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
中國文人對夢有著情有獨鐘似的淵源,文人與夢文化也成為中國少有的文化現象。中國文人與“夢”文化這個話題其實是比較有意思的,不管讀者承認與否,至少中國文化現象一直存在著,只是需要我們細心察覺罷了。這可以追溯到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夢與現實的渾然相交。說到底這其實是人性潛意識中對自由的向往,想如蝴蝶般自由而飛。因為夢境中是自由的,而真正的現實里是極其不自由。詩人、文學從業者對夢情有獨鐘,甚至認為“文學就是作家的白日夢"。對人生對社會越是看透看穿的人,就越有夢的意識,而后文人也要做起夢來,但夢千姿百態,苦樂摻雜。唐代飄逸的李白寫下了《夢游天姥吟留別》,在夢境中追求著非現實的美好神仙世界。就連《浮生六記》之題名,也出自于李白“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杜牧也在夢中醒悟,“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遣懷》),這是他揚州夢醒之后的懺悔。宋代文人蘇東坡更有著夢意識,看透人生的曠達之態,“事如春夢了無痕”,悲喜人生轉瞬即逝。更喊道“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念奴嬌赤壁懷古》,“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西江月·世事一場大夢》)。明末戲劇家湯顯祖曾說:“一生四夢,得意處惟在牡丹。”而《牡丹亭》亦為《還魂夢》,里面的“驚夢”一篇更是情之所至。清代曹雪芹之《紅樓夢》,真是“一曲紅樓多少夢,情天情海幻情深”,寄寓著作者之夢的生成至幻滅的過程!悲劇之源歸之于不可知的命運,到頭來只剩下僅有的夢幻感——“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到了近代,同樣對人生有著獨特看法的魯迅,更流淌著夢意識的血,借助夢,借助詩,追求自己的靈魂自由之路,因為夢與詩是自由的最高圣地。《野草》就是兩者的融合,所以在此探究魯迅的夢意識,可以更進一步理解文人與夢的文化現象。借助弗洛伊德《夢的解析》淺析夢與清醒狀態的關系,可以知道背后某些原因,而探尋魯迅夢意識在各時期的表現,可以看到不同時期魯迅思想的變化。以夢文本《野草》為藍本,可以洞悉魯迅內心不為人知的潛意識。最后在結語中,試著探究魯迅夢意識中關于死亡、虛無意識的思想來源,可以初步了解到這與他受西方新思潮影響甚為相關,這也是他與古代文人不同的地方,使我們明白一個道理——偉大也要人懂。
為什么我們之前要探討夢與清醒狀態的關系呢?與后文有什么聯系嗎?我在此做一個簡單的解答。要想深入明白文人愛借助夢去回避清醒狀態下的現實生活,不管是古代的詩人,還是現代作家(尤其是魯迅先生),都無一例外地希望“做夢”。此時就需要明白做夢的人其實是從清醒的世界中解脫出來,這也是夢與清醒狀態的關系的一種說法。布達赫對這兩者關系,做了如下描述:“夢的目的旨在使我們從日常生活中解脫出來。甚至當我們的整個心靈全神貫注于某件事情時,當我們悲痛欲絕或竭盡全力要解決一些問題時,夢所能做的只不過是進入我們的心境中,以象征來再現現實。”[1]此外還有一種說法,就是相反的,兩者關系是密切相連的。莫里用簡潔的語句說:“我們的夢實為我們所見、所說、所欲和所為。”[1]。
