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民事訴訟集中審理模式的立法建議

集中審理模式是發(fā)源于英美法系的一種民事訴訟的審理模式。它的基本特點是民事訴訟的過程呈現(xiàn)出二階段化的特征，即審理程序被劃分為“審前程序與庭審”（pre-trial 與trial）這兩個階段。其中審前程序在庭審中占有比較重要的地位，它會為將要進行的正式庭審做好相應的準備工作。當事人及其代理律師會在此階段向法庭陳述自己的主張并互相交流意見，在法官或法官助理的主持下進行證據(jù)交換。審前程序的主要功能在于對當事人的主張及其證據(jù)進行整理，從中篩選出雙方真正有爭議的事實及其證據(jù)，使其后進行的庭審工作做到有的放矢。審前程序的主要效力體現(xiàn)在失權制度中，即當事人未在審前程序中提出的主張與證據(jù)將不得在此后的正式庭審中提出，從而產(chǎn)生失權的效果。在審前準備工作完成以后案件的處理就進入了正式的庭審階段。在集中審理模式下，正式的庭審通常圍繞案件的爭點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與言辭辯論，庭審集中連續(xù)進行，多數(shù)案件在進行一次正式的庭審之后即會作出最終的裁決。

大陸法系的民事訴訟審理模式與集中審理模式有很大的不同，一般稱之為并行審理模式。大陸法系的并行審理模式?jīng)]有英美法系中嚴格的二階段劃分，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審前準備程序（可能案件開庭審理前也會進行一些事務性的準備工作），案件會直接進入庭審。同時庭審并不一定一次結束，可也多次進行庭審之后再作出裁決。我國的民事訴訟法理學研究以及立法理念受德日兩國影響很大，因此我國的民事訴訟審理模式也就繼受了大陸法系的并行審理模式。

在20世紀末，隨著社會經(jīng)濟的快速發(fā)展，由此帶來了流動性和不確定性日益增加，社會的利益格局也更加復雜，社會糾紛的數(shù)量呈現(xiàn)出“爆炸式增長”的態(tài)勢。大陸法系并行審理的民事訴訟模式暴露出了一系列的弊端，導致難以應付案件數(shù)量的快速增長。這就造成了案件積壓，司法效率低下，嚴重影響了社會公眾對司法的信心。例如，據(jù)日本律師聯(lián)合會1985年2月的民意調(diào)查，86.4%的人認為審判費時，84.9%的人認為費錢，88.3%的人表示只要沒有相當難辦的事情，就不愿尋求法庭解決。與此相對應的是，英美法系的集中審理模式在應對“訴訟爆炸”方面表現(xiàn)出了一些獨特的制度優(yōu)勢。比如，集中審理模式有獨立的審前準備程序，在此階段，即可以整理固定訴訟雙方的爭點與證據(jù)，又可以在此基礎上將一些爭議不大的案件排除在正式的庭審之外，促使當事人達成和解或尋求其他的非訴訟糾紛解決機制，從而節(jié)約有限的司法資源。再如，集中審理模式下的庭審是圍繞案件的爭點與有爭議的證據(jù)集中連續(xù)進行的，當事人不得主張準備程序中沒有提及的證據(jù)，這樣可以促使當事人積極主張與舉證，防止訴訟延宕。正是因為集中審理模式有這樣的優(yōu)點，因此20世紀末期以來，大陸法系各國均借鑒集中審理模式的相關制度措施，對本國的并行審理模式加以改良，形成了具有本國特色的集中審理模式。其中，德國和日本的改革措施最值得我國加以借鑒。1976年，聯(lián)邦德國國會通過了“有關簡化審判程序及加快審理進程的法律”（簡稱“簡略化法”）。這個法案確立了德國的集中審理模式，即“準備程序+主要期日開庭審理”。其中，準備程序包括“早期第一次口頭辯論期日”和“書面準備程序”。準備程序會對日后的開庭審理產(chǎn)生失權效果。日本于1996年通過了新的《民事訴訟法》，其中規(guī)定了三種審前準備程序，分別是書面準備方式，用于準備的口頭辯論方式、會議型的準備方式。這些準備程序在功能與效力上與德國法律的規(guī)定類似。日本的民事訴訟法至此也具備了“準備程序+主要期日開庭審理”的特征，也就是形成了集中審理模式。

