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瑜
摘要:自《瓊斯皇》問世以來,歷來的研究主要圍繞著該劇中的表現主義、象征主義而展開。本文認為奧尼爾在創作該部劇時從第二場至第六場采用了倒敘式敘事手法指導下的情節編排,從劇中主人公殺死黑人伙伴杰夫,一直回溯至整個黑人民族被販賣的那段歷史,在此過程中,深受白人文化洗禮的瓊斯在體內有一股自身民族的血液沖擊著他,他所信奉的西方“神”與其內心不斷出現的非洲“神”之間展開了愈來愈激烈的較量。
關鍵詞:《瓊斯皇》 倒敘式情節 兩“神”的較量
中圖分類號:J8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3359(2018)02-0163-03
美國戲劇之父尤金·奧尼爾(1888-1953)一生在自己的戲劇創作中探尋不同的戲劇表現技巧,在他的劇作《瓊斯皇》中,奧尼爾首次采用了表現主義的手法。已往的研究主要從該作品的表現主義、象征主義等方面出發,而本文認為奧尼爾在創作該劇第二場至第六場時采用了倒敘的敘事手法。在這種敘事手法指導下的情節安排中,瓊斯的個人經歷與黑人民族歷史之間的生發關系得到了豐富而又深刻的體現。與此同時,瓊斯在白人文化那里接受的西方“神”與其自身民族遺傳下來的非洲“神”之間進行了越來越激烈的較量。
在該劇中,奧尼爾利用敘事學相關理論指導,對情節的特殊安排,看似違背了西方的戲劇傳統,在戲劇的內在表現上卻是一致的。自亞里士多德以來的戲劇傳統將戲劇與史詩做出了明顯的界定,認為它們最顯著的差別在于前者是行動的,而后者是敘事的。不過,由敘事手法指導下的情節安排并不與傳統相違背,因為對于戲劇,情節在被認為是實現戲劇表現最為關鍵的內容之一。因此,利用敘事時間理論的倒敘敘事手法指導下的情節安排并不與戲劇沖突,相反,這種情節編排使得戲劇結構更為緊湊,戲劇本身更具有表現力。關于倒敘的敘事手法,還需要回到敘事時間的相關理論范疇之中來對其進行理解。敘事時間是敘事作品中重要的結構因素,很多敘事學家對此也另辟章節來展開討論,其中最為全面且最廣為接受的是日內瓦的相關研究。在他的書中,日內瓦提出敘事作品的時間會涉及兩個不同的層面,即故事時間和話語時間,它們分別指涉的是“所講述的事件的時況和敘事的時況(所指的時況和能指的時況)”(日奈特1989)。也就是說,故事時間是自然順序時間,而話語時間則體現作者在講述故事時對故事素材進行了主觀上的重組和編排。很顯然,在絕大多數作品中,為了突出故事的跌宕起伏和戲劇性,故事時間與話語時間自然是不能等同的。對于戲劇來說,這種實現故事時間與話語時間的差異是必然的也是必須的,這種差異,如日奈特(1989)所認為的主要表現在時序、時距和頻率方面,與之對應,這三方面分別包括不同的敘事手法。時序,顧名思義,指的是故事發生的實際順序與敘事文本中的時間順序之間的關系,一旦這兩者出現差異與不一致,就會出現錯時的現象,比如,預敘和倒敘。本文只單獨采用時序里的倒敘敘事手法來討論這種敘事手法指導下的情節編排。
在該劇的第一場,通過黑人瓊斯與白人史密瑟斯的對話,可知瓊斯是從一個偷渡人,在接受白人文化的洗禮后,兩年之內在西印度群島的一個小島上迅速成為了皇帝,他在土著黑人中創造了自己只有通過銀彈才能被殺死的迷信。當上土著人的皇帝,瓊斯開始壓榨他們,拿他們當低劣的民族來對待,終于土著黑人不堪被魚肉的命運,群起反抗。自該劇的第二場起,瓊斯開始了在森林里的逃亡之路。瓊斯在逃亡的過程中,從第二場至第六場,每場依次出現了不同的幻景。首先是黑人伙伴杰夫的出場,接著是白人獄卒、黑人被拍賣的場景,最后是一船的黑人在海上被販運的歷史,而事實上這些情節安排卻是與事件所發生的真實時間恰好是相反的。那么這種倒敘式的情節安排又使得戲劇達到了怎樣的效果呢?
