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自本期起,開放導報雜志新設“CDI-HITSZ高端論壇”欄目,綜合開發研究院(中國 . 深圳)(CDI),與哈爾濱工業大學(深圳)經濟管理學院(HITSZ),為發起組織。論壇將發表CDI和HITSZ以及其他機構的專家學者,對當前經濟與社會發展重大問題的真知灼見;發表相關研討會、筆會思想碰撞的火花及其綜述,以為讀者提供有益的參考。
“一帶一路”建設成功將極大地提升沿線國家國際經濟貿易投資能力,深化經濟全球化,改變世界發展進程,也將提升我國崛起為全球大國所必須具有的全面廣泛的經濟輻射能力和全球化組織能力。張岸元博士在《“一帶一路”的資本循環》中分析了五對利弊矛盾,對“一帶一路”重大發展機遇和多重風險進行了分析,加深了識別與控制風險對“一帶一路”建設成功的認識。
高度重視“一帶一路”建設的非經濟風險
張岸元博士開宗明義地提出,“一帶一路”,特別是絲綢之路經濟帶建設具有重大的邊疆及國家安全利益,也面臨值得我們特別關注的重大風險。溫故而知新,我國向西開放,首先會面臨非經濟風險。這種風險會因大規模跨境基礎設施建設而被放大。國際經驗表明,跨國基礎設施投資形成的重資產,在投入與管理方面會引發主權和控制權之間的平衡關系。
絲綢之路經濟帶地域遼闊,自古是中華文明的高邊疆地區,中原王朝的安危系于西域。一部中華文明史就是一部中原農耕漢族與邊疆游牧民族面對有限資源,爭奪生存權的斗爭史,是華夏文明不斷從中原向外擴散,邊疆少數民族文明向心融合的過程。從漢擊匈奴到唐朝跨越帕米爾高原向中亞地區的擴張,都展現出中原王朝尋求穩定邊疆的決心與力量,但直到康雍乾時代穩定地控制了帕米爾高原,中原王朝才解決了西域高邊疆安全問題。近代史上經沙俄東來、英帝國的覬覦,及至19世紀70年代清朝衰敗之際,仍有令左宗棠萬里遠征收復南疆的能力。20世紀90年代蘇聯解體,過去5年美國完成從阿富汗撤軍,縮減在中亞的軍事存在,我國西域地緣政治環境在機遇和挑戰兩方面有向漢唐形勢回歸的趨勢①。過去30年經濟全球化過程加速推進,中國、印度加上蘇東國家全球有30多億人口融入了新的全球貿易體系,其中有深度融入的高獲益國家或經濟體,也有淺度融入的低獲益國家或經濟體,當然也有受損者。絲綢之路經濟帶上的中亞國家應該是淺度融入者,也有受損者。這些都使得地區恐怖主義為爭奪戰略真空并由此對我國西部邊陲造成的安全壓力和危險增大。2001年6月15日,上合組織簽署《打擊恐怖主義、分裂主義和極端主義上海公約》,首次對恐怖主義、分裂主義和極端主義作了明確定義。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 ,國家安全是安邦定國的重要基石,要嚴密防范和堅決打擊各種滲透顛覆破壞活動、暴力恐怖活動、民族分裂活動、宗教極端活動。
高度重視戰略評價與項目收益評價關系
一項宏大的戰略規劃不能以具體項目的成敗、收益或是虧損來評價得失,但是項目收益率確實決定著戰略實施的可持續性。“一帶一路”構想規模之宏大,實施條件之復雜,涉及的國家之多,可以想象的持續時間之長,如何進行合理的評估確實極其重要,也極其復雜。張岸元博士認為,實施“一帶一路”應當認真研究設計戰略實施的評價體系,要關注項目收益對戰略實施評價產生的影響。在戰略評價體系中,應當充分考慮,國家安全與經濟收益的關系,要考慮我國作為貿易和投資大國在擴大市場范圍和規模方面的利益,也要評估三股勢力借機浸入的風險。作為一項開歷史先河的戰略構想,在缺乏有效的歷史經驗借鑒時,歐洲復興計劃,通稱馬歇爾計劃可以作為一個參照。這是一項極為成功的計劃,用不到4年的時間,以占美國當年GDP1.5%的代價,推動了二戰后飽受戰爭創傷的歐洲復興,英法及西德等國經濟迅速恢復并超過了戰前標準,實現了計劃所設定的戰略目標②。作為短期的經濟恢復計劃,馬歇爾計劃對于“一帶一路”的可借鑒性是,一國發起、多國參與、協同推進。不同之處在于,馬歇爾計劃是一個短期的恢復性的戰略,“一帶一路”則具有長期性和建設性。由此引發的思考是,如何實施長期戰略與合理確定階段性目標和標志性節點項目,統籌戰略實施效果評價和短期項目收益評價。
