀號加入同業公會取得了明顯效果,日偽政府基本實現了利用商會、同業公會控制銀號的目的。
1940年9月以后天津絕大部分銀號已經加入錢業公會為會員,日偽政府在這種情況下對銀號入會的管理更加嚴格,要求銀號在入會之前必須經由偽財署頒發執照。1940年9月15日天津市商會接到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訓令,“查該會對于新設銀號請求入會者須以本署業經核準給照者為限,嗣后在未經本署核準給照以前,凡請求入會者應予拒絕”[3]。不僅如此,日偽政府對金融機關的管控權力還逐漸集中于偽財署。如中東銀號于1940年5月間開業,其早在3月間呈請天津日本總領事館許可營業并發給證件,此次整頓銀號仍需要按照財務總署的要求,重新呈報華北政務委員會財務總署核準給照。
綜上所述,可以看出1939年底日偽政府整頓銀號的力度是非常大的,也取得了較為顯著的效果,各銀號在日偽政府的逼迫下不得不奉令入會,被納入到日偽金融統制的體系之中,完全喪失了自由調節金融的功能,幾乎完全淪為日偽財政的附庸,成為以戰養戰的輔助工具。
三、淪陷時期天津銀號發展的量化分析
20世紀30年代以后天津銀號的發展趨于鼎盛,經營正規銀號業務者(主營門市兌換銀錢者除外)行業結構較為穩定。據《天津文史資料選輯》記載,“從20世紀30年代中期錢莊鼎盛到抗戰初期,天津錢莊共約有122家”[2]。據王子健統計,1935年天津有正規銀號142家[5]。據左海軍統計,截至1935年底天津確切可考的銀號共有117家[6]。可見,天津銀號的數量在抗戰爆發以前大致維持在120-130家的水平。這些銀號均是業內所公認的正規銀號,其中加入錢業公會者僅占少數,到1937年底錢業公會會員銀號僅有益興珍、馀大亨、頤和等46家。該46家銀號的總資本為3775000元,平均每家約82065元②。根據1936年12月21日天津市商會公會會員登記表記載,錢業各號資本總額為3797500元,護本357500元,錢業共使用職員人數1359人[3]。天津淪陷之后,銀號業出現較大變動。一方面,游資充斥、投機盛行,導致一些新銀號設立;另一方面,由于日偽對金融實行統制政策,部分銀號無力增資改組,也造成了一些銀號收歇倒閉。就整個行業來看,淪陷時期的天津銀號出現了結構性的變動。
據1942年10月《天津市錢業公會各號經理及代表略歷簡明表》統計,當時天津銀號共120家,其中淪陷時期開設57家,它們是惠豐、致興、益生、盛遠、裕泰銀號股份有限公司、裕興、和生、惠昌、裕東、德豐、華信、恒泰、正豐裕、華成、孚昌、益豐、肇興銀號股份有限公司、謙興、廣益、源茂、隆豐、德生、和興、大信源、公興永、六聚、福源、和甡、益隆、慎豐、蔚豐、裕昌厚、德成、源興、天津同甡銀號總號、兆豐、肇豐、大亨、益德慶記銀號、德興永、元豐、中興銀號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鼎豐銀號天津分號、隆信益記銀號、洪信銀號、保定益豐厚銀號分號、福利銀號天津分號、北京義隆銀號天津分號、中裕銀號天津分號、北京通盛銀號天津分號、天昌銀號天津分號、北京開源銀號天津分號、裕長厚銀號天津分號、北京華通銀號天津分號、太原豫慎茂銀號天津分號、五豐銀號天津分號、厚生銀號天津分號。天津淪陷時期的1939年、1940年共有銀號42家,具有絕對優勢,占淪陷時期開設銀號的737%[4]。
除此之外,淪陷時期錢業公會結構也發生變化。1939年底到1940年上半年日偽政府利用商會進行商業整頓,要求各行商業加入各該同業公會。加入錢業公會的銀號數量驟然增加,會員銀號總資本額也隨之變化。淪陷后錢業公會會員銀號的數量、總資本額、平均資本額以及區間分布情況詳見表3。從表3可以看出淪陷之后天津銀號的數量1939年到1940年間天津錢業公會會員銀號的數量和資本總額都有所增長,但是銀號的平均資本在1941年增資改組之前卻沒有較大增長,可見錢業公會總資本額規模的擴大純系受各銀號加入的影響。根據1940年底以前銀號資本區間數據顯示,5到10萬元之間資本規模的銀號增長最為迅速,其次是資本小于等于5萬元的銀號,最后以股本大于等于10萬元的銀號增長最慢。這種情況的形成原因復雜,難以排除淪陷時期基于投機業務而倉促設立的銀號資本薄弱的要素。
1941年底華北政務委員會公布《金融機關管理規則》,要求銀號非實收股本50萬元以上的股份公司一律不準經營。日偽政府要求銀號在一年內增資改組,即到1942年12月底之前如不能增資50萬元,以及組織形式改為有限公司制度則不準繼續經營。銀號面臨增資和改組有限公司制度的雙重壓力,一部分銀號在這種形式下極力籌措股本改組為有限公司。根據當時的物價水平,50萬元對于天津銀號來說仍是一筆不小的投資,各資金較為豐厚的銀號尚屬勉強支持。如中和銀號于1942年遵令增資改組,由傳統的合股組織改為有限責任公司,在股東張松泉、劉紹云原有的股本基礎之上,又新招入天津國華銀行經理崔露華股本五萬元,中和銀號聯號和豐銀號經理尚采臣、葛沽巨商鄭幼彭等股份,湊足50萬元[7]。謙義銀號由賈紹三出資10萬元獨資經營改為合資經營的股份有限公司,除原有股本外還招來去瞿菊泉、高榮光、周達士、賈步云等成為股東。
