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回還是留？

“農民工”是中國改革的踐行者，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們背井離鄉跟隨改革大潮來到百廢待興的城市，用汗水鋪下了中國的第一條高速公路，一磚一瓦地壘起了第一棟摩天大樓……轉眼改革開放三十年多過去了，人們看到了一座座拔地而起的現代化都市，卻遺忘了這些年逾花甲的老一代農民工。他們的晚年將何處安置，是返鄉亦或留在城市？本文即聚焦于這些流動在城市與農村之間的老一代農民工，通過對已有文獻研究及相關政策規定的梳理，把握農民工群體的現實處境，試圖回答這些疑問并為妥善解決農民工出路問題提出可行性意見。

一、引言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我國改革開放步伐的逐漸深入，一批批農民工背井離鄉，建設起如今繁華的現代化都市。三十多年過去了，如今第一代進城務工的農民工都已經老去（年齡在55歲到70歲之間）。他們可能還沒攢夠養老錢，卻不得不面對新的困境：自身缺乏技術，身體不如年輕人；產業結構轉型，對高素質勞動力需求上升……他們的未來在哪里？去年全國兩會上，有政協委員指出，第一代農民工是一個龐大的弱勢群體，他們曾投身國家經濟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如今理應得到關注、受到關懷，擁有在城鄉之間自由選擇去留的權利。

我國有關部門將20世紀80年代以前出生，主要從事非農生產，以工資收入為主要來源的農業戶籍人口定義為“老一代農民工”。國家統計局發布的《2015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顯示，我國青壯年農民工比重繼續下降，農民工平均年齡已為38.6歲，比2014年提高0.3歲。與新一代農民工相比，老一代農民工要么是年齡大了，干不動了；要么是自身的技術不能迎合需求，干不了了；要么是傷病纏身，不能干了……于是，扛著標志性的蛇皮袋“卸甲歸田”成了多數老農民工的去路。這樣的回歸對于他們意味著什么？是自愿地回到生長的土地安享天年，還是“被”返家鄉重新務農，亦或是更想留在播種下青春的城市？只有弄清楚這些問題，了解老一代農民工們的真實需求，才能根本改善其生存現狀，還這些勤勤懇懇的“鋪路人”一個應得的幸福晚年。

二、想回還得能回——實現返鄉的可能性

目前，國內諸多學者對于農民工的遷移意愿都進行過詳實的數據資料收集，孫小龍等人《農民工返鄉定居意愿及其影響因素分析》一文中，基于2014年對上海、南京、蘇州等地的農民工調研數據，采用Logit模型就農民工的返鄉定居意愿進行了實證分析，結果表明，年齡對老一代農民工返鄉定居意愿的影響為正，年齡越大，老一代農民工越傾向于返鄉定居。即目前，從總體上看，老一代農民在遷移方向的選擇上，更多地表現出返鄉的意愿。

老一代農民工在城市生活中尚存諸多不便，這些高齡農民工雖然工齡時間長，但基本沒有參加城鎮職工養老保險，如果他們晚年落戶城市，很難獲得可觀的收入保障。但在農村，他們有自己的住房、土地，即使年齡較大的農民也可以自己種地、自食其力，解決溫飽外還可以獲得勞動的情趣。因此，相比艱難地留在城里，老一代農民工中持返鄉意愿的人占據了絕大多數。可是，在城市漂泊了這么久的老農民工能夠重新適應返鄉后的生活嗎？“鄉”是不是能回得去的“鄉”是一個在分析遷移可能性問題上極為值得思考的問題。筆者認為，這一問題可以從文化心理層面以及經濟層面上進行探究。

首先，在心理歸屬方面，有學者認為基于羅伯特·帕克在“邊緣人”理論中提出的，當一個人從一種文化轉到另一種文化中時，以前養成的習慣無所適從而新的習慣還沒有養成，此時的他即為“邊緣人”，這種邊4eYeMrtYI/wwBOSMj8Ys4g==緣化會使人表現出過分小心、自卑以及對自己的天性進行抑制等。農民工正處于這樣的“邊緣階層”，這種心理會讓他們即使在選擇返鄉時在心理歸屬上受阻。但筆者認為，老一代農民工群體對于鄉土具有較強的依賴，對于自身的農民身份具有較為一致的認同。他們更多的將“進城務工”視為一種謀生的方式而非向上流動的手段，返鄉一直是他們穩定的心理預期，在這一點上與新一代農民工存有較大差距，也從根本上決定了返鄉后其在鄉土中的“邊緣感”并不會強烈。

其次，在經濟層面，返鄉后的生計問題被認為是決定農民工能否順利實現返鄉的重要因素。國家統計局的資料顯示，中國農戶家庭收入主要來源是務農收入與務工收入，其中務農收入約占53%，務工經商收入約占47%。這表明中國大多數農戶家庭中，既有務農收入又有務工收入。更重要的是，農戶家庭收入的構成與其家庭內部的代際分工密切相聯，年輕人往往外出務工，而中老年人在家務農，通過這種代際之間的分工獲得務工和務農的兩份收入，這種家計模式被學者們稱為“半工半耕結構”。而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我國代際接力的進城模式。隨著上一代農民工返回農村，他們的子代替代其父母在城市就業。而老一代農民工返回農村后，繼續從事農業生產活動。因為有了農村這條退路，農民們才可能實現在城鄉之間自由地遷移，也避免陷入進城失敗的悲慘境地。

三、 想回就回，想留就留——將選擇權交還農民工

農民工進城落戶，從而實現農民的市民化是城市化的應有之義，也是城鎮化的必然進程。老一代農民工返鄉看似與城鎮化道路背道而馳，卻是現實狀況下中國城鎮化的必經之路。雖然大多數農民工都是抱著改善生活條件，實現身份轉變的愿望進城務工，但當前乃至在未來相當長的一段時期，還沒有足夠的社會支持保證他們沒有進城失敗的萬一。因此，留出再返鄉的退路十分重要，而所謂的退路就是農村宅基地的使用權和土地承包經營權。當進城失敗的農戶退回農村時，他們可以向村集體要回自己那份土地的耕種權利，這正是中國特色的土地集體所有制所起到的調節作用。

可是當前，為配合積極的城鎮化方針政策，多地開始推動大規模土地流轉，鼓勵農民通過規范的但實質上是不可逆的土地流轉進城。但這種政策主張實際上是鼓勵了農民將作為底線保障的房屋、耕地使用權變現，就相當于切斷了農民進城失敗的退路，是將農民凈身推向了風險極大的市場，在這種政策下，農民進城極可能引發更多的城市問題。

綜上，鼓勵農民進城一定不能切斷農民與農村的聯系，尤其不應通過政策，鼓勵農民不可逆地進城。反而要發揮農村作為城鎮化進程中的退路功能，將選擇權交還農民工，實現農民工在城鄉之間的可進可退，才能將農民工自身要承擔的風險降到最低。城鎮化是一個重大的歷史進程，我們不可操之過急。讓農民自由選擇進城或返鄉，是一條穩健的現代化道路，也是一條真正使千萬農民和農民工受益的道路。（作者單位為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社會學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