高度重視國內經濟與開放經濟的關系
宏觀經濟學和國際金融基礎框架是短期靜態條件下,本國進出口和本國需求與利率和匯率的關系。張岸元博士提出的問題是,從短期靜態看,“一帶一路”與我國過剩產能有密切關系,“走出去”是消化過剩產能的重要方式。其中,以直接貿易方式消化過剩產能會累積大量貿易順差。以投資方式進行會轉換為融資問題。從利弊分析看,一方出現持續對外貿易盈余而不是多邊貿易平衡,是一種不可持續的合作方式。通過經濟開發,帶動多邊貿易平衡增長是一個可持續的策略。問題在于絲綢之路經濟帶沿線國家,在短期內并不具備大規模向我國出口,保持貿易收支平衡的能力。由此引伸出的問題是,“一帶一路”建設應當更主要地采用對外投資方式甚至是援助方式進行。這正是馬歇爾計劃成功之處。沒有馬歇爾計劃的順利實施,歐洲經濟復興步履會非常艱難,但美國確實因為歐洲經濟復興而獲得了市場利益③。
回顧借鑒馬歇爾計劃時,我們需要注意到一個矛盾。馬歇爾計劃是以美元國際貨幣地位為前提的對外援助或貸款計劃。在“一帶一路”建設中,同時推動人民幣作為雙邊甚至是多邊國際結算貨幣,當然是人民幣成為國際貨幣的重要對策,但這是一個相對漫長的過程。在此過程中,我們要保持人民幣與美元,目前最主要的國際儲備貨幣之間的匯率穩定。從短期看穩定的機制與中美之間實際利率差和通貨膨脹差有關。大規模對外投資的背后支撐一定是長期堅挺的貨幣,一定不能以有貶值趨向或不穩定的貨幣為基礎。從短期看,非國際貨幣的要保持強勢地位,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是受限的。當一個長期高速增長經濟體向中高速轉換時,要防止出現擴張型的貨幣政策和財政政策。這是宏觀經濟學中的國際收支的平衡線含義,雖然簡單卻有很強的政策指導性。
高度重視人民幣與美元間相互鎖定的關系endprint
特里芬之謎下的美元悖論是,美元作為國際儲備貨幣,只有在美國經常性項目赤字的環境才能流出,為世界金融體系提供結算貨幣,但長期持續的貿易逆差又會導致美元貶值。一種可行的解決方案是,貿易項下流出的美元,經過資本項目回流美國,以保持美國國際收支平衡的平衡①。中國是美國主要貿易順差國,也是美國債務最主要的持有者,內在邏輯就在于此。美國人抱怨中國人搶走了美國人的就業機會,中國人抱怨富國向窮國借錢花,這實際上構成了人民幣與美元之間的相互鎖定。在人民幣和美元互相鎖定條件下,任何沽空人民幣的投機行為,目標必定是美元升值。美元升值會出現兩種情況,中國央行持有的以美元計價的資產升值,或是中國央行拋售美債,抬高美國發債成本,遏制美元升值。這種互相鎖定機制的存在支撐了美元的堅挺,也是人民幣匯率穩定的重要條件。
人民幣與美元間互相鎖定同樣是利弊兼得。如張岸元博士所說,這一機制事實上放大了美元供給。通俗地說是一筆美元花了兩次。一次買了中國產品,當中國央行用外匯儲備買美國財政部發行債券,送美元回家時,構成了美國新貨幣的供給。美國經常性項目赤字越大,通過資本項目回流的美元越多,貨幣供給放大的作用越明顯,持續過度累積就是資產價格泡沫。這是2008年美國債務危機的國際金融基礎,也是人民幣與美元互相鎖定的客觀界限。這也決定了在“一帶一路”建設中,中國央行不能夠用美元外匯儲備作為對外貸款,其中的原因有二。