部分銀號因無力增資改組而被迫歇業,如1942年12月聚隆銀號明確表示“自財政署金融管理規章公布施行,敝號因無力改組,于今年端節后,即進行結束營業……”[3]。 1942年因無力增資改組收歇的銀號在華北各埠均有表現,如1942年底偽天津特別市公署發布咨文“自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一日起,凡不能繼續營業之金融機關限于三個月內從其清算事務,俾得圓滑告竣”[3],到1943年7月僅天津清理完竣的商號就有“恒壅、文記、信源、元懋、祥豐、德恒、和記、天毓、益豐厚、振中、信和、裕昌、信遠慶記、福恒、四品、華盛、信通、信昶、大昌、敦祥、致遠、福昌、集通、天聚、恒祥、信華、脋生、厚璽宏、聚誠、文興裕、德匯、蚨榮、恒源、積昌、永大、同順德、福豐、本利永、聚華昶、馀昌、隆孚、萬亨、宏昌、信昶、榮昌和、鎮興、同昌、德懋、源昌、其昌正記、萬德、裕源、志建、鼎盛、同和、永盛、鉅興、盛記、聚生、天□泰、福記、啟泰、平和、裕仁、利華、同孚新記、太極、□鞏成記、增昌祥、義恒、匯記、信和永、德盛合、永昌、僉和、慶祥、毓德、大和、元一、同善、義興、福盛、原生、鴻慶裕、敦泰永昌記、志通、益康榮記、永昌”。此外,北京、石門、保定、定縣、正定、榆次、邯鄲、濟南、煙臺、威海、太原、寧晉等市縣都有一定數量的銀號、錢莊收歇清理[3]。可見,1941年增資改組對于錢莊、銀號的影響不僅僅局限于天津、北京等大城市,而是在華北具有普遍意義。據檔案記載1943年天津錢業家數119家,資本總額6198200000元,平均資本額52085700元[3]。天津錢業公會會員銀號從227家下降到119家,銀號字號減少108家,占原數的47%。到1944年天津市錢業同業公會僅剩會員117家。
除此之外,天津銀號的經營狀況不容樂觀。淪陷之后天津銀號的資本總額、存放款數額等連年增加,但是1938年3月偽銀聯券與法幣等值流通,通貨膨脹不斷加劇。到1938年底偽聯銀券發行額為161963萬元,1939年底發行額為458042萬元,1940年底發行額為71500萬元。如果以1937年1—6月平均批發物價指數為100,1938年為12941;1939年為19293;1940年為34021;1941年為38314;1942年為50991;1943年為170793;1944年為853762;1945年為9655313[1]。結合淪陷時期偽聯銀券的通貨膨脹情況,可以看到銀號實際的經營規模和利潤情況如表4所示。從表4來看,1940年223家銀號平均資本為67萬元,考慮到從1937年到1940年偽聯銀券膨脹了34倍,即平均資本約相當于1937年的2萬元,可見1940年天津銀號的資本額基本沒有增加,而資本與存款比有所下降,資力下降更加明顯,僅有1937年天津銀號資力的76%。
從1940年到1944年,考慮通貨膨脹因素,以1940年存款10006萬元為100,則1942年存款為6672;1943年存款為20;1944年為4。在放款方面也大致是這樣的趨勢,而且因為1941年的增資改組以及1944年嚴重的通貨膨脹,存放比出現較大波動,銀號所吸收的存款往往不能充分放出。從以上統計不難看出在通貨急劇膨脹的情況下,銀號在存放款業務方面非但沒有大的作為,反而趨于沒落,銀號的生存已經近乎完全依靠投機業務(見表5)。1940年底天津銀號217家,資本總和14874萬元,平均每家685萬元,盈利總和3307354萬元,平均每家1524126萬元,其中虧損27家。平均每家虧損117929元,其利潤率222%,到 1943年,天津銀號的盈利概況,共(統計)116家銀號,盈利總額17173669元,平均1480489元③,利潤率為277%,相較1940年全年盈利略有增長(見表6)。但是,考慮通貨膨脹因素,1943年天津銀號的資本總額和1940年相比有所下降,而1943年的平均資本5343萬元相比于1940年的685萬元,即使考慮到通貨膨脹因素,仍然有所上升,這是源于1941年的增資改組裁汰了一些資本較小的銀號,具有增資改組實力的銀號自然資本雄厚。從盈利方面來看,1943年純益17173669元考慮到通貨膨脹因素,折合1940年幣值為34347338元,與1940年217家銀號的純益3307299元相去不遠,而平均純益1943年的29610元(考慮通脹)則比1940年的平均值15241元,增長了將近一倍。可以看出日偽政府1942年增資改組之后,保留下來的銀號資本和平均收益均有所增加,但是從整個行業來看則沒有太大變化。
根據以上數據來看,在淪陷之初天津銀號數量的增長是源于投機業務而產生的畸形繁榮。為了維持較為正常的統制秩序,日偽政府從1941年底開始整頓銀錢業,要求銀號增資改組,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天津銀號業的原有結構。在日偽統制政策下,淪陷期間天津銀號可以說基本上沒有發展,在業務上被日偽政府嚴密監督,所有經營活動圍繞日偽的金融統制展開,并成為日偽以戰養戰的工具。
四、結語
中國傳統錢業內生于中國商品經濟的發展,既為商品交換融通資金,又是商品直接交換的重要參與者。錢業的繁榮依賴自由市場的發達,與商品貿易水平的發展呈正相關。明末清初,商品交換日益頻繁,錢業起源于銀錢兌換;清中期以后長途的販運貿易催生了票號的匯兌業務;庚子事變與辛亥革命打破中國錢業的舊格局,民國以后的經濟繁榮推動中國錢業成為具有吸納社會游資、調節資金盈虛、辦理信貸與結算的復雜金融機構。商品市場的發達與自由運作賦予中國錢業以現代意義,在20世紀20、30年代錢業發展進入黃金時期。晚清以后,歷屆政府基于解決財政問題的需要均試圖加強對錢業的管理。特別是南京國民政府時期,政府在金融領域的積極作為給傳統錢業帶來一定影響,但是直到抗戰爆發前中國錢業仍沒有明顯的轉衰跡象。
