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巫者的世界

戴欣妍

摘要：本文從闡釋巫者的含義、職能以及先秦時代巫者在官方與民間的地位三個角度進行具體論述，從而讓現代的人們更加深入地了解中國先秦文化中巫者的地位和作用，并借此更好地理解先秦社會的文化生活。

關鍵詞：巫者 巫醫 官巫 民巫

“巫”文化是一種特殊的中國文化，據現有物質資料來看，新石器時代已有原始的祭祀活動和超自然崇拜，那么巫者和巫術應該在此時已經存在。系統的文字產生后，巫者及其活動被記錄下來，如此我們才能更為明確地了解這個群體。時至今日，中國民間依舊有巫文化，但僅僅是一種民間傳統，相對于先秦時代，其地位和職能都有巨大的差異。先秦時代，巫者的職能比較廣泛，在社會生活中也發揮著重要的影響力。

第一章 何為“巫者”

遠古時代，人們對于自然界的認知不夠深入，無法以理性思維解釋自然界的特殊現象。人類無法有效掌控自然界，所以人類開始臆想出各種不可控力量，產生了原始的自然崇拜，于是原始神靈誕生。神靈是神圣的、無法企及的，人類的訴求怎樣能抵達神靈那里？于是就有了巫者的產生，他們負責人類與神靈之間的溝通。

至于巫者存在的時間，我們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時代，良渚文化遺址、潛山薛家崗遺址等新石器文化遺址中出土了玉琮以及其他祭祀法器物品。玉琮被視為巫師的法器，其外方內圓的形制被視為古人對天地的認知——天圓地方，是通天的神器，因此此時已有巫者這樣一類群體。

系統的文字產生以后，巫者就有跡可循。無論是早期的甲骨文還是金文都有巫者的身影。甲骨文中的“巫”字作 ，由兩個“工”字互相交叉垂直而成，至于“工”形，或解釋為“玉”的省形，或解釋為巫者的工具。戰國文字的“巫”作 ，像巫師舞動長袖之形。通過字形的演變我們也能看出，在先秦時期巫師通過利用法器、儀式等形式來展現自己的 “神通廣大”。那么，何為“巫”呢？巫師到底是什么呢？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載：“巫者，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象人兩褎舞形。與工同意。古者巫咸初作巫。凡巫之屬皆從巫。”至于先秦時代，巫者的具體情況，我們得尋求先秦時期的文獻記載。

甲骨文中記載了較多的關于“巫”的內容，下面我們僅摘選《殷墟甲骨刻辭類纂》中關于“巫”的詞例，如下：

貞，爯弗其以巫。

癸亥，貞，今日帝于巫豕一犬（一）。

丁丑，王卜，貞，今占巫九備……

通過甲骨文我們知道，在商代直接以“巫”來稱呼一批掌管巫術的人。王向巫師尋求天命時，還得向他們敬奉犧牲。另外，甲骨文中常出現這樣的格式“**（天干地支），王卜，貞，……（所貞問之事）”，對于“貞”字，一般解釋為貞問，而且學者認為在商時，有一批人為貞人，他們負責占卜儀式中貞問一事，其隸屬巫師群體。同時甲骨本身就是巫師占卜時使用的一種工具，通過穿鑿、灼燒裂紋來看征兆。

《國語·楚語下》觀射父回答楚昭王關于民是否能升天的提問，其中一句是這樣的“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其圣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據此可知，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當巫者。巫者的選拔有著嚴格的標準，要求其精神能專一，智能超人，從而才可以起到神與民紐帶的作用。

通過以上材料的梳理，對于先秦的巫者，我們有了大概的認知，即巫者通過利用一定的工具、儀式來溝通神靈與民眾之間的來往，他們在先秦是一個有著較高要求的群體。這個群體可能經過一定的挑選，較常人來說，其生理與心理方面更優異。

第二章 巫者的職能

通過上一章的梳理，我們清楚了何為巫者，那么在先秦的政治生活中，巫者具體負責的職事是什么呢？

《周禮》載云：“男巫：掌望祀、望衍，授號，旁招以茅。東堂贈，無方無筭。春招弭，以除疾病。王吊，則于祝前。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旱暵則舞雩。若王后吊，則與祝前。凡邦之大災，歌哭而請。”這一大段記載了關于男巫和女巫的眾多職能，參考別的一些文獻，我們主要談談巫者的占卜、攘除、祛疾、觀天象的職能。

《荀子·五制》：“相陰陽，占祲兆，鉆龜陳卦，主攘擇五卜，知其吉兇妖祥，傴巫、跛擊之事也。”從這段話里我們知道，先秦巫者掌管著預知吉兇妖祥之事，而此事的預知是通過占卜獲得。先秦巫者占卜的工具主要有龜甲、獸骨、蓍草、《易》卦等。另外，除了占卜外，巫者還有替人消祛鬼祟之患的職能，即攘除之術。