我個人覺得兩種關于夢與清醒狀態的關系的說法都是有道理的,只不過是從不同角度闡釋吧。第一種解脫說,旨在從“做夢者”內心的真實思想出發,不滿清醒時的痛苦,需要借助夢來暫得解脫,其實我們古代許多文人就屬于此類。第二種相連說是從理論夢的來源來闡釋兩者關系,不管我們做夢者“夢”見什么,都從不會脫離現實世界,“夢的最崇高的和最荒謬的結構總是必定從我們目睹的感性世界或在我們清醒思想中已占有一席之地處獲取基本素材”[1],而魯迅先生就是目睹現實,“絕望”于現實,于是就寄寓于“夢”,表達自己內心的痛感,想解脫但無法如古人出仕入仕那樣來去自如。當然,夢境是虛幻的,作者只能借用夢境用一種自我矛盾的思想來繼續向前“走”著,在絕望與希望,夢境與現實,虛無與實有等彷徨前進著。夢境是虛幻尚可以逃出,如果夢境竟然是現實,那將如何逃出這現實的夢境呢?其實魯迅先生以退為進,讓我們明白夢境所反映的不是更深一層反映這個世界嗎?他從做夢到夢醒,經歷過太多的痛,尤其是夢醒之后,有孤獨、寂寞、虛無之感,但無人知曉。“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貫穿古與今。
正如《吶喊·自序》中他提到自己年青時也曾做許多的過夢,而最早夢大概要數醫學夢了,“我的夢很美滿,預備卒業回來,救治像我父親似的被誤的病人的疾苦”[2]。后走著棄醫從文的路,夢的內涵變成“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于改變精神的是,我那時以為當然要推文藝,于是想提倡文藝運動了”[2]。這個夢讓在日本留學的魯迅傾盡了所有的精力,魯迅這一時期寫下了《文化偏至論》、《摩羅詩力說》《破惡聲論》,在翻譯上與其弟周作人合譯匯編了《域外小說集》。并極力籌辦雜志《新生》(未開始就已注定失敗的命運),在《吶喊·自序》提到過“創始時候既已背時,失敗時候當然無可告語,而其后卻連這三個人也都為各自的運命所驅策,不能在一處縱談將來的好夢了,這就是我們的并未產生的《新生》”[2]。
在早期魯迅個性主義思想形成中,不得不提到一個人,那就是尼采。劉半農說魯迅是“托尼思想,魏晉文章”。在中國現代作家中沒有一個比魯迅更熟悉、酷愛尼采的了。他在日本早就接觸到尼采的相關學說,尼采的唯意志論的超人學說深深影響到了魯迅,它是西方較早的生命哲學,即人的生命主題。尼采宣告“上帝死了”,使得人們對傳統思想與文化及其現有的價值觀有了懷疑。魯迅受尼采的影響,主要就是這種反傳統的個性主義思想,在早期才會有魯迅整體性反傳統的思想體系,所以魯迅當時非常重視精神力量,重視個人,反感“群治”。正是借助尼采,魯迅看到了中國人缺乏個性的現實和人的個性被文化所吞滅的悲劇。對于“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浪漫英雄,魯迅心底是充滿了向往(雖然愿望未如愿)。這種個性主義傾向也直接投射到了他的《野草》,他一再強調并不希望青年讀他的《野草》,因為這是他的獨語,也是獨自面對內心及靈魂深處的個人空間。并借助“夢”的形式,似夢非夢的將他潛意識思想表現得淋漓盡致,給讀者造成的一個“陌生世界”,也讓許多所謂的“詮釋者”云里霧里,更何況是一般性讀者呢!夢本來就是難解的,不管是中國古有的周公解夢,還是近代西方學說弗洛伊德《夢的解析》,都難以讓所有人信服。“作家筆下虛構的夢也是在象征性的代替物的偽裝下,再現作家們的想法”[1],魯迅亦是。夢是有隱匿含義的,做夢是用來代替思想的某種其他過程,我們只有正確地揭示出代替物的象征意義,才能發現做夢者的思想。可是做夢者潛意識中也存在思想的矛盾性,連自己都難以把握,“所說”與“所想”的不一致性,導致夢有片段以至于破碎。魯迅自己就有一篇雜文《聽說夢》提到“說夢”的不自由,“做夢,是自由的,說夢,就不自由。做夢,是做真夢,說夢,就難免說謊”[3]。“因為醒著做的夢,所有不免有些不真。”[3]。所以魯迅“所說”與“所想”有時是矛盾不一致的,存有“緊張”感,在《野草》中《題辭》寫到:我沉默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4]。所以我們看魯迅的夢意識,要辯證地去分析,不能全信表面意義的絕望、希望,要結合魯迅所有作品來詮釋背后真正的含義,尤其是后文要探究的夢文本《野草》。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后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并不認為可惜。