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年，望中猶記“疑無路”

【摘要】本文將陸游的一首不甚出名的作品《西村》與其名作《游西山村》之間的聯系做出了大膽分析與勾連，將兩首作品之間的內在情韻嘗試著進行了梳理，從而窺得陸游的生活軌跡與情感體驗。同時，《游西山村》是高考必備64篇中的重要篇目，《西村》又被選入2016年高考北京卷詩歌鑒賞試題，故研究這兩首作品的情感聯系，有助于學生理解陸游的心靈世界。

【關鍵詞】陸游；西村；高考

【中圖分類號】G633 【文獻標識碼】A

西 村

陸 游

亂山深處小桃源，往歲求漿憶叩門。

高柳簇橋初轉馬，數家臨水自成村。

茂林風送幽禽語，壞壁苔侵醉墨痕。

一首清詩記今夕，細云新月耿黃昏。

【注】此詩作于嘉泰元年（1201年），被選入2016年高考北京卷詩歌鑒賞試題。

西村，是一個讓陸游印象深刻的地方。這個“不知何處”的小山村，曾讓他得到過心靈的驚喜與慰藉。那首《游山西村》，今天仍能讓人感受到村人的淳樸善良與山村生活的靜謐富足。

那一次偶然的造訪，在陸游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跡。《游山西村》中，他毫不隱諱地說“從今若許閑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想要乘著月光（這種思路在古典詩詞中并不少見，如“愿逐月華流照君”“不知乘月幾人歸”“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等。月，不僅是溝通空間的紐帶或橋梁，甚至成了“交通工具”）在深夜造訪那個招待過他、包容過他、撫慰過他的“西村”。三十四年后（嘉泰元年，1201年），陸游又一次來到了這個地方。或許是專程造訪，或許是偶然經過，我們不得而知。但不論是專程還是偶然，我們都可以明顯窺得他“主動尋找”的意愿。

首句“亂山深處小桃源”，“亂山深處”即點明了西村地處偏僻，同時又顯得筆法委婉，暗指因年深日久自己對西村位置的記憶已然模糊，只隱約記得是“亂山深處”。“小桃源”則筆鋒一轉，用典自然，高度概括了西村給自己留下的深刻印象之核心——猶如陶潛筆下那個與世隔絕而又民風淳樸的桃花源一般。首句七字，由模糊到清晰，以這樣的反差凸顯自己記憶變化的過程。

“往歲求漿憶叩門”，“往歲”是時間的跨越，直言陷入回憶；“求漿”則寫出了當年又饑又渴的境遇；“叩門”的細節可謂補足了《游山西村》中“雞豚臘酒”的前提和背景。可以想象，陸游懷著莫大的驚喜與期待叩開一戶農家，希望能夠討一杯水，最好再能有個胡餅充饑。是忐忑？是期待？是欣慰？——或許兼而有之。“憶叩門”三字，高度概括了回憶中的“期待之情”。

頷聯在內容上應仍是對回憶中畫面、情景的再現。“柳”的出現讓我們迅速想起“柳暗花明又一村”，而此句中的“簇”字又自有其妙處，以擬人的技巧言柳之盛，與“高柳”之“高”相得益彰。“橋”的出現則更有意趣，暗指村舍、人家，馬上就使詩句沾了幾分煙火氣。《游山西村》中從“疑無路”到“又一村”總歸略顯生硬，而本詩中有了“橋”的過渡，更顯自然流暢。“初轉馬”之“初”為“剛剛”之意，將“柳暗花明”的具體細節補充得更加具體生動。

“數家臨水自成村”中，“臨水”可見山村之雅致風韻，“自成”既有村舍與山林的渾然一體，“宛若天成”，又可見作者遇村時的驚訝與欣喜。

頷聯用虛寫的筆調，回憶、再現了《游山西村》中“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與韻味，但二者間的情感強度有很大差別。《游》詩中，從“疑”的焦慮再到“明”的開朗，反差極大；而《西村》“初轉馬”的筆調中，卻可見幾分淡然。同樣的經歷，在感受上卻有如此差別，或許這也正是陸游幾十年來的磨礪與成熟吧。

頸聯，終于寫及眼前實景。“茂林”與首句“亂山深處”呼應，而“風送禽語”的敘寫，讓我們幾乎能夠捕捉到那遠處飄來的似有似無的鳥鳴。此句以動襯靜，將山的極致幽靜表現得淋漓盡致。“幽禽”更是如此。那個“幽”字的背后，仿佛掩藏著不知源頭、不知種類的鳥，使整個氛圍中平添了幾分神秘的氣息。很奇怪！剛剛還有的“煙火氣”不見了！讀至此，我們也會忽而發現那個“農家臘酒”“蕭鼓春社”的猶如世外桃源的小山村，似乎也消失不見了……

下一句，則證實了我們剛才的猜想——“壞壁”仿佛戴望舒“到了頹圮的籬墻”之句，勾勒的畫面充滿了破敗傾頹的氣息。“苔侵”的細節和技巧則在古典詩詞中十分常見，從“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到“應憐屐齒印蒼苔”再到“十日秋陰滿徑苔，蓬門那有客敲推”，無一不是在用苔的生長與繁盛來襯托一種無人來訪、寥落清冷甚至于殘敗破落的氛圍。倒塌頹敗的垣墻上長滿了青苔，無人居住的時間應該已經不短了……

終于，我們痛心地發現，當年那個承載了陸游的驚喜與欣慰的小山村已然敗落，甚至幾近消失。原因？不得而知。或因自然變遷，或因戰亂侵擾。總之，曾經的家園，如今只剩下了斷壁殘垣……遠處，還幽幽飄來幾聲若有若無的鳥鳴。那鳥鳴似悲泣、如嗚咽，或許不能“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但一定能讓陸游潸然淚下……

還好，陸游突然發現了三十四年前的印記——“醉墨痕”。盡管已被青苔掩蓋，但仍可辨認出——那不正是我當年醉后手書的墨跡嗎！“醉”字暗指當年“宴飲之歡樂”，“墨”則暗指盡興之余難掩心中詩興欣然命筆題詩的情形。我們可以大膽猜測，這壞壁上的墨痕未嘗不是當年那首《游山西村》啊！我們不知道陸游面對此情此景做何感想，但他胸中定然澎湃。而他也只能慨嘆到“一首清詩憶今昔”，面對這“滄海桑田”的變化也只能在“細云新月”中佇立，即使天色漸晚已入黃昏，仍久久不愿離去。

西村的破敗與消失，或許也是當時社會變遷的一個縮影。很難想象，倘若在安定祥和的大環境下，一個寬裕殷實、禮樂大興的和諧村落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陸游的感嘆與傷感，或許也不止于個人情感寄托之所的崩塌，更是為家國天下的衰微而痛心不已吧！

作者簡介：于飛，男，陜西省西安市人，現任教于陜西省西安中學，一級教師。具有多年高中語文教學經驗，在古典詩詞教學方面頗有心得。

（編輯：郭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