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園林文化入手淺談自然美與藝術美

馬凡斐

摘 要：在理論界，藝術美和自然美的概念一直是爭論的熱點。本文梳理了康德“自然美高于藝術美”的觀點，黑格爾反其道行之認為“藝術美高于自然美”的辯駁，和之后阿多諾對于自然美的重新發現，將學術時間軸上的觀點做出整理。以園林文化作透視，可以運用阿多諾的理論加以闡發，東方的園林實際上將自然美與藝術美的邊界模糊，從而達到哲學高度的審美意境。

關鍵詞：自然美；藝術美；康德；黑格爾；阿多諾

[中圖分類號]：J0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8）-06--01

一、觀念整理

關于藝術美和自然美這對概念，無論是從范疇定義、還是兩者孰高孰低的問題上，在理論界向來爭議頗多。后一個問題很有意思，通過一些哲學家對于藝術美和自然美的高下判別，往往可以從一隅窺探到他們哲學思想的全貌。筆者簡單梳理了關于藝術美、自然美的三種典型看法的提出者和他們分別的觀點：

（1）自然美高于藝術美——康德

作為古典美學的奠定者，康德美學觀的核心即是：美的事物是無利害、無概念、無目的的。而在所有的事物中，只有自然物符合這些條件，任何人工制品都不符合這些條件。自然的形式的合目的性原則也是為了確保無利害、無概念、無目的的自然可以引起普遍可傳達的愉快，但是人工制品則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2）藝術美高于自然美——黑格爾

黑格爾在《美學講演錄》中則擁有和康德完全不同的觀點，他提出了藝術美高于自然美的命題。全書在序論部分一開始就鋪下這樣的論斷：“可以肯定地說，藝術美高于自然美。因為藝術美是由心靈產生和再生的美，心靈和它的產品比自然和它的現象高多少，藝術美也就比自然美高多少。

（3）重新發現自然美——阿多諾

阿多諾是法蘭福克學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他在美學領域也廣有涉獵。阿多諾以為，藝術美與自然美固然對立，但二者從更高的救贖層面來說，追求相同的內容，因此也彼此依賴與相互調和。藝術需要模仿的不是自然，而是自然的美，是自然美的那種謎樣特質，也就是真理在自然美中的表征特質。

二、園林文化——融合與升華

在自然美和藝術美這對辯證的概念之下，園林文化則成為了一個有趣的案例。在園林中，藝術美和自然美這組概念的界限被模糊化了，然而最后達到的效果卻是令人瞠目的。

我們先看西方一些名園，比如意大利著名的羅馬蘭特莊園、波波利花園，法國巴黎凡爾賽宮的花苑等等，他們都嚴格遵循著形式美的法則，人工雕琢的痕跡是非常明顯的，基本上已經可以把這種“人化的自然”看作是藝術美的體現。

反觀中國的園林文化，則與西方的形式完全不同。首先，它是對于自然的“復刻”。因為中國的哲學思想中包含著“法天象地”、“天人合一”的觀點，所以園藝家追求逼真地再現天然的、原生態的自然。在具體的造園手法上，我們要注意到園林在空間藝術表現上不僅僅是三維的，她還包含有第四維的空間，比如大自然有天氣的變化，綿綿細雨之下沉寂的景象與暖日冬陽之下慵懶的風光不同，清晨沾著露水的清澈之景與夜空下佇立庭間感受到的浩渺的宿命感也不同，有的時候造園者還會直接將大自然納入園林的布局中，比如“依山傍水”的原則，直接把未經開化的自然山水納入人工園林的背景之中。此外，園林的聲音也是一種自然美，園林中發出聲音的事物也很多，比如樹間鳥語、池邊蛙鳴、潺潺水流等等。這些都證明了中國園林中很多元素都是蘊含著自然美的，很多情況下處于一種被人工改造之前的狀態。

但是，園林畢竟是人造的“第二自然”，也就是說這種自然的狀態其實是一種“偽裝”：中國的園林事實上具有鮮明的人工性和技術性，并且含量都很高[1]。中國園林實際上是先把自然事物加工提升為藝術品，再把藝術品從形式上還原為自然之美，無論哪一類型的園林所采取的造園方法，都突出了園林中所有的植物、山石、水體的自然形態，盡可能地不顯露出人工性，甚至刻意掩飾人工性和斧鑿加工的痕跡，竭力用“天然性”、“自然而然”取代人工的創造性。但無論如何，這都經過了人工的“排兵布陣”，是一種“藝術美”的展現了。

難能可貴的是，中國園林中能夠把自然美和藝術美這兩種形式和諧地結合在一起，從而達到哲學高度的審美意境。人工雕琢的藝術美并不會妨礙心靈對于自然的“會心”體悟，而自然美也在園林中上升為一種精神層面上的思考、一種宇宙意識：他們將人生和命運放在無窮宇宙的大坐標系上思考，超越了優先認識的形類，也擺脫了禮教世俗的枷鎖，這是真正美學意義上的藝術美。

根據阿多諾的美學理論，自然的美即是真理性的，而藝術美則要模仿這種真理。在中國獨特的園林藝術視角出發，造園者確實將自然中的春華秋實、時間和空間的法則全面微縮到了“一壺之境”中，園林中展示出的藝術美實際上就是對于大自然哲理性的本質的模仿，造園者企圖模仿“自然語言”，將“真理”在花草木石的堆砌和排布中展現出來。這種模仿后來在日本也得到了很廣泛的傳播與深化，日本禪宗式的庭院則把這種哲理性通過造型藝術的方式放大到了極致，比如說禪宗式的庭院常常以石子的走向模仿大海的波紋，以單調奇特的形式將廣闊的自然復刻。我們可以說，在園林這樣的空間里，自然美和藝術美的交疊和融合升華了單一的美學感受，所謂“清風明月本無價，遠山近水皆有情”，想必也抒懷于這樣令人心醉的境界中吧。

注釋：

[1]明代計成的《園治》中足足有興造論、園說、相地、立基、屋宇、裝拆、門窗、墻垣、鋪地、掇山、選石和借景等十二個篇章。

參考文獻：

[1][德] 康德.《判斷力批判》. 鄧曉芒譯.楊祖陶校. 北京人民出版社. 2002.

[2][德] 黑格爾.《美學》：第1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 1979.

[3][德] 阿多諾.《美學理論》. 王柯平譯.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 1998.

[4]戴秋思. 中國傳統園林之文化關聯探析[D].重慶大學. 2004.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