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立云
【關鍵詞】非物質文化遺產 ?研究范式 ?中國學術話語
【中圖分類號】G122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18.21.017
自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布《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來,“非物質文化遺產”作為正式的研究對象逐漸走入中國學者的視野。其實,早在20世紀80年代,我國便開始了民間文學三套集成的收集整理工作。在傳統工藝、民間文學、民俗學等現在歸屬于非遺的研究領域,學者們通過原有的學科范式取得了卓越的學術成就。然而,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是否為一門學科還存在爭議,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研究對象、研究方法、結構體系等非遺學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非遺研究的中國學術話語構建任重道遠。
研究角度的線性誤區。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多重屬性,綜合性極強,從單一學科的研究角度出發,難免形成一種線性解讀模式,使得理論闡釋失之周全。
首先,非物質的屬性使得非遺載體不明,各門學科都可以從自身的角度去闡釋。民間文學的口頭傳承方式使得其非物質屬性最為顯著,聯合國《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將其定義為:口頭傳統和表現形式,包括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媒介的語言。民俗學將民間文學的傳播方式聚焦在聽眾、講述者和文本三者之間的互動,忽略了文學文本的文學性。從文學的角度研究文本,又會忽視它的生活屬性,不能解釋民間文學的流變性與群體性。其次,文化屬性使得非物質文化遺產關注“人”的存在,習俗正是文化屬性的代表性類別。韋伯將習俗定義為:“一種典型的一致性行動,這種行動被不斷重復,是由于人們不假思索地模仿和習慣它,它要求個人不經任何意義就遵從集體行為。”[1]這一社會學的闡釋方式易陷入結構主義、平面化的窠臼,導致習俗主體的喪失,無法解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的動力和不斷再創造的源泉。歷史學能夠闡釋習俗背后的歷史文化動因,卻對“使制度、身份或是權力關系得以確立或合法化的傳統,以及使信仰、價值體系和行為準則得到灌輸和社會化的傳統[2]”這兩類習俗傳統無能為力,也無法解釋新民俗演化、改變和再創造的規律。最后,民俗學家烏丙安在《中國民俗學》中指出:“傳承性是民俗發展過程中顯示出的具有運動規律性的特征。”典型的傳承模式是父子相承、師徒相傳,社會學將這種傳承方式解釋為技術權力與無形資產的交接,體現了“世代相傳”與“繼承”,卻不能解釋非物質文化遺產“發展”的規律,不能展現“傳承”的全貌。
“他者”觀察的視野盲區。非物質文化遺產尚未形成本學科獨有的研究方法,借用其他學科的研究范式難免存在學科背景差異引發的“他者”視野盲區,同時也不能兼顧中國非遺的實際情況。
口述史存有較多的真空地帶。口述歷史,最早起源于美國,用于記錄個人生活史,“1948年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家阿·內文斯開始并記錄美國顯要人物的回憶,從那時起口述史學作為當代歷史文獻研究的新手段而正式創立起來”[3]。運用這一研究方法存在的問題,一方面來自用個人的記憶替代群體的記憶的壓力,而相當數量的物質文化遺產來源于群體的創造;另一方面,和其他歷史人物相比,非遺傳承人這個特殊群體普遍文化程度不高,口頭表達能力欠佳,他們在傳承的過程中“身教”甚于“口傳”,訪談中無法獲得高質量的材料。此外,個人記憶存在著美化和偏見,出于個人名利考慮的對自身的吹噓和對他人的貶低,都成為口述歷史的真空地帶。
工匠精神存在文化認知的差異。工匠精神已經成為技藝類非遺的必然聯想,日本的工匠精神誕生于“一子相傳”的匠人制度和階層固化的社會現實,特殊的社會體制造就了日本匠人精益求精的態度。中國的匠人則追求“庖丁解?!笔降膭撛斓淖杂桑谧非蟆肮び星伞钡耐瑫r,注重與“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的融合。中國的工藝文化歷來是中國人生活美學的一種呈現方式。中國文人通過參與圖樣的設計等方式將他們的審美趣味賦予傳統器物。當代中國傳統工藝美術的再次繁盛,是大眾審美向精英審美的靠近,是中國文化精英審美的復興。
