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性栽[韓國國立仁川大學, 韓國 仁川]
⊙李亞銘[陜西科技大學口語傳播研究中心, 西安 710021]
小考《道德經》中“谷”與“水”的隱喻
⊙安性栽[韓國國立仁川大學, 韓國 仁川]
⊙李亞銘[陜西科技大學口語傳播研究中心, 西安 710021]
雖然《道德經》只用五千多字作成,卻運用了各種各樣的隱喻。本文嘗試以“谷”與“水”為例,具體探討其含義及運用意圖。老子在《道德經》中展示了運用“谷”與“水”的兩個主要目的:一是作為領導人應該以什么樣的態度去對待百姓,才能得到其所期求的一切;二是將此道理擴展到外交關系,作為大國應該以什么樣的態度去對待小國,才能得到其所期求的一切。
隱喻 《道德經》 老子 谷 水
隱喻即Metaphor之意,其原意可追溯到Metastasis,意為轉移。按其特點,它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微觀的Metaphor,一種是宏觀的Metaphor。微觀的Metaphor主要指隱喻、暗喻,而宏觀的Metaphor則不同,是“與隱喻、暗喻的對象打成一片的一種聯想”。再者,宏觀的Metaphor不僅有部分修飾的“隱喻、暗喻”,甚至與其“隱喻、暗喻”的對象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例如看到一個可愛的孩子,就想起一個甜軟的冰淇淋,那冰淇淋不僅成為孩子的微觀的Metaphor,甚至成為與可愛的孩子合而為一的宏觀的Metaphor。再舉一例,在米蘭·昆德拉的作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里,男主人公想念女主人公時,忽然想起一個小箱子里的嬰兒。這嬰兒就與女主人公的形象聯系在一起,成為一種宏觀的Metaphor。雖然《道德經》只用五千多字作成,卻運用了各種各樣的Metaphor。本文嘗試以“谷”與“水”為例,具體探討其含義及運用意圖。
《道德經》里多次出現“谷”,那老子到底用“谷”想說明些什么道理?
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眾所周知,與代表“陽”的“山”相反,“谷”的主要特征之一是凹進去的。因此對老子來說,“谷”有“陰”的性質,再拓展到“母性、女性、溫柔”之意。老子已將“谷”說成“天地根”,甚至在第一章里說明為“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由此可知,老子將溫柔的母性看成與“無名、道”等同的概念。我們可以把老子的論述解釋為:慈愛之奧妙處就是取得老百姓的支持和信賴而能永恒持續下去,這叫作深奧的母性,也被稱為溫柔。以慈愛又溫柔的德來治理國家,這是德治的根源。慈愛的德治總有老百姓的支持及信賴,因此永不見底,這叫作“常”。
第十五章:曠兮其若谷。
在此采取直喻手法說明所謂的“道”又廣又大,好像深谷一般具有包容與慈愛的態度。從中可知,“谷”成為包容與慈愛的隱喻。
第二十二章: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
這可解釋為若遵循“道”而實施德治,表面上看起來有點不完全又不合理,實際上卻能完整地治理國家而沒有缺點。若遵循“道”而實施德治,就能挺身而堂堂正正地面對天下。凹進而有空間,卻能裝滿。衰落,卻能具有更新的機會。作為領導人舍己取小,卻能取多。作為領導人貪心取多,反而會失去一切。
老子在《道德經》中一貫地將“谷”比喻為“凹進、陰、母性、溫柔、慈愛”,以強調真誠的領導人應該包容老百姓。從這個脈絡看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以及第六十五章“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等語句,就不難發現,老子所闡明的道理與一般的常識背道而馳,即愿得先舍、愿勝先負、愿上先下。以照顧弱者、誰都不能少的精神寬待老百姓,才能達到真正的理想社會。尤其第九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以及第十五章的“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等句,也闡發同樣的道理,因此值得再度琢磨其涵義。
第二十八章: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于樸。
此大意為作為最高統治者不執著于榮華富貴,屈身侍奉老百姓,他們就支持并靠近他。老子在此說明所謂的“道”像凹進的“谷”一樣應該屈身,“谷”又成為謙虛的另一個隱喻。既然老百姓支持并靠近,就可以實現以德治國的社會。
第四十一章:上德若谷,大白若辱。

大多數讀者一想到老子的《道德經》,也許就會想起第八章的這一句: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居于上位的善良德行像水一樣又溫柔又慈愛,水一直往下流逝,因此對萬物有所幫助,并非干擾或與他們爭奪。水之最大特點為下泄,而下位是被大家所厭惡的位置。在此基礎上,老子聯想到了一些亙古不變的道理,即真誠的領導人在百姓面前應該是謙卑的、居于下位的。
盡管如此,老子其實并不是第一次把這些領導人之道理比喻為水的人。我們閱讀《尚書》等著作,就不難發現其中多處用水比喻領導人的道理。由此而論,這句也不能看作老子獨創的修辭。
第八章: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
大多數人都不愿意處于惡劣或卑賤的位置,但追求像水一樣的溫柔和慈愛之德治的領導人卻能夠把自己的身段放在老百姓之下。這種領導人的統治理念秉持了Nobless oblige(西方文化中的“貴族義務”,即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之“道”,也就是指作為領導人一定要率先垂范。
第八章:夫唯不爭,故無尤。
堯天舜日的領導人都甘愿身處于老百姓之下,治理國家沒有過錯,因而也就沒有人毀謗或抱怨他。老子不但把這些觀點展現在第八章,還貫徹在《道德經》的多處。