外匯儲備是中國央行的負債,這是其一;中國央行購買美國債務的活動,外匯儲備已經轉換為等價的美國債務,以外匯儲備為基礎貸款相當于一筆美元花了三次,這是其二。以中國商業銀行做人民幣計價的貸款,會在美元與人民幣互相鎖定的鏈條上打開了一個缺口。當貸款規模足夠大時,人民幣的穩定性會與美元脫鉤。當然,若干項目可以在國際資本市場上進行低成本融資,在以中國企業為項目主體時,這會引起中國對外負債的增加。未來,我們可能需要在以上幾種方式中進行選擇,也完全可能兼而有之地進行操作,但這些行為都是關乎人民幣國際化的重大戰略問題,需要進行分階段的深入的技術化研究。
高度關注跨期、隨機、
預期與黑天鵝事件關系
張博士給出了一個回避匯率風險的實踐案例,兩個中國企業在境外投資,在國內用人民幣結算,由此避開匯率風險。從中提煉出來的問題是,匯率風險的本質是對未來不確定因素的預期。面向未來的預期應當是向前看的,在現實中,一年、五年、十年,時間越長會越難看清楚。經典的預期往往不是向前看,而是回頭看,看看過去十年、二十年發生了什么,未來還會不會發生?這種從向前看轉成回頭看的預期過程,一定會受到多種因素干擾出現錯誤,因為隨機性事件的出現,會形成一個信息不完全、動態不一致的預期過程,導致系統性的預期錯誤,大規模的系統預期錯誤就會引發黑天鵝事件。黑天鵝事件爆發一定源自于龐齊對策效應。我們都知道,所謂龐齊對策可以簡化為,高息攬存,借新債還舊債,以至無法持續。需要注意的是,不確定性預期產生的系統性偏差,會造成非主觀故意的龐齊對策效應。
作為一個長期戰略,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周期長,產生效益時間久,投資回收期是跨期的,要有效地評價一個項目的收益能力就需要足夠長的時間,但是時間越長,面臨的不確定性就越多,預期偏差的可能性就越大,出現非主觀龐齊對策效應的可能性就增大。舉一個具體例子,在項目融資中,我們找不到這樣的案例,在項目具有可靠的高收益率時,比如說年化收益率為10%,為防范風險而是按照6%收益率融資。為什么找不到這樣的案例,因為這種非理性經濟人行為,會明顯提高融資成本。我們看到最多的相反的例子是,預期的一般的年化收益率為6%,樂觀的預期行為是努力一下可以達到10%。從長期來看,這就是預期產生的龐齊對策效應。比如說,哈薩克斯坦的國土面積兩百萬平方公里,人口約兩千萬,人口密度每平方公里10人,按照中國的人口密度來做基礎設施建設的收益率就會出現錯誤。當然也會有另外一種可能,二三十年前修建廣深高速時,施工難度大,周期長,建成后很長時間持續虧損。后來廣東經濟發展起來了,這條收費高速公路產生了“印鈔機一樣”的利潤。我們可以觀察到印度,過去20年平均增長率達到7%以上,在這樣一個高人口密度國家,基礎設施建設的潛在收益應當會比較高,與之類似的是孟加拉、印尼以及走向穩定的巴勒斯坦。
張岸元博士等學者都重視企業投資的市場化方式來推進“一帶一路”建設,不斷發現和創造出投資收益高項目,為國家戰略實施提供可持續推進的基礎,防止出現長期投資成本顯著低于可比的邊際收益。從長期看,較高的投資收益率會改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普遍存在的投資收益率低、低儲蓄率、低投資率、高債務率的狀態,形成內生的儲蓄—投資推動增長模式,從而降低“一帶一路”建設中的過度融資和國家負債率過高的風險。顯然,這些探討無論是從理論研究角度看,還是從實際政策設計看都是必要的,也是有益的。
[作者系哈爾濱工業大學(深圳)教授,博士生導師]
(收稿日期:2017-12-29 責任編輯:靳 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