[2]”這是魯迅在《吶喊·自序》中談及的,從這里可以看出此時的魯迅已不是青年時的“做夢者”了,而是夢醒之后的“看夢者”,他內心充滿著痛苦與絕望,剩下的也只有自己的孤獨與寂寞。孤獨正如《孤獨者》中典型的魯迅意象之孤獨哀傷的孤狼——“他流下淚來了,接著就失聲,立刻又變成長嚎,像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嚎叫,慘傷里夾雜著憤怒和悲哀”。而寂寞之感“如大毒蛇,纏住了我的靈魂了”。他在《娜拉走后怎樣》一文中道出了他的人生痛感,“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倘沒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緊的是不要去驚醒他”[3],接著又寫到李賀死前對母親的說誑—“阿媽,上帝造了白玉樓,叫我做文章落成去了”,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說誑和做夢,在這些時候便見得偉大。所以我想,假使尋不出路,我們所要的倒是夢[2]。
魯迅自己深知夢醒后的痛苦,所以才極力反對在無路可走的情況下不要輕易叫醒他。在《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中“寓言”里,傻子要拯救奴才,則將被奴才排斥,為了不遭到排斥,為了拯救奴才,傻子除了不再當傻子而變成聰明人之外別無他法。聰明人能夠拯救奴才,但這只是讓奴才在主觀上感到得救。就是說,不去叫醒奴才,讓他做夢,換言之不予拯救才是對奴才的拯救。這或許潛意識表達了魯迅所具有的“絕望”的意味。作為一個夢醒之后的“看夢者”,他把對現實的絕望寄寓與“夢”,在《野草》中可以很清晰的看出他的“夢”意識,此后我會詳細探究。
在此之前,我們先談談他的絕望,魯迅的絕望,我認為更多的是自我執著的自我否定式的內省,并不僅僅是作為一個旁觀者對社會陋習的批判。《新生》的破產,給他從事文學的雄心潑了一瓢冷水,他漸漸如夢初醒,反省自己并不是振臂一揮應者云集的英雄。他初次嘗到了的失落的滋味,這為他后來絕望的構建提供了一塊磚石。后來的生活閱歷中,他的絕望使自己拒絕成為自己,否定自我,同時也拒絕自己以外的任何東西,以至于到達虛妄。但他的絕望真正是我們所理解的絕望嗎?我認為不然,這種態度其實與他筆下嵇康阮籍等人在對待“禮教”的“毀壞”異曲同工——“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因為魏晉時所謂崇奉禮教,是用以自用,那崇奉也不過偶然崇奉……”(《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5]。魯迅在教育部工作的期間,一度絕望,他時常感到異常的寂寞與無聊,他抄古碑之“沒有什么用”、“沒有什么意思”,也可以看出他的某些絕望,縱觀文學史,他的這種絕望或許正真成就了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偉績,這便是是林語堂所謂的他的第一回蟄伏時期。直到1918年,他在“絕望”之際,他應友人錢玄同之邀創作最初的小說《狂人日記》,此后便一發不可收拾,在文壇上獨占鰲頭。以上可以看出魯迅的絕望是自我人生痛感的恢復和知識分子的自覺,他在自我否定中重生,他也終究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就只得歸之一句“絕望之與虛妄,正與希望相同”。充實的人生,固然伴有深切的滿足之感,但也伴有深切的苦痛之感,人對于苦痛經驗的深淺,乃表示他生命力充實的程度。縱觀現代文學家與當代文學家的作品之別也存在于各自在對苦痛體驗的挖掘深度之別。所以魯迅式的現代作家也因此難以超越。魯迅也曾將自己的苦痛寄希望于夢醒之后痛感的減弱甚至消失(但往往事與愿違,夢醒之后更痛),希望一切不幸都只是一場夢,潛意識也將這思想埋進了他作品中。在他筆下悲慘命運人物如《明天》里的單四嫂子,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單四嫂子不愿接受她兒子寶兒死去這個不幸的事實,所以“她心里計算:不過是夢罷了,這些事情都是夢。明天醒過來,自己好好的睡在床上,寶兒也好好睡在自己身邊。他也醒過來,叫一聲“媽”,生龍活虎似的跳去玩了”[2]。