民事訴訟審判模式集中化的趨勢值得我國加以研究并借鑒，因為繼受了德日并行審理模式的我國民事訴訟法在實際執(zhí)行過程中也遇到了諸多相似的問題。首先，我國的民事訴訟至今仍然存在審前程序缺位的問題。20世紀90年代，在我國民事訴訟制度的初創(chuàng)時期，曾提出“一步到庭”的口號，使得案件在未進行任何準備工作的情況下直接進行庭審。這樣造成的問題是案件的爭點不明，證據(jù)也不固定，使得大量信息在未加以甄別的情況下都進入了庭審中。這樣使得庭審缺乏目的性與指向性，效率低下，不得不通過反復開庭的方式對各種信息進行甄別。審前程序的缺位使得庭審無法連續(xù)集中進行是阻礙我國民事訴訟效率提升的主要障礙之一。再者我國《民事訴訟法》關于法庭調(diào)查與法庭辯論的劃分明顯不當。立法之初，這種劃分的本意是法庭調(diào)查解決案件的事實問題，法庭辯論解決案件的法律適用問題。但是基于事實問題與法律問題分立而作出的庭審階段的劃分是不恰當?shù)摹Ｒ驗樵诂F(xiàn)實當中很難將事實問題與法律適用問題截然區(qū)分。由此造成了一個現(xiàn)象，在庭審實踐中，當事人在法庭調(diào)查階段就已經(jīng)將大量的法律適用問題伴隨著主張的提出與舉證過程一并陳述，而法庭辯論階段無話可說。實際庭審中，法庭辯論時長只占整個庭審時長十分之一的情況時比較普遍的。其時，無論是英美法系還是大陸法系，都不存在將整個民事庭審劃分為法庭調(diào)查與法庭辯論這兩個截然分立的兩個階段的作法。因此，對現(xiàn)在的庭審方式進行相應的改革也是必須的。

既然我國現(xiàn)階段民事庭審需要建立集中審理模式，大陸法系國家（如德日兩國）也有成功的實踐經(jīng)驗，因此，結合我國的實際情況，借鑒德日兩國以及英美法系的實踐經(jīng)驗，我國也可以發(fā)展出符合自身社會實際和法律文化傳統(tǒng)的集中審理模式。關于今后我國的《民事訴訟法》的修改，如何逐步建立起集中審理模式，筆者提出以下的立法建議。

一、建立獨立的審前程序

要在未來修改《民事訴訟法》時設立獨立的審前程序。獨立的審前程序是指審前程序具有其自身的獨立價值。通常從字面意思認為，審前程序的價值就在于為正式庭審做準備，但實際不然。只要稍微對英美法系的訴訟程序有所了解成和解，或尋求其他非訴訟解就知道，在美國，絕大所案件在審前程序中即告終結，或達決機制處理，真正進入正式庭審階段的案件只是很少的一部分。這正式審前程序的獨立價值之一——案件分流。這也是應對民事案件數(shù)量增長的必備措施。

與此同時，獨立的審前程序還必須是有效力的。這個效力體現(xiàn)在其對后續(xù)正式庭審的拘束力上。這就要求在未來修改法律時要確立比較嚴格的強制答辯與失權制度。目前我國的法律并不要求強制答辯，也沒有嚴格的失權制度（實踐當中的舉證時限制度執(zhí)行效果并不理想）。如果沒有此項配套制度，那么審前準備工作的進行也不會順利。因此，必須要求當事人在準備程序中積極提出主張與證據(jù)，便于雙方明確自己的觀點，也便于合議庭整理案件爭點。必須明確審前準備程序中沒有提出的主張與證據(jù)不得在正式的庭審中提出。只有建立起獨立且有拘束力的審前程序，才有實現(xiàn)案件集中審理的可能。

二、改革庭審方式集中進行證據(jù)調(diào)查與言辭辯論

基于上文的分析，筆者建議，改變目前《民事訴訟法》中關于法庭調(diào)查與法庭辯論分立的庭審方式，將二者合并進行。具體做法是庭審將圍繞案件爭點，同時展開證據(jù)調(diào)查和言辭辯論。再此基礎之上，設立最終陳述階段，即最后由雙方當事人對其整個庭審中的意見進行一個總結性發(fā)言。事實上，類似的建議已經(jīng)體現(xiàn)在相關的司法改革的指導性文件中。2016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發(f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進一步推進案件繁簡分流優(yōu)化司法資源配置的若干意見》中指出：“小額訴訟程序可以不受法庭調(diào)查與辯論的限制。如果案件要素和審理要點相對集中，可以根據(jù)相關的要素并結合訴訟請求確定庭審順序，圍繞有爭議的焦點同步進行法庭調(diào)查和法庭辯論”。

三、立法要注意與當前司法改革措施的銜接

眾所周知，我國目前正在進行新一輪的司法改革，如法院人員的分類管理、法官員額制、司法責任制等。這些改革措施也為建立民事訴訟集中審理模式提供了相應的契機。今后，我國的人民法院要實現(xiàn)法官、法官助理、書記員等人員的分類管理。不妨借此機會，建立完善的審前程序與改革審判組織模式。例如，審前準備程序主要由法官助理主持進行，將審判法官從瑣碎的事務中解脫出來，從而挺高審判質量。再如，可以否將審判組織改革為由三名法官、兩名法官助理和一名書記員組成（可以根據(jù)案件實際情況合理調(diào)配）的新型審判組織等。這些司法改革措施以及一些基層法院有益的嘗試都是建立集中審理模式的重要配套措施。如何實現(xiàn)這些措施與集中審理模式的有效銜接也是立法者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

（作者單位：太原科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