第三十二章: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于江海。
如果領導人順應老百姓之意治理國家,老百姓就支持并依靠他。因此,老子把這些道理比喻為處于上面的川谷之水流入處于下面的江海。他甚至在第六十六章更加突出了同樣的觀點。
第六十六章: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
川谷之水流入江海的原因均是因為江海處于下位,所以才能成為真正的百谷之王。如上所說,老子對“水”的這些觀點并非是他一人獨創的。《管子·形勢解》中說:“海不辭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辭土石,故能成其高。名主厭人,故能成其眾。”這都說明身為領導人必須具備一種謙虛的態度。
第六十六章: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領導人要想統御百姓,一定得政令謹慎,以恭敬的態度對待百姓。領導人要想治理百姓,一定得將自己的利益、意志放在百姓的后面。這就是所謂的“反”之道理,而關于這一點,老子曾在《道德經》中多處闡明。
第二十五章: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第六十五章: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順。
第七十八章:正言若反。
在老子的眼里,“道”之意義與一般常識不一樣,總是與我們所習慣的觀點背道而馳。不是從無發展到有,而是從有縮小到無。若能如此,就可以達到下面闡述的境界。
第六十六章:是以圣人處上而民不重,處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因此,有“道”的領導人雖然地位處于百姓之上,而百姓卻不認為負擔沉重;處于百姓之先,他們卻不認為有害。如此,百姓就真心真意地把他推尊為領導人。既然領導人不貪心,且不壓制百姓,一切都為百姓著想,天下就沒有人跟他爭奪。由此而論,老子在《道德經》中所提到的“水”就成為謙虛的Metaphor(隱喻)。
不過我們發現老子說明另一概念時,也會采取“水”來作比喻。比如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天下沒有比“水”還要柔弱的事物了,但攻堅克強時,沒有什么能勝過“水”。通過此一句,我們可以理解“水”的另一特征就是溫柔。慈愛關懷的德行,好像水一樣溫柔無比,以德治人是最理想的治理方法。若以刑罰與制度等強制的手段控制,百姓就必然與領導人相悖。總而言之,這種“以柔克強”的觀念重在闡明慈愛、包容、寬待的態度比刑罰和制度控制更加有效。老子在《道德經》中闡述這種邏輯的篇章不止一處。
第七十八章: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天下人都懂得以慈愛的德政治理百姓是最理想的,但實際上大多數人卻半信半疑能否實現它,而不去行動。由此而論,老子在《道德經》中所說的“水”像前面提到的“谷”一樣,也成為慈愛的Metaphor(隱喻)。不僅如此,老子闡明這些概念時,還要強調一些道理:這不是“知”的問題,而是“行”的問題。
再說,盡管我們明白這些道理,但不采取行動的話,這一切都沒有任何價值。
如上所說,老子在《道德經》的多處運用“谷”與“水”來表明作為領導人應該具有的德行、態度,令人感到更加有趣的是老子把這些道理還擴展到外交方面去了。
第六十一章: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邦以下小邦,則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則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過欲兼畜人,小邦不過欲入事人。夫兩者各得所欲,大者宜為下。
大國要處在天下雌柔的位置,像居于百川下游的大海那樣,使天下江河匯流于此。雌柔常以安靜守定而勝過雄強,這是因為它居于柔下的緣故。因此,所謂的外交關系意味著雙方都應以互相謙讓的態度加以對待。所以,大國對小國謙下忍讓,就可以取得小國的信任和依賴;小國對大國謙下忍讓,就可以見容于大國。大國用包容和慈愛的態度來懷柔小國,小國以信賴的態度去依附大國,兩方面便會各得其所。當然,這一切的前提就是大國應該先行謙忍小國,以主動爭取之。
老子在《道德經》中展示了運用“谷”與“水”的兩個主要目的:一是作為領導人應該用什么樣的態度去對待百姓,才能得到其所期求的一切。與此相關,我們可以想起一個與之一脈相承的東方文化觀念:“吃軟,不吃硬。”二是將此道理擴展到外交關系。作為大國應該用什么樣的態度去對待小國,才能得到其所期求的一切?與此相關,我們可以想起另一個與之一脈相承的東方文化觀念:“互謙互讓。”盡管如此,為實現這個道理,老子尤其重視大國先去行動。既然大國率先垂范做榜樣,小國還敢不明白大國之意志?生活在公元前6世紀的老子正在施教生活在公元21世紀的我們,作為領導人應該采取何種邏輯去善待百姓。他也施教我們,作為真正的強大國家應該采取如何的邏輯去跟弱小國家交流。
[1] 馮達甫.老子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2] 周謙之.老子校[M].北京:中華書局,1984.
[3] 湯可敬.說文解字今釋[M].長沙:岳麓書社,1997.
[4] 左丘明著.李維琦注.左傳[M].長沙:岳麓書社,2001.
[5] 安性栽.老子,叫醒政治[J].語文學社(韓國),2012.
本論文得到仁川國立大學2016年度校內研究經費贊助
作 者:安性栽,韓國國立仁川大學教育大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修辭學;李亞銘,陜西科技大學口語傳播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口語傳播、政治溝通。
趙 斌 E-mail:94874655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