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難俱在，文字作證——簡析莫言與《豐乳肥臀》

陳嘉盈

摘要：莫言的代表作《豐乳肥臀》自出版以來就飽受爭議，批評與贊美聲音幾乎兩極分化。莫言是中國大陸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其作品是對外展示中國國情與文化傳統的重要窗口之一，這也是國內當代小說一個風向標。于是，客觀地評析《豐乳肥臀》十分必要，這將會關系到能否促進文學創作與研究的良性發展。

關鍵詞：《豐乳肥臀》；母親形象；新歷史小說

《豐乳肥臀》是莫言在1995年創作的一部長達50萬字的長篇小說，其故事內容包羅萬象，人物關系錯綜復雜，主要敘說了上官家和與上官家有關的人近百年（1900～1995）的故事。作者把山東高密鄉作為小說呈現的舞臺背景，讓25個主要人物在這個舞臺上出演他們的愛與恨糾纏，讓他們的鮮血、眼淚、汗水一同匯入時間的滾滾長河。

一、冷靜看待批評與贊美

這本小說以中國近現代幾件政治大事件為線索，如，抗日戰爭、國共內戰、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該小說在1996年面世不久后，迅速激起了輿論熱潮。在學界中，就有學者批評莫言缺乏藝術家良知，否定歷史進步，還象征“性”[1]。

按照莫言的自述，此書的創作目的則比大眾的想象要單純許多——想以此書獻給他的母親以及全天下的母親。[2]

《豐乳肥臀》（以下簡稱《豐》）的熱烈爭議先以書名為始。書名連用“豐乳”、“肥臀”這兩個詞，即豐滿的乳房，肥大的臀部，于是就有不少批評者以“書名有色情之嫌”之由來批評該選詞。隨后，莫言不得不發表了一篇文章公開解釋題目之意。[3]讀者的過度解讀迫使作者親自解題，這給文學研究難免染上了一層荒誕色彩。

平心而論，無論是書名還是書中的性描寫，《豐》都不應該被貼上一個“色情小說”的標簽。書名可以被簡單地解讀為身材豐滿的女人擁有的兩種身體特征，這也只不過是表現了我國生殖崇拜文化中。而書中的性描寫則是一種書寫工具，它讓情節更具有張力，讓人物的形象更加飽滿。

在極端批評的對立面，是一種極端的贊美。比如，有贊美者給《豐》冠上“史詩級（新）歷史小說”的稱號。[4]若從史詩的定義出發，便可得知這種贊美并不恰當，因為史詩以反映英雄和英雄的豐功偉績為主，并行文以押韻成詩。以《豐》的內容與之對比，它也不宜被扣上“史詩”這頂沉重的帽子。

若把“史詩級”刪去，把《豐》歸為新歷史小說，這則是一種對《豐》合理的歸類。在《豐》中，有足夠長的篇幅來書寫主要人物的一生事跡，以及中國近代歷史大事件，給這本小說添上了濃厚的“歷史味”。作者讓幾個典型人物來分別代表相應的時代，比如沙月亮在抗日戰爭時期既當過抗日英雄，又當過“漢奸”；孫不言在抗美援朝時立了大功；司馬糧在改革開放后從國外回鄉投資……

但是，讀者始終要在閱讀中保持清醒：即使是新歷史小說，也不能完全等同于社會史。上官家的故事也許能成為一個時代的典型縮影，但絕不能真實地反映時代的全貌。

小說家絕不是歷史學者，但他們有義務在作品中反映他們對歷史與現實的思考。在《豐》中，莫言的思考觸向了敏感話題，比如，作品的四十三章講述了文革中的饑荒，喬其莎（七姐）臣服于饑餓，丟棄了作為人的尊嚴，面對張麻子的誘奸，她也只能目光都傾注在面前的饅頭。①這講述了那時的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驅殼，是失去理性被饑餓打敗的脆弱動物。

除此之外，書中還有大量把戰爭、政治斗爭、人性黑暗面等描寫得十分露骨的片段，才會引來許多質疑的聲音。

二、“重男輕女”的現實意義

在《豐》中，莫言運用夸張的手法著重刻畫了上官魯氏的生育經歷，來對“重男輕女”的現象做了深刻的討論。比如，上官魯氏因為沒生出男孩而被家暴，她不得不為了生男孩去“借種”，和7位不同的男性發生性關系，形成了一種報復性心理：

“婆婆、丈夫，你們打吧，你們罵吧，你們盼吧，我會生兒子的，但生的兒子不是你們上官家的種，你們倒霉吧！”②

上官魯氏的看似不貞潔的“借種”行為，實則是走投無路、艱難的生活逼迫她做出的選擇，

“人活在一世就是這么回事，我要做貞潔烈婦，就要挨打受罵，被休回家；我要偷人接種，反倒成了正人君子?！雹?/p>

這種行為的荒誕、對傳統的反叛，本質是來自對女性命運的深刻反思：當女人婚姻不能自主，生活受人擺布，便不再擁有所謂的“人權”，不得不徹底淪為父權社會中的一個生育機器。

不僅如此，不但男人輕賤女人，女人也把其他女人的生命視如草芥。如在小說開頭，上官魯氏正獨自、艱難地分娩，上官呂氏（婆婆）寧愿替一頭驢接生，也不愿幫助上官魯氏。④該話題雖早已被無數次談論，但它始終是社會中的病根。如果沒有作者繼續討論這個老話題，那么魯迅筆下的“那群麻木愚昧的看客”或許就在這個現象中永遠沉淪，而這或許也是莫言的用意所在。

因此，莫言的作品其實時刻關注社會與“人”的問題，這才是受到讀者的歡迎之處。他在作品中提出的批評，也應該獲得我們理性、辯證的看待——如果沒有人提出批評，大家都沉溺于一種美好的幻想之中，這或許只能集體走向毀滅；如果有這么一個人提出批評，那么他是勇敢的，也是敏銳的，發現了常人看不見的陰暗點，而莫言當在此列。在《豐》中，莫言既保留獨特的寫作手法，又給讀者們展現了他最深沉、嚴肅的思考。

注釋：

①莫言：《豐乳肥臀》，作家出版社，2012：436-437.

②同上，第596頁。

③同上，第602頁

④同上，第8頁

參考文獻：

[1]陳淞.遲到的批評——莫言《豐乳肥臀》擇謬述評[J].河南大學學報（社科版），1998（03）.

[2]莫言.講故事的人——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上的講演[J].當代作家評論，2013，01.

[3]莫言.《豐乳肥臀》解[J].當代作家評論，1996（01）.

[4]王西強，張笛聲.新歷史主義敘事的模范文本——《豐乳肥臀》敘事視角分析[J].陜西教育學院學報，2011（02）.

（作者單位：深圳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