總之魯迅不愿意將自己為苦的寂寞,傳染給也正如他年青時候似的正做夢的青年。所以他在應錢玄同之邀之前說出了一段驚人的話語——“鐵屋子比喻”。正如文章中寫到“假如一間鐵屋子,是絕無窗戶而萬難破毀的,里面有許多熟睡的人們,不久都要悶死了,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現在你大嚷起來,驚起了較為清醒的幾個人,使這不幸的少數者來受無可挽救的臨終的苦楚,你倒以為對得起他們么?”[2](《吶喊·自序》),但從最后魯迅答應寫文章,可以看出這種“絕望”不同的內涵,他說“雖有自我的確信,然而說到希望,卻是不能抹殺的,因為希望是在于將來,決不能以我之必無的證明,來折服了他之所謂有”。在《野草》中《希望》一篇中,魯迅最喜歡的是裴多菲寫過的“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
但魯迅意識中真正超越了絕望與虛無的就是一個字——“走”,在《故鄉》的末段這樣寫到“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魯迅唯獨以走的姿態告訴正如他彷徨著的青年們,也以此自慰。此外魯迅很反感所謂“導師們”自以為的路,“我們憎惡的所謂“導師”,是自以為有正路,有捷徑,而其實卻是勸人不走的人。倘有領人向前者,只要自己愿意,自然也不妨追蹤而往;但這樣的前鋒,怕中國現在還找不到罷……所以我想,與其找糊涂導師,倒不如自己走,可以省卻尋覓的工夫,橫豎他也什么都不知道。”[3]。關于“走”的話題魯迅在《野草》戲劇性對話《過客》中那位“過客”不是一直一直往前走嗎?即使那位老人告訴“過客”前面是墳,“我還是走好罷”這就是“過客”的答語,也是魯迅的回答[4]。這也是《野草》中魯迅“夢”意識中的一小點。
“夢”意識是《野草》中魯迅表達的比較明顯的意識,從《死火》、《狗的駁詰》、《失掉的好地獄》、《墓碣文》、頹敗線的顫動》、《立論》、《死后》連續七篇文本作者都以“夢境’’開始,加上與夢具有相同朦朧情景的《影的告別》、《好的故事》、《臘葉》,夢的分量可見一斑。夢與夜緊緊相連,他喜歡夜,還特地寫了一篇《夜頌》。“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燈前,常常顯得兩樣”,夜是人在黑暗中的本真的存在,人剝離了白日的種種面具,卸下各種身份的裝點,也告別了眾生喧嘩,開始真實的面對自己,指向內心。大體上,魯迅的小說(特別是《吶喊》、《彷徨》)和雜文,是“為他人”寫的。而他的《野草》就是“為自己”寫的。如小說的“聽將令”,雜文的“讓正人君子不舒服”[3]。
縱觀文本可以看出,越觸摸到魯迅自己的內心,就時常可以在他文本中看到他的“夢”意識,尤其在《野草》中最為明顯。而夢的內涵很復雜,不遵循現實邏輯原則,沒有清晰的時空感念,沒有世俗打擾的自由空間,簡單地說就是一種“潛意識純粹的精神空間”[6]。
魯迅關于死亡的思考是他意識中常有的話題之一,在《野草》中有《墓碣文》、《立論》、《死后》集中闡釋了魯迅關于“死”的哲學思考。《立論》并非我們所看到的對中庸思想的批判那么簡單,在夢文本中作者借助“我夢見”的作文課教立論的方法的故事,從一個人的出生就看到了必然的終點——“死”,但這雖是事實,但我們不能講出真話。“一個說,這孩子將來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頓大家合力的痛打”。說出真實,得到的就是挨打的下場,這是魯迅不愿看到的,所以他很想“我愿意既不慌人,也不遭打“,當向“老師”提出該怎么說時,但文中的“老師”也沒有給出解決之道,只是“啊呀”“哈哈”。魯迅對于“人之死亡”的必然這一事實,大聲得講出來了,不管愿意承認與否。