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磊
聽奶奶說,父親很小的時候,爺爺就去世了。奶奶一個人帶著年幼的父親,后來,奶奶為了生計帶著年幼的父親改嫁。后爺爺是鎮上的供銷社社長,在那個買盒火柴都要批條子的年代里,是很有實權的領導,后爺爺性格上的強勢可想而知。后爺爺非常嚴厲,這在我記事后,特別有感觸,我記得父親、奶奶在后爺爺面前說話一直都是小聲的。因為怕父親受別人欺侮,更怕后爺爺對父親苛刻,奶奶盡最大可能呵護父親,有時不惜溺愛,甚至造成了父親后來性格上的一些弱點。父親的童年一定是極度缺少父愛和安全感的。
初中還未畢業,父親就被后爺爺送到縣城學習醫院的化驗技術,沒多久,14歲的父親成了鎮醫院的一名檢驗師。后來父親常說他的工齡是醫院里最長的。
不知道父親第一次婚姻是哪一年,后來聽奶奶說,是當時鎮上一名非常優秀的女子,父親和她很恩愛,奶奶和后爺爺非常滿意。但結婚幾年,一直要不了孩子,老人不情愿了,要父親離婚再娶,我不知道父親那時究竟做過什么樣的努力和掙扎,但最終,父親離婚了,娶了母親。
母親家在農村,從我記事起,父親在家里一直是強勢的,但并不代表母親沒有話語權,母親性格很要強,雖然沒有固定工作,但她通過辛苦勞動,盡力地為家里做出她巨大的貢獻。她賣過涼皮、做過漁網生意、打過各種零工,用母親的話說,她不想被父親和奶奶瞧不起。那個年代很多男的都有很強的大男子主義,即便母親再辛勞,父親在骨子里對沒有工作的母親還是不夠尊重的。從我和姐姐記事起,我們看到母親在家里很辛苦,但一直處于弱勢,孩子總是同情弱者,我們始終和母親站在一起。
父親中午和晚上都要喝點酒,母親每每必須要做幾個下酒菜,如果哪頓飯桌上菜少了些,父親就會發脾氣,經常會拿碗筷出氣。父親吃東西也不怎么顧人,現在想起來,這些毛病應該都是奶奶從小太慣著父親的原因。
那個時候,小鎮上的男人都愛打麻將。我記得小鎮上的派出所有一項重要職能就是“抓賭”,父親也愛打麻將,父親打麻將總是輸多贏少,為此,母親沒少和他吵架,但父親依舊沒少打。那時通信還不發達,沒有手機電話,母親經常會在家等到半夜時,挨家挨戶到小鎮上去把正在麻將桌上的父親往家找。有時候,母親會帶著我和姐姐一起去找,母親總是怕在現場和父親發生沖突,大部分時候都讓我們進屋去叫父親回家。父親愛打麻將,也是兒時的我們對父親十分不滿的一個原因。
又到清明,父親已經離去整整十個年頭,我已成為一名父親,在父親的角色上再回憶父親,過去的不滿早已煙消云散,縈繞心頭的是卻是連綿不斷的思念。
父親這一輩子活得簡單單純,沒有大的追求,對兒女也沒有提過多高要求,再憶父親,總是回想起他曾經對我提起的三個愿望。
小時候的我身體一直不好,一到冬天就犯咳嗽病,父母為此操勞不已。在我幾個月大的時候,因為老家冬天太冷,我得了急性肺炎,是靠打針搶救回來的。父親的第一個愿望是以后能住上冬天不冷的房子。
母親病重那年,我和媳婦把二老從老家接到北京,那是父親第二次來北京,父親是第一次在有“浴霸”和暖氣的浴室里洗澡,一輩子洗澡非常快的父親那天卻洗了很長的時間。
從浴室出來后,父親說了一句讓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話:“兒子,外面那么冷,家里卻這么暖和,洗澡一點都不冷,這過的是過去地主家才有的生活,你能住在這樣的房子里,我和你媽就算走了也放心了。”
父親的第二個愿望是他在陪護病重的母親時和我提起的,他說:“這些年,我和你媽沒攢下來多少錢,今后過日子的錢我多攢些,給你們在北京買輛汽車,省得你和小舒每天早起趕公交車上班。”
母親走后的100多天,父親因悲傷過度冠心病復發,也住進了醫院,躺在病床上的父親和我說起了他的第三個愿望,他說:“兒子,抽空一定要帶我去我和你媽的墓地上看看,我想看看你媽現在住得怎么樣,也想去看看自己死后住的地方啥樣?”
在病床上沒躺多久的父親,很快離開了我們。父親是在臘月里走的,姐姐說,父親可能是怕我們過不好年,趕在過年前走了,也有可能是趕去地下陪母親了。雖然吵了一輩子,但母親真正走了,父親還是受不了他一個人在這世上過春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