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彩云
2011年臺灣青春電影《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登陸內地,開啟大陸青春電影的新模式,到2013年趙薇執導《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簡稱《致青春》),吹起一股青春電影的旋風,之后幾年,青春電影每年都會創造不同的票房神話,形成一股青春電影的風潮。由此,關于青春電影的批評文章數量也隨之增加,但是票房的火爆和批評文章的數量增加并不意味著質量的相應提高。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要繁榮文藝創作,堅持思想精深、藝術精湛、制作精良相統一,加強現實題材創作,不斷推出謳歌黨、謳歌祖國、謳歌人民、謳歌英雄的精品力作。發揚學術民主、藝術民主,提升文藝原創力,推動文藝創新。倡導講品位、講格調、講責任,抵制低俗、庸俗、媚俗”。好的藝術作品應該反映廣泛的社會生活,表現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才能引發廣大普通大眾的共鳴,才能為人民提供精神指引,而不是成為庸俗文化與消費文化的附庸,這才是真正的人民的文藝。從這些對優秀文藝作品的標準來看,當前青春電影確實還存在“小”的特點,這也必然導致青春電影批評的“小”。
青春電影的“小”首先來源于其空間的“小”。一提起青春電影,人們頭腦會立即跳出“小清新”這個詞,其標志性符號必然是都市、校園、教室等。青春電影表現的主人公也大都是都市青少年的生活與經歷,甚至說是其校園生活經歷,他們好像生活在伊甸園中,不食人間煙火,與現實社會沒有關聯,連中國校園中青少年必須要面對的考試都很少提到。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中,似乎只有愛情的關系才是真實的。這種舞池敘事的模式很容易產生人物之間簡單的多角關系,讓青春電影走向扁平化。都市青少年活動在狹小的社會空間中,農村青少年卻在青春電影中幾乎不見蹤影。中國有近一半的青少年生活在農村地區,尤其是中國城市化過程中產生的大量農村留守兒童,他們的青春成長和心理焦慮是這個社會一個重要的組成,但是在青春電影中卻幾乎絕跡。《乘風破浪》打破都市青少年的范圍限制,表現了小鎮青年的成長,同時也突破了多數青春電影中的校園敘事,走向了無業青年的社會敘事,這是一個進步,但青春電影狹窄的人物設定、人物活動空間的狹小仍然是一個普遍存在的問題。
其次青春電影還存在時間上的“小”。多數青春電影反映的時間一般都限于青春期前后幾年進行集中時間敘事,把時間進行狹窄的限定,又以青少年獨特的生活感受作為表現對象,很難引起不同年齡觀眾的共鳴。不過近幾年青春電影中又掀起一股重返現象的熱潮,比如《二十八歲未成年》《重返20歲》《夏洛特煩惱》《乘風破浪》等。這些電影通過成年主人公的重返視角來觀照當年的青春,這與《致青春》所引發的系列青春電影的懷舊風不謀而合,反映了青春只是用來回憶與懷念的事實,表現的其實是一種成人視角,這是東亞文化圈崇老文化的遺跡。即使電影通過重返與懷舊的模式拓展了一定的時間,但這種狹窄的時間敘事仍然無法產生跨越時空的藝術魅力。
再次是青春電影主要觀眾的“小”。據統計,中國電影觀眾的平均年齡是22.4歲,也就是說,目前電影院里的主要觀眾是90后的年輕人。作為世界最大的電影市場,中國電影觀眾結構嚴重失衡,好萊塢進口的電影,中國自己拍攝的電影,都要依據這個年輕的觀眾群體來設定前提,青春電影更是由此形成票房神話。電影藝術不應該限定觀眾,一部優秀的電影應該具有廣泛的跨越時空跨越文化的,而不是只拍給某個特定年齡段的觀眾并只與這個年齡段的觀眾產生共鳴。比如日本的動畫片是給成年人觀看的而不是只針對孩子。其實,在中國,年齡大的電影觀眾并非沒有觀影的需求,而是這種需求無法在電影院中得到滿足。中國觀眾的市場仍然有很大的拓展空間,但是青春電影卻主動限定了這個觀眾空間。
青春電影本身的“小”也讓青春電影批評陷入了“小”的怪圈。這一點某些敏銳的電影批評家已經意識到了,戴錦華在《電影批評:理論的演武場》中說,電影批評很多都是印象式、感發式和經驗式的書寫。這種片段式的批評本身喪失了電影批評應該具備的獨立性,喪失了對青春電影創作的前瞻性指導作用,也呈現出“小”的特點。
