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她非常討厭方塊字,簡直受不了。沒什么能讓她讀下去的故事和文章了。讀到獲獎女演員也曾有低落的時期,在沒有片約的青年時代,成天打網絡游戲,去學這個那個,比如射箭,但不是作為什么高級娛樂,而是因為“家附近有團購”,她簡直高興了一下。但再想一想,恰恰是因為女演員成功了,變身為女明星,你才會讀到這些關于過去艱辛的故事——作為歷史,作為腳下的淤泥——而且女演員把網絡游戲打到了中國區第一名。
到處都是關于成功和野心的故事,其中一些裝扮成時尚秘訣,或者“生活方式”,字里行間貼著價簽。她忍耐不了這些故事。她現在的生活多半不配被叫做一種方式,沒什么宅的、草食的、性冷淡的、“貼近大自然”的,她只是失業了而已。
失業之前,她也不知道白天會有這么多瑣碎的聲音。住宅小區外的小馬路上,清晨五六點就開始有車鳴笛,房內的空氣凈化器、加濕器始終在低低嗡鳴,廚房里的水管不時就叫喚起來,細微但高亢,像垂死的女高音。沒有人按它,馬桶也會隔幾個鐘頭就轟然一震,就好像下水道誤解另一側是大海,總要潮汐。
失業四個月。領導的領導給了她允諾,說可以重新安排職位,她半信,面試新工作后等不到回電,反而更相信“安排”會到來。就在家里待到了第四個 月。
聽說有失業的男同事這段時間復習了自己喜歡的球隊的精選輯,直到每一個射門都能在實況足球上復制出來。有一位四十歲出頭的前同事,是她的小領導,高不成低不就,這段時間賦閑在家,居然在附近的街心公園學會了滑板。
她約他喝酒。近午夜的酒吧里坐的都是年輕人,每個都像月入三萬存款為零還不用上班似的。
我不光學會了滑板,最近還常打籃球。街心公園旁邊是社區籃球場,有時和初中生一起打,傍晚五六點鐘。五點十分初中生放學,和我兒子一樣大,我知道的。有在學校搶不到場地的,就來社區籃球場。缺人,我就跟著打一會兒。不過,通常也不缺人。他說。初中生真多啊。
她納悶,為什么不在上午去呢?沒人。
男人說,早上去寂寞啊。三分投進了都沒有人看到。
男人又說,其實剛才我沒說真話。早上我也去的,下午也去。
早上他常碰見一個老人,在籃球場邊上用那種花花綠綠的保健器材鍛煉,站在一個平衡輪上左右扭著,有時也用踏板,能來回扭一個小時。這老頭一點表情沒有,男人想,像植物人一樣。
那天是籃球滾到老人面前了,倒沒砸到他的危險。男人過去撿球,想不出說什么。
不想說對不起,我又沒錯。我說,您回家吃飯啊。說完這句就覺得自己倒像個老頭子似的。老頭說,吃過了,回去睡回籠覺。他應該是南方人,有點口音。酒吧快打烊了,服務員過來熄掉他們桌子上的蠟燭,男人從沉沉思緒中醒過來。過一兩個禮拜我看到了出殯。準確地說,是看到老頭的兒女把遺像從后備箱里捧出來,大概是出殯結束回來了,仍舊是早上八九點鐘。沒有表情的一張臉啊。
她冷極了。她或許應該抓住他的手,但她注視著男人開合的嘴,想要殺死他的故事。不要再告訴我錢的故事,蟄伏的故事,寂寞中死去的故事,無聊的故事。
這是她誕生事業心的時刻。一種像火焰一般的失望、像蛇一樣的憤怒在她心里生出來。去工作,做個真正的成功者,為了不再從故事中獲得啟迪,為了不用再學任何人生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