古代中國獨立專業的醫者到漢朝才出現，而在這之前，治療疾病之責則落在巫者身上。先秦時期的“醫”字可寫作醫，從殹、從酉，這種寫法與后來的篆文、隸書、楷書構形相同；也可以寫作毉，從殹，從巫。殹是聲符，表示病者發出的聲音；酉、巫均為意符。從毉字中，我們可知，先秦時期，巫醫不分。另外，先秦文獻中記載了許多關于巫者治疾之事。《呂氏春秋·勿躬》“巫彭作醫，巫咸作筮”，《世本·作篇》也記載同條目，宋衷注釋“巫咸，堯醫也，以鴻術為帝堯之醫”。“巫咸”“巫彭”都是對巫者的稱呼。

甲骨文中常出現王求雨、詢問天象、求年成等之事，如“六日（甲）午夕，月 食”“今茲云，雨”“來云自南，雨”等。王向巫師詢問這些事情表明巫師具有觀天象和預測天象的技能，而天象與國家的農業、戰爭、國運等重大事件有關。另外《左傳》中多處也記載了異象與國之命運的內容，如魯昭公十七年，“冬，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漢。”梓慎做出的解釋為“往年吾見之，是其征也，火出而見。今茲火出而章，必火入而伏。其居火也久矣，其與不然乎？ 火出，于夏為三月，于商為四月，于周為五月。夏數得天，若火作，其四國當之，在宋、衛、陳、鄭乎？……”星孛是指彗星，大辰是心宿、大火，此處詳細地記錄了梓慎對于彗星流過心宿現象的解釋，他將這種異象與人事結合起來。而梓慎是魯國的大夫，其常以陰陽之術來解釋天象與人事，因此可知其也為巫者。

占卜、攘除、祛疾、觀天象這類事情在先秦社會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人們生活中很多不可知和不可解的東西都要求助于占卜；而攘除和治療疾病是幫助人們祛除心理和生理疾病的有效方法；觀天象則于農業、戰爭、國運等大事密切相關。因此我們可知，在先秦，巫者在國家中享受著較高的社會地位，并掌握較為豐富的知識和技能。

第三章 官巫和民巫

巫者是我們對于先秦能進行法術溝通天地的巫師群體的稱呼，然在巫師內部還有詳細的分工，《周禮》就記載了史、祝、卜、宗等隸屬巫師內部系統的分職，上述內容大致介紹了先秦巫者的職能。另外，從是否受官方認可角度，我們可以將巫者分為官巫和民巫兩類。

殷墟甲骨中所記載的占問之人絕大多數為王，可知在商時，巫者是服務于王的。探其原因，大致甲骨材料本為難得之物，平民不易獲得。另外，占卜需一系列復雜程序（灼龜甲、鉆孔、觀裂紋、刻文字等），一般平民不掌握此些技能。

在周人的體制中，巫官依然存在，《周禮·春官·司巫》記載了“司巫”的職能。“司巫：掌群巫之政令。若國大旱，則帥巫而巫雩。國有大災，則帥巫而造巫恒。祭祀則共匰主及道布及蒩館。凡祭事，守瘞。凡喪事，掌巫降之禮”，另外關于“男巫”“女巫”的職事也詳細說明。同時，《左傳》中也記載了關于諸侯疾病、葬禮等事務由巫師處理的例子，如魯襄公十八年，晉獻子荀偃夢與晉厲公訟，沒有勝利，于是去見梗陽巫臬，巫預言厲公必死。魯襄公二十九年，魯襄公在楚國，并且讓巫人用桃棒、笤帚先在楚康王棺材上掃除不祥。以上例子雖不能直接體現官巫的存在，但是從巫者與君王的關系來看，這些巫者應該都是社會上層的官巫。

除卻官巫，在先秦應該還存在著民巫，也就是生活于平民百姓中，為百姓服務的巫者。《國語·楚語下》記載：“夫人作享，家為巫史”，[1]所謂“家為巫史”，也就是平民百姓都可以成為巫者。《史記》中記載了魏文侯時期西門豹來到鄴城治水的故事，故事的起因就是巫婆用童子來祭祀河神，從中可以看戰國時期，在魏國的民間是存在巫者群體的，他們以巫術來魅惑群眾，獲得相應財物生存。

在戰國的諸子書籍中，我們也能一窺民巫的現狀，《韓非子》記錄著：“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萬歲。千秋萬歲之聲聒耳，而一日之壽無征于人，此人所以簡巫祝也。”《呂氏春秋》道：“今世上卜筮禱祠，故疾病愈來。……夫以湯止沸，沸愈不止，去其火則止矣，故巫醫毒藥逐除治之，故古之人賤之也。”從《韓非子》《呂氏春秋》記載中偏輕賤的態度來看，文中所說巫者應為民巫，和上層階級的需求一樣，先秦百姓也需要巫者來為其治病、驅鬼、禱福等。

參考文獻：

[1]姚孝遂主編.《殷墟甲骨刻辭類纂》[M].中華書局，1989.

[2]（漢）宋衷注，（清）秦嘉謨等輯.《世本八種》[M].中華書局，2017.

[3]（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

[4]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M].中華書局，2015.

[5]徐元誥撰.《國語集解》[M].中華書局，2002.

[6]（清）王先謙撰.《荀子集解》[M].中華書局，2013.

[7]（清）王先慎撰.《韓非子集解》[M].中華書局，2015.

[8]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M].中華書局，2016.

[9]（漢）司馬遷.《史記》[M].中華書局，1982.

[10]（東漢）許慎著.《注音版說文解字》[M].中華書局，2017，3.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