第一是其價值觀的“小”。目前的青春電影批評無法從價值觀的角度對青春電影的創作提出前瞻性的指導。例如青春電影中由于其人物關系的簡單化存在父輩缺席的狀態,父輩與老師即使在青春電影中出現,也是作為青少年的對立面或者反抗的對象而存在的。他們總是呈現單薄的刻板化形象,父母總是嘮嘮叨叨不關心子女成長,老師總是墨守成規一味關注考試成績,比如《李雷和韓梅梅》中的父母與英語老師的形象就是這種典型的父輩形象。這些并不符合現實生活的價值觀,容易引導青少年仇視長輩,反叛社會。而青春電影對青少年荷爾蒙的過度表現更是多見,青春電影大多表現青少年剛剛萌發的強烈性意識,通過青少年的視角對成熟女生的身體性吸引加以呈現,比如《少年班》中對江依琳美麗的身體和誘人的胸脯展現遠遠超過對其臉部的表現,更超過對其精神世界的描繪。江依琳誘人的身體成為少年班幾乎所有未成年男生的追求對象,并引誘他們做出各種啼笑皆非的怪誕行為,最后甚至造成了被開除的結果。這種身體性欲望的過度表現很容易給青少年形成價值觀誤導。這些價值觀誤區有一些批評文章也注意到并提出來,卻并沒有深入挖掘其存在的原因,更沒有對電影劇本的創作提出好的建議。這方面,有些學者的批評精神值得學習,比如郭敬明的《小時代》放映后,周黎明即對其提出強烈的批評,盡管遭到某些郭敬明粉絲的攻擊,但是他在《從評論〈小時代〉看中國影評的現狀》中仍然認為:“我批〈小時代〉不是因為它描寫了年輕人,也不是因為它描寫了大都市里的年輕人,甚至也不是因為它描寫了大都市里非常富有的年輕人,我反對的是影片做此描寫時所流露的潛臺詞和價值觀。”這種對價值觀的固守和批評的銳氣與勇氣應該是每一個青春電影批評者應該具備的品質。
第二是格局的“小”。電影批評最重要的品質是獨立性,如果不能達到獨立性,電影批評就容易成為商業的附庸。與其他藝術形式相比,電影從誕生的那天起就帶著商業營銷的目的,在消費時代中,電影更成為了一種藝術商品,帶來的結果就是許多影評人也扮演了電影商業中的重要角色。正如戴錦華在“電影批評,理論的演武場”活動發言中說的,專業的影評人和電影理論工作者扮演著消費指南者的角色,這與電影批評本來應有的獨立性背道而馳。青春電影大多是從網絡著名的IP小說改編而來,天然帶有很強的商業屬性。為了達到商業宣傳目的,電影變相“雇傭”影評人為其大力吹捧的現象也層出不窮,甚至還有一些學院派的影評者一本正經地寫文章為青春電影的推廣提供營銷策略。目前,一些青春電影批評者也看到了這種現象,并對此提出了批評。近年來青春電影大多數是叫座不叫好的狀態,票房大賣,但是在專業影評人這里的評價并不高。這表現了青春電影批評的一個進步。正如李建強《電影批評像批評了》中所欣慰的,電影批評正在逐漸走向深入,敢于對某些消費丑相進行批評,“我們期待多年的中國電影批評和反批評的兩性互動,正在孕育和躁動之中。”
第三是批評深度的“小”。一方面青春電影批評很多停留在現象總結水平,對青春電影中的敘事模式與敘事符號進行了總結性陳述,卻無法透過現象看到青春電影發展中的本質問題。另一方面有的批評文章能夠發現問題,卻在分析問題上無法找到文化根源性。例如分析大陸青春電影的懷舊癥候的文章,很敏銳地指出了《致青春》及之后青春電影中的懷舊癥候,也對這種癥候產生的原因進行了探索,從青春電影的主要觀眾“泛80后”在全球下語境下遠離家園漂泊的焦慮感找到這種懷舊元素產生的根源,并在文章中對這種懷舊青春電影的發展前景感到擔憂。但是,這種都市漂泊族的無根現象并不是“泛80后”的特質,其起源于農耕文明的安土重遷文化心理,是東亞文化圈共有的文化現象,中國歷史上不乏文人騷客抒發鄉愁的羈旅之作。因此,這種懷舊的文化之根存在于整個東亞文化的譜系中。如此,將懷舊癥候根源定位于“泛80后”的社會心理特點就并不能切到問題的本質。
第四是批評媒介的“小”。互聯網時代,網絡影像空間成為電影傳播的一個重要空間,網絡電影批評也成為電影批評的重要陣地。青春電影的主要觀眾群體是伴隨著網絡的飛速發展長大的一代,很多迷影者通過豆瓣等網絡平臺匯集并發生觀點交流與碰撞。青春電影的網絡評論的口碑直接影響大部分觀眾對電影的觀看及評價。而在電影批評領域更為專業的精英學者卻大多更為信賴與習慣紙質媒體,并不屑于在網絡空間中傳播自己的觀點。紙質媒體的更新速度過慢以及普及性低造成了精英學者與廣大的迷影觀眾的巨大媒介鴻溝。兩種話語各說各話,互不交流,甚至互相對立。由此,精英學者的青春電影批評的聲音無法到達觀眾,更無法產生傳播效果。對此,部分敏銳的學者已經發現了青春電影網絡評論對觀眾群體的重要影響,開始了相關的研究。比如陳旭光在《互聯網時代的藝術批評問題斷想》中就提出了網絡批評對電影生態的影響,并呼吁建立一種綜合多元開放的電影評價標準體系。另外也有學者進行了網絡時代電影批評的梳理與解讀。青春電影批評的研究還有待于在此基礎上推進一步,構建精英學者與普通電影觀眾的網絡交流平臺,推進青春電影的批評。
總體而言,青春電影本身存在的“小”與青春電影批評之間的“小”共同構成了青春電影發展的生態環境。我們需要深入挖掘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反映廣大人民群眾的生活現實和共同的價值追求,加強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傳達,讓青春電影得到青少年乃至成年人的情感認同,展現中華文化的永久魅力。在這方面,青春電影創作要走的路還很長。同時,青春電影批評中的文章多精品少的現象也亟待改變,雖然如前所述,青春電影批評中已經出現了一些具有批評勇氣和前瞻意識的批評者,但是目前整體批評局勢還不容樂觀,期待青春電影批評出現一大批獨立、銳利和富有勇氣的批評聲音,能克服阻力,直面電影創作中的矛盾,才能改變目前的批評“小”格局,實現“大”批評,引領青春電影更好的價值取向,與青春電影創作形成良好的互動,促進文藝創作與文藝批評的良好生態環境建設。
(作者系東北師范大學傳媒科學學院副教授,博士,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