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存在的河邊（六首）

劉 劍

并不存在的河邊（六首）

劉 劍

并不存在的河邊

整個下午被一條河分為兩岸，

我在一條沒有橋也沒有渡船的河邊。

唯一的選擇是張望對岸，

張望嘈雜的腳步、汽車尖利的呼號和婦女的吵架聲。

我的目光隨著秋葉，

一片片飄落在河面，

像滿河發黃的水浮蓮。

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會

感到內心濁浪濤濤，那

分明是一個渡口。雖然

整條河里沒有一條船。

可是，我仍然頑強地

在心里打開一個渡口，

我癡癡地相信

心的渡口上白帆如云、紅旗如火。

整個下午在一條

并不存在的河邊，守候一個

并不存在的渡口。

兩棵樹

你我站著，

河邊多了兩棵樹，

兩棵會行走的樹，

在河東岸。

河是流水的河，

水是生命的水，

河水被污染了，

幸虧我們內心清潔。

人走的是路，

夜路上有鬼，

活著的鬼和死后變成的鬼，

都在流水中。

說話是交流，

無言也是交流，

因為河水已不清澈，

你我離開之前，

心已不在河邊。

為一群樹而悲哀

一群冬青樹喂不飽我的眼睛——

早晨，——雖然風是生命的秘使，

樹的前生與后世，卻鮮為人知。

一群冬青樹喂不飽我的眼睛——

所以，我沒有對你描述這群樹的前生

——無論樹走到哪里，我總是盤繞在

樹的底部，你看不見的

早己石化的樹根。

你是否感到猝不及防？

當我講述這群樹的故事的時候，你默默舔拭你的臂彎，一次又一次

像舔拭槍傷的野生動物。

當然，我的故事——

一群冬青樹的故事，后來漸漸

我頭上長滿純白的茯苓。

你的故事新葉茂密、四季長青——

卻喂不飽我的眼睛。

窘迫

你的手貼近我手背

手背上的毫毛集體悚立

我前胸后背張開無數雞皮疙瘩的嘴——叫喊

我手臂的肌肉扭曲

像一段長滿節疤的樹樁

接著，你換了個位置

你的臉貼近我

從你瞳仁里看見自己一臉苦笑

還有心慌

還有氣短，還有

記憶的熱帶植物突遇三九嚴寒

這些，都是我的不適應

——與毛蟲無關與蒼蠅無關

與我羞于啟齒的尷尬無關

粉紅色

早晨哭過后

早晨開始打扮

早晨在木然的臉上抹胭脂

早晨就粉紅色了

早晨一跤跌在時間的坡上

早晨的腿傷粉紅了

早晨雖然貧血

早晨的骨頭里卻蒸發虛熱

早晨劇烈咳嗽

早晨的呼吸就粉紅色了

早晨醉了酒

早晨的眼睛粉紅色了

早晨被粉紅色粉紅了

早晨看什么都是粉紅色的

早晨也不知道為了什么

早晨不敢去問別人

早晨自已也不知道該怎么辦

四分五裂的鳥

一只斑鳩在皂樹枝頭，

一只不鳴叫的斑鳩——

單調了整個清晨。

就在昨天早晨

我見過的那只。不過

昨天，它身邊還有另一只。

昨晚，餐桌上擺出一盤

鳥——已經四分五裂。

我隱約聽到一聲槍響，

（那種聲音肯定不是瓷器打碎的聲音）

槍聲與槍聲之后再聽到的

所有聲音都很刺耳——

與杯沿磕碰門牙的聲音一樣。

我不知道枝頭這只鳥，

為何變成盤中之物？

就像我不知道北方的沙漠

么時候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最后一次看時它已飛走，

留下枝葉在風里

晃晃蕩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