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吉名
中國傳統的繪畫藝術和書法藝術的神韻與美感,主要表現在藝術家的用筆上,對于用筆,大師們有許多精妙的比喻,如骨法用筆,如錐畫沙,力透紙背,屋漏痕等等。而西方油畫把用筆稱為“筆觸”,它是油畫語言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構成油畫作品非凡的魅力和美學價值,更重要的是它是藝術大師們表達情感、意念,以及個性風格的一種自然流露。筆觸是非常人格化的藝術語言,如l5世紀藝術大師達芬奇的名作《蒙娜麗沙》,筆意流暢筆觸細膩而隱密,岡此整幅作品顯出一種晶瑩、光澤、玲瓏剔透的美。如果說音節是音樂家奏出優美和諧的樂曲的基本樂音;那么筆觸則是畫家心靈深處的樂音,讓畫家的作品有很強烈的韻律感,深深的震撼著人的心靈,牢牢的抓住觀者的視線。
談到筆觸就不能不提到美術史上兩位偉大的藝術家塞尚和凡高,他們可以說非常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塞尚的筆觸渾重有力,用色的團塊表現物象的體積和深度,充滿了一種理性的美,如他的《暖房中的塞尚夫人》,他把人物各個部分分解成單個體積:塞尚夫人的頭畫成橢圓形,頸部是圓柱體,胸部、手臂、下身分別畫成圓柱體或圓錐體,他用他穩同、理性的用筆,塑造出了堅實的感覺。而另外一位大師凡高,他創造了一種獨特的筆觸,勁健而奔放,如《星夜》中,畫家旋轉的筆觸讓整個畫面充滿了張力,讓人感覺被卷入了奔騰的激流中。這是畫家用的是直覺或者說是瞬間的靈魂,不受理性的思想、嚴謹的技法束縛,酣暢淋漓的情感宣泄。在他們的藝術品中,相同的是筆觸很好的表露了兩位大師的內心世界,自然形象也變為了他們抒情達意的器具;而不同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一個似水般沉靜,一個如火般激情,一個重視理性精神,一個注重感情表現。
而作為藝術的探索者我們應該追求什么呢?是理性的沉著?是感性的激情?
太多的問題值得體味,太多的困難值得思索。塞尚的理性是否有感性的東西存在呢?凡高的感性是否有理性存在呢?而我們到底應該怎么做呢?也許只有追本溯源,從藝術家自身上找尋答案。
筆觸本身不能說明什么,它只是畫家的一種表現手段,但卻反映了畫家的某種思想,是對藝術的探索和思考。塞尚是藝術探索和實踐中一個走在前面的人,一個真正的開拓者,他有雄厚的實力,高深的修養,這使得他在以后的歲月中能沉著的發揮。青年時代的塞尚是個浪漫主義者,這一時期的藝術創造基本上在畫室里完成的,有《草地上的午餐》、《酒神節》、《脫衣女人》、《一個奧林匹亞女人模特兒》等,他那即放縱又緊張的情緒在厚涂的顏料和強烈的筆觸中顯現出來。但是這些早期的嘗試并不成功,或許是他那沉靜內斂的性格不宜于搞再現手法,但卻讓他有了足夠的耐心和毅力進行長期的實踐和摸索,直至后來學習了印象派,又從普桑根據需要組合自然景物中獲得了許多啟示,讓他懂得繪畫必須到自然中去,師法自然,“到自然中重畫普桑的畫”,這個時期的塞尚,由狂熱變成了冷靜的觀察,粗放的表現變為了細膩的理性分析。