非物質文化遺產學一直是一門亟待構建的學科,作為其研究對象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非物質屬性、文化屬性和遺產屬性三重屬性,這些屬性是“一群并列的、而非整合的變化元素,它們不能被歸并到一個公分母、本質性的核心或第一生成原則之下”[5]。采用某一單獨門類的研究范式難免失之偏頗,為此我們可以借助星叢模式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解讀。
就最能體現非物質屬性的民間文學而言,它既是思想載體,又是對象本身,可以理解為口頭傳統。在研究非物質屬性時,以身體和語言作為民間文學的載體,將其傳播比擬為表演,通過研究民間文學傳播方式揭示它的傳播規律。通過比較故事學、故事形態學和故事類型學研究民間文學,發掘它的文化內涵,研究其文化屬性。通過民間文學自身發展的規律,找到它的傳承規律,才能確切地發現它的遺產屬性,找到它與當下的關系。綜合運用多學科范式研究同一對象,還在于民間文學作為“文學”的另一重指向目的,側重于記錄文本的研究,主要研究流派有神話學派、語言學派、功能學派、人類學派、心理分析學派、原型批評學派、流傳學派、結構學派、符號學派等。[6]適當借鑒語言符號學、心理學、人類學等學科的研究方法能夠對研究民間文學有所助益。
就文化屬性最重的習俗而言,它是貫穿所有形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核心概念,一切的非遺活動皆伴隨著習俗展開,是最能體現這種區分性的文化表征之一。構成文化的是每個民族特有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獨特的文化使得民族與民族之間有了區分性。從歷史學的角度,可以清晰地分析民俗的文化屬性與遺產屬性,對屬于社會的深層結構的歷時的文化習俗具有極強的闡釋力,能夠對它背后的歷史文化積淀層層切片,提煉出導致該習俗具有地域特征且代代相傳的文化基因。而社會學擅長分析民俗的非物質屬性,將習俗認定為一種社會秩序,由群體性的習慣演變而來。這種生活習俗穩定性差,屬于共時的生活屬性習俗,社會的表層結構、生活方式的改變、社會的發展都會對它構成影響。它既可以是社會成員約定俗成,也可以是“共同經驗”的作用。按照現代演進博弈論的觀點,個體通過對群體里其他成員的行為的穩定的預判形成自身行為選擇的穩態,當個人行為的變化導致了其他個體甚至整個群體的行為發生改變,之前那種被稱為習俗的“共同經驗”也會發生改變,群體習俗也隨之改變。在非遺的應用性研究中對習俗也應區別對待,考察不同習俗演變的路徑,尊重生活的習俗,延續文化的習俗。由于生活方式改變,族群的變遷導致的某一習俗的改變,不宜強行保存和保護,不可通過犧牲原住民追求現代化生活的權利來保存他們的生活方式,即通常所說的話語權不應當剝奪生存權。
就富于遺產屬性的廣義技藝而言,它包含了歌技、舞技、手工技藝等諸多門類。這些技能通過口傳身教的方式傳承和延續??谑鍪肥浅S玫难芯糠椒?,通過傳承人自己的描述能夠最大限度地復原這種口傳,對非遺傳承人身體經驗的挖掘,能夠喚起他們對身體的感知和記憶,以及由身體記憶形成默識知識,將“口傳”的經驗和“身授”的經驗同時記錄下來,完成對遺產屬性的研究。??轮赋鲈捳Z不同于語詞或句子,它已不再單純是一個語言學的概念,而是在特定時間、空間、社會情境下展開的“話語實踐”。[7]因此,在傳承人口述中,引入社會學的調查方法,采用“參與式觀察”等方式,深入了解被訪談者的私人生活與公共生活,能夠揭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運作機制和傳承機制。
充分挖掘本土的非遺資源。在中國歷史文化的情境下,重新審視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與學術傳統,需要尋找適用于中國非遺的研究范式。每個民族記錄自己文化的方式都具有獨特性,中國發明文字的歷史非常久遠,早在新石器時代就發現了陶器上的刻畫符號,因而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擁有豐富的文字記錄。民間文學、傳統戲曲、曲藝等不但有大量的民間手抄本存在,文人士大夫也參與其表演腳本的創作,因而其文字記錄極為豐富。中國的傳統工藝有《考工記》《天工開物》等文獻詳細記錄。中國人重視家族的傳統使得族譜、家譜等相關文獻也極為豐富,可供參考、佐證。通過文獻學的方法,運用文獻目錄(分類)、版本、???、考證、辨偽、輯佚、類纂、標點、注釋、翻譯[8]等手段研究相關歷史文獻,將研究對象放到它所處的歷史文化背景中理解。通過考古學的文化因素分析法,可以考察其所跨越的歷史分期,對所歸屬的地域分區比對,分析人文地理環境對非遺的影響,研究其文化發展過程中的特殊性,找到具有文化特征的標志物,最終找到某個具體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所歸屬的文化類型。