淪陷時期,日偽政府的統制經濟政策破壞了中國錢業發展的外在環境,束縛了錢業調劑商品經濟資金盈虛的金融功能,打破了錢業近代以來的發展路徑,這是近代中國錢業由盛轉衰的關鍵因素。從淪陷時期天津銀號的各項數據來看,在特定時期內銀號的數量和資本的確有所增長,但是談不上發展;在統制金融政策下,銀號經營者為維持生存殫精竭慮,銀號旋開旋閉,行業結構頻繁波動,業務轉向投機,利率不受市場支配,在貨幣貶值面前短期盈利變得沒有意義。淪陷時期,這些與銀號自由發展相違背的特點成為特殊時期的一種常態,中國傳統錢業由盛轉衰是近代中國政局與統制經濟政策共同作用的結果,而不是錢莊、銀號業務與商品經濟相違背。
注釋:
① 十七批申請加入公會的銀號,有確切史料記載的共有131家。
② 《天津市錢業同業公會為準函以日本商工會議所調查萬元以上銀號等項,茲將會員四十六家分別列表函復查照事給天津市商會的函》(1937年11月20日),天津市檔案館館藏檔案,卷宗號:J0128-2-001325-003。
③ 自行計算得出。資料來源:天津市檔案館.天津商會檔案·錢業卷[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9696-9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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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Financial Control of the Puppet Government and Tianjin Private Banks′
Regeneration 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Fall
ZUO Hai-jun
(Institute of Social Studies, Northeastern University at Qinhuangdao, Qinhuangdao 066004,China)
Abstract:The financial circulation in Modern Tianjin, as an important financial center and business center in North China, relied on the Tianjin private banks to a great extent. But it was changed after the outbreak of the Counter-Japanese War. The paper takes Tianjin private banks during the fall as research object to explore the commodity market and the change of trade order in occupied area with the study of puppet government′s financial policy, in order to measure the changes of China′s traditional financial development path; after 1939,the puppet government increased the intensity of controlling finance, and Tianjin private banks changed management mode, adjusted the organization form, and maintained a living environment in the case of traditional private finance being supervised. On this basis, the paper discussed Tianjin private banks′ development and regeneration during the fall to provide the phased empirical evidence for evaluating the traditional financial development in the period of the fall of the enemy and even modern China.
Key words:during the period of the fall; financial policy control; Tianjin private banks
(責任編輯:關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