首先,從瓊斯的個人經歷來講,他對自己被白人奴役的事實進行了反抗。他殺掉殘酷的白人獄卒是因為他不能忍受被白人魚肉的命運,可是,他后來又殺掉了自己的黑人伙伴杰夫?;氐皆搫〉牡谝粓?,從瓊斯與史密瑟斯的對話中,被白人文化洗腦的瓊斯對土著黑人是充滿了鄙視的,視他們為一群“森林里的傻黑鬼”。因此,從剛開始瓊斯身上明顯的對土著黑人的歧視,再通過第二場至第六場倒敘式的情節安排,似乎暗示了作為黑人瓊斯身上流淌的兩種血液之間的接受而排斥。這兩種血液分別來源于讓他在社會上得以掠奪財富的白人文化,以及他自身民族在他體內一直潛藏的民族記憶。在劇的開始,白人文化明顯將瓊斯自身民族的文化碾壓下去,當在森林里瓊斯因恐懼向西方“神”救助時,并沒有達到安慰心靈或者救贖的效果。相反,在劇末當瓊斯被剛果巫師作為獻給非洲鱷魚神的祭禮時,爬向了鱷魚神的瓊斯此時已完成了對自身民族所信仰的非洲“神”的認同,只是因為內心的恐懼才向鱷魚神開了最后一槍,并將留給自己的銀子彈射向了鱷魚神。因此,通過倒敘式的情節安排,不僅再現了瓊斯個人的心理歷程,同時,在這種追溯歷史的過程中,將瓊斯的個人經歷與整個黑人民族的歷史以極為濃縮的形式緊密地銜接在一起。再者,在這種倒敘式的情節里,兩種文化之間對黑人瓊斯的心理沖擊,在白人“神”與非洲“神”之間的較量得到了動態的體現,抑或可以說,兩“神”之間的較量正是在倒敘式的情節里,通過瓊斯的個人經歷得到了生動的體現。
在該劇的第一場,兩“神”之間的博弈關系似乎還沒有建立起來,因為此時的瓊斯正在白人史密瑟斯面前吹噓自己的本事與處事哲學。他在火車上的工作使他從白人的高談闊論中學到了“小偷小摸早晚得讓你鋃鐺入獄。大摟大搶他們就封你當皇上,等你一咽氣,他們還會把你放在名人堂里。”在這里,“他們”指的就是白人,由此可見,瓊斯已經被白人文化洗腦了,因為這樣可以給他帶來物質財富和社會地位。因此,瓊斯對白人文化的接受包括他對西方宗教里“神”的信仰都只是他撈錢的一種便利、一種掩飾。然而,當這種信仰一旦不能再為他帶來物質利益時,瓊斯極有可能會將之拋開。同樣,瓊斯在小島上當上皇帝后,為了壓榨、掠奪土著人的錢財,瓊斯不僅也信仰他們的宗教并且還向當地人學習當地的語言,而這可以通過白人史密瑟斯對瓊斯的挖苦中可以得知的,“我本人就聽說,你已經叛教,還跟他們那些該死的巫醫,那些你稱為豬玀的家伙混在一起,打得火熱?!睆倪@個角度來看,無論是西方“神”還是土著人的“神”,都成為瓊斯牟取利益的手段。雖然瓊斯離開美國的白人社會來到土著黑人的小島,并且開始信奉“巫術”和巫醫打成一片,但是,無論是白人的“神”,還是土著人的“巫術”,此時兩者之間的關系對于瓊斯來講,實質上是通向一個共同目的,那就是——金錢。為了金錢而不擇手段形成了對西方文明的諷刺。
事實上,瓊斯剛開始視非洲“神”為邪教,并將信仰西方“神”以及土著黑人的“神”作為一種融入相應的圈子、獲取利益的手段。但是,在該劇的第三場開始,這兩“神”之間的較量已經形成,并且在劇中愈演愈烈。當瓊斯在森林里逃亡時,土著人不斷加緊的鼓聲使得他過往的經歷以一種倒敘式的方式閃現在他的眼前。這種倒敘式的情節閃現與瓊斯越來越痛苦的處境一起,預示著西方“神”終將不能使瓊斯在對過去的悔恨中獲得救贖,反而是其自身民族所信奉的非洲“神”將瓊斯帶回鱷魚神面前,獲得生命的原初狀態,同時也在土著人的銀彈下有尊嚴地死去。當該劇第五場的奴隸拍賣史與第六場的海上黑人販賣史重現在瓊斯眼前時,驚懼的瓊斯就在那兒“哦,主啊,主??!哦,上帝,上帝!”的叫著,可惜,并沒有得到絲毫的心理慰藉。此時,西方“神”的位置在這一巔峰陡然下降,因為緊接著第七場里出現的剛果巫醫以及鱷魚神讓瓊斯不由自主地伏貼在地面上,而此時瓊斯對西方“神”的徒勞禱告因為自己被剛果巫醫作為鱷魚神的祭祀品而形成了對西方文明的一種諷刺。至此,在瓊斯的黑人民族所信仰的非洲“神”在其與西方“神”之間的較量中占據了上風。
總的來說,奧尼爾在《瓊斯皇》中采用倒敘的敘事手法將六場劇情進行了重組和編排,將瓊斯皇的個人經歷與黑人的民族歷史依次展現在觀眾面前,同時,在這種由個人經歷追溯至整個黑人民族記憶的、倒敘式的情節安排也呈現了這兩者之間互為生發的關系。瓊斯的痛苦是由他已接受的白人文化與他自身民族文化的沖擊所帶來的,這兩種文化沖擊該劇中以在非洲“神”與西方“神”的較量中得到了體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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