善于借鑒融合非遺研究方法。我們對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解讀,要能夠解釋特定的人或人群為什么會在特定的時間、空間內產生某種文化創新行為[9],為什么是這個人或這群人產生了這樣的意識,這些意識又是如何借助語言和非語言的符號表達出來的,他們之間的關系是怎樣的一種過程和建構。全面系統地研究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形成與演變,其在產生、發展和不斷再創造的過程中各種因素的來源及相互關系。中西方哲學都注重“技藝”與“自然”的關系,“技藝”凸顯了社會精神。傳統觀念認為雙方的分歧在于,中國哲學關注的是“技”和“道”的關系,而西方哲學關注“技”和“藝”的關系。這一分歧在海德格爾那里得到了彌合,他認為“技藝”的詞根??χνη與episteme,都代表“認識”,而“具有啟發作用的認識乃是一種解蔽”[10],這種解蔽就是對真理的追問,也就是對“道”的追求。通過真理這個中介,“技”“藝”與“道”有了同一個指向,關乎人類的存在活動。中國古典美學與西方現代哲學的共通性,為我們研究非物質文化遺產提供了新的理論構架。
非物質文化遺產學是一門綜合性學科,居于眾多學科的交叉區域,這既是它的優勢也是它的劣勢。從積極的方面看,它的這種交叉性使得它能夠在各門學科中融合,成為成果卓著的知識生產領域。在各門類所構成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科體系中,歷史學、社會學、哲學與非遺理論有更直接的關系,與其他學科相比它們對非遺理論的建構更為關鍵。中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通過中國非遺學術范式的構建可以形成與其他民族和地區非遺研究的交往與互動,為構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學理論貢獻一份力量。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藝術學項目“文化資本與消費社會雙重視閾下的當代中國文化消費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7CH221)
[1]Max Weber, Economy and Society, ed.by G.Roth & C Wittich, New York: Bedminster Press, 1968, p. 315.
[2][英]E·霍布斯鮑姆、T·蘭格:《傳統的發明》,顧抗、龐冠群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年。
[3]Paul Thompson, Voices of the Past: Oral Histo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p. 59.
[4]“阿多諾把星叢理解為一種辯證模式。在星叢中,元素所體現的并不是它們所表達的東西,相反,它們形成了一個網絡或空間,在它內部,不斷發生著變化的元素是平等地處于同樣地位的,且不會被歸結為某個中心?!眳庆o:《德勒茲的“塊莖”與阿多諾的“星叢”概念之比較》,《南京社會科學》,2012年第2期。
[5]Martin Jay, Marxism and Totality: The Adventures of a ?Concept from Lukács to Habermas,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pp. 14-15.
[6]萬建中:《民間文學的再認識》,《民俗研究》,2004年第3期,第5~12頁。
[7][法]米歇爾·福柯:《知識考古學》,謝強、馬月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0年,第32頁。
[8]王余光:《中國歷史文獻學研究述論》,《圖書館建設》,2004年第3期,第104~106頁。
[9]賀云翱:《文化研究是考古學應盡之職》,《大眾考古》,2014年第10期。
[10][德]海德格爾:《技術的追問》,孫周興選編:《海德格爾選集》(下),上海三聯書店,1996年,第931頁。
責 編/馬冰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