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食，不孤獨，不辜負

■汪微微

一人食，不孤獨，不辜負

■汪微微

第一次知道方便面還有個文藝又洋氣的名字，是在一次旅途覓食時，看到一家名為“她家”的小店，裝修得清新又別致，招牌飲食是波紋面。于是興致勃勃地進到店里，滿心好奇地要了一份。待店主端出熱氣騰騰的方便面，我才恍然大悟——這么多年的方便面，簡直白吃了！

是的，我沒少吃方便面。

初中時開始住校，終于擺脫了母上大人的看管，又不堪忍受學校食堂飯菜的寡淡，方便面便成了我朝夕四季里的詩與遠方、自由與向往。學校實行封閉式管理，校園小店是唯一能買到方便面的地方。為追逐最大利潤，店主只批發最廉價的大包面，一個大袋子里有上百個面餅，沒有獨立包裝，也不搭配任何調料包。店主自己配了鹽、味精、胡椒面和辣椒油，偶爾也會添點剁碎的蔥花或香菜。這樣的方便面泡著吃是沒有一點滋味的，所以店主又特意提供了兩三個煤爐和小鍋，免費讓大家自己煮來吃。

少女時代的我羞澀且內向，慢熱又被動，習慣沉溺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到哪里都隨身攜帶著書和孤獨。排隊煮面時，我總是站在最外面，一邊聽著身邊女孩嘰嘰喳喳地八卦著班上的風吹草動，一邊安靜地等待著爐火上的小鍋咕嚕咕嚕作響。尤其是在風聲呼嘯、大雨肆虐的惡劣天氣，一碗氤氳著熱氣與香氣的方便面，便將滿世界的風雨都擋在了外面。好像離開父母、練習一個人，也沒有那么難——好好吃飯，把自己照顧好，便會有力氣和勇氣去面對成長中的風風雨雨——在一碗方便面里，我看到了一個即將熱氣騰騰的自己。

高中時代，三四個小時的晚自習后，晚飯補充的能量早已消耗殆盡，不吃點什么，腸胃和睡夢都難免帶著一籌莫展的饑餓感。

更有一種饑餓，來自心底對未來的期待。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課、刷題，是為考上大學這樣一個目標去努力，它不應該是自己的全部，我還有夢想要照顧。可對高中汪來說，一天里唯一的私人時間就是睡眠，不舍得干巴巴地結束自己的一天，就只能克扣睡眠時間了。

夢想再美，餓著肚子也沒勁，于是買來成箱的方便面，沒時間也沒條件煮，就直接干吃或泡著吃。解決了溫飽后，便迫不及待地就著手電筒微弱的光，讀自己喜歡的書，寫下一粒粒帶著體溫的字，直到窗外月明星稀，才覺得一天至此終于完整，總算沒有辜負。

現在，再讓我干吃或泡著吃方便面，是如何也咽不下了，須得加了雞蛋、火腿腸、香菇、青菜慢慢煮，出鍋的時候，再撒一把切碎的香蔥和香菜才行。但那時就是吃得特別快樂和滿足，覺得全世界都在自己手里攥著——在一碗方便面里，似乎總能看到自己蓬蓬勃勃的未來。

沒想到有一天會那么懷念方便面。彼時身在國外，一日三餐都是漢堡、三明治或比薩，搭配可樂和雪碧，偶爾奢侈一點，搭配咖啡或紅茶，但也不是熟悉的味道，吃得我在異國他鄉的街頭，一臉滾燙又洶涌的鄉愁和思念。

在國內的大小店里隨處可見的方便面，在這里算是進口食品，只有中超才買得來，而且價格貴得讓人咋舌，再換算一下匯率，想想便覺得肉疼。這才發現，開啟一段新人生，需要身、心、胃俱進，一顆心地孤注一擲有時也難免一場徒勞。

后來，一個人走了那么遠的路，吃了那么多的美食，我還是時不時想起方便面，想起那個在簡陋小店里迎風而立安靜等待的女孩，想起那個在星子點灑的夜里，蘸著夢想干啃方便面的女孩，尤其是在自己妥協時，想要放棄時，一心蜷縮在陰影里時。成年后的我，有時會在那個吃方便面的女孩面前抬不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