塞尚從不盲目接受任何一種藝術傳統,塞尚從不盲目接受任何一種藝術傳統,不迷信任何常規法則,他對藝術的態度,非常的嚴謹、認真,甚至可以說是苛刻,在塞尚的靜物中這些特點表現的尤為明顯,一些大師描繪靜物是炫耀高超技藝,而塞尚則是在解決難題,畫面上思考的痕跡非常明顯,列如蘋果被畫成色彩明快的圓形物是為了探索色彩和塑造形體的關系,每個部分均發揮相等的作用,而且除了水果盤和玻璃杯外,不是球體就是長方形,這樣便造成了一種強烈的重量和體積感,為了讓所有物體一目了然,他索性讓桌子前傾,塞尚均勻地運用厚重而規律的筆觸由右到左,由上到下地斜畫而過,不受物體輪廓的束縛,整個作品的表面也顯得豐富而統一。塞尚對顏色的迷戀感和對實體結構的熱情,使得他在靜物繪畫上創造了前所未有的藝術效果,同時他也打破了400年來用透視征服自然的傳統法則,也改變了繪畫藝術認識的觀念,他的藝術實踐和思想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很快被以注重畫面結構的立體派重視、借鑒,立體派的代表人物畢加索曾經說:“我還認識塞尚嗎?他是我唯一的老師!你們知道我看過他的畫……我花了多年的時間研究他的畫……塞尚!他就像我們的父親~樣,是他在庇護我們……”塞尚,他確實無愧于“現代藝術之父”之稱。
如果說塞尚的偉大是影響了立體主義的話,那么凡高的偉大則是影響了野獸主義,倆人雖然表達大方式不同,但他們都是新思想的創造者,同樣值得尊敬。如果說塞尚解放了空問的話,那么凡高解放了什么昵?我想應該是解放了色彩,解放了塞尚抑制的個性和感情。凡高和野獸派一樣,他們反映的是自己的精神世界而非物質世界本身,而凡高這可以說是這方面的更是一個經典,在他藝術探索的道路我們更能直觀感受到。早期凡高的畫風粗獷,這一時期他用灰暗的筆觸表達著他灰暗的人生,如《食土豆的人》,直到后來接觸了曰本的版畫、浮世繪,以及印象主義方法和修拉點彩法中,受到了極大啟發,他主動熱情,如饑似渴地吸收各種新知識、理論和觀點,開始用粗硬線條和明艷的色彩繪畫來表達他的思想與情感,在學習中也顯露了他某種超越印象派畫法的傾向,早期理性的畫法滿足不了他內心強烈的需要,他需要更直接地表達方式,他的《夜間的咖啡館》就集中的體現了他的色彩觀點??Х瑞^是一個可以讓人自我毀滅、讓人發狂,或則說是犯罪的地方,雖然低矮卻潛藏著黑暗力量,凡高用色彩表現著內心深處的強烈情感,而富有個性的獨特筆觸也逐漸成熟,在他之前有許多畫家的筆觸也很奔放、勁健,但所不同的是他們表現的是卓越技術、敏銳的感受力,而凡高卻是表達一種需要,或許只有這樣的筆觸才能充分的傳達他不可言傳的情感。凡高特別喜歡描繪田野中莊稼的根茬、麥田、柏樹、灌木叢等,因為這些正好能充分應用和發揮他的獨特畫法,有時當強烈的色彩和奔放的筆觸都不能滿足他的情感需求是,變形也就不可避免了。塞尚曾經說這是瘋子的畫,他或許說的對,但這恰恰說明凡高在用作畫與自己的激情抗衡,只是在情感迸發的時候,使得他無法考慮畫法,無法駕御自己,繪畫此刻只服從于內心的最原始的沖動和激情,也許他狂熱,但不是瘋狂,從《食土豆的人》到《夜間的咖啡館》,也可以看出他對藝術的思考和探求,也可以看出激情下也有他理性的沉著。
凡高和塞尚都可稱是思想家,新藝術的締造者,塞尚探索了形與色兩者關系的,凡高則尋求內在激情的表達,但這些其實都是他們敢于打破傳統法規,自我的尋找,自我定位的過程。這正是他們所追求的,可謂是殊途同歸吧。他們的畫作很好反應他們的思想,而他們的思想又反應在筆觸中。理性也好,激情也罷,在藝術探索上我想都應該存在,并產生效果,因為藝術應該是精彩紛呈,爭奇斗艷麗的,既要有象羅伯遜一樣雄渾低沉的低音,也要有帕瓦羅蒂一樣慷慨激昂的高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