這正是魯迅看清人生的一個寫照,但要國人都去正視,那又是幾乎不可能,這又涉及到魯迅關于中國國民性的問題,在《論睜了眼》中談及“中國人向來因為不敢正視人生,只好瞞和騙,由此也生出瞞和騙的文藝來,由這文藝,更令中國人更深地陷入瞞和騙的大澤中,甚至至于已經自己不覺得”[3]。此外《立論》境況中也涉及到魯迅文本主題之一呼喚“真的人”,有真的人,才會有真的聲音,才能宣示自我的存在。但夢文本卻出現了不可更易的現實異己力量,不允許道出“死亡”真實人生的聲音,否則要遭打。所以要將中國變成一個有聲的中國,道路很難,就如魯迅說:“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我想這鞭子總要來,好壞是別一問題,然而總要打的。但是從那里來,怎么地來,我也是不能確切地知道”[3]。這就是魯迅悲苦人生的體味和感受。
夢文本《死后》集中體現了魯迅關于“死”的體知和思考,文本的畫面就是一個象征性的夢境,“我夢見自己死在道路上”,而后就是“死后”的種種奇遇和異想。第一個場景就是“我”(陳尸)被路人圍觀,被螞蟻青蠅舔舐。“我懊惱地想:足下,我不是什么偉人,你無須到我身上來尋找做論的材料……”,魯迅最厭煩不堪的就是人死了還依然被人利用,被作為飯后閑談的材料,他自己就異想自己也脫不了“死后”被人利用被人控制被人宰割的可怕命運。夢境中“死后”非人的情景不過是魯迅對生前遭遇象征性地傳遞。尤其是高長虹之流對魯迅的傷害,讓魯迅對于青年的幻想破滅。“有青年攻擊或譏笑我,我向來是不還手的,他們還脆弱,還是我比較的禁得起踐踏。然而他竟得步進步,罵個不完,好像我即使避到棺材里去,也還要戮尸的樣子。所以我昨天就決定,無論什么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7](《兩地書·七九》)。文中傳遞出的被利用被打擊被詆毀的感覺和遭遇讓魯迅對“生”與“死”的意義產生了懷疑,更加深了他的人生虛無之感,“先覺者”(包括魯迅自己)的死亡變成了看客的材料。也使魯迅對于自己“活的人生”之路有了重新的定位與調整,這也正是魯迅夢醒之后又一寫照。其實整部《野草》不過是借助夢意識,對自己身處現實中心境的解剖,并重新認識自己,拋棄“舊我”,努力去找到自己存在的現實位置,就這樣一直前“走”著。
夢文本《影的告別》是魯迅夢意識中黑暗虛無之感的寫照。魯迅曾經在與許廣平通信的《兩地書·四》中解剖自己:“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為我覺得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卻偏要向這些作絕望的抗戰,所以很多著偏激的聲音。其實這或者是年齡和經歷的關系,也許未必一定的確的,因為我終于不能證實: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7]”該篇《影的告別》就是一種黑暗體驗,被黑暗沉沒,但又獨自承擔黑暗,反抗黑暗。“影”要告別“行”,首先得明白這兩者的代表意義,“影”無疑代表著覺醒的自我(魯迅內心的另一個自己),而“行”更多的是現實中自我,即覺醒前的自我。所以從題目《影的告別》,就可以看出這是魯迅從失落、死亡到新生的自我調整,是自我的一次覺醒。而這過程是伴隨著自我犧牲的,正如文本末尾提到“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并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于我自己。”同時“影“的覺醒也是逐步完成的,開始時不滿拘圉于現實的“行”,所以毅然決然要告別,同時也拒絕一切既往和未來,道出了十二個“不”字,天堂、地獄、未來的黃金世界,“影”都不愿意去,正如《過客》中那位過客一樣拒絕走回頭路,繼續向前“走”。但“影”在夢醒后依然面臨著“無路可走”的困境,找不到自己的歸宿,“嗚呼嗚呼,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無地”。這就是魯迅“人醒了無路可走”的痛苦體知與彷徨。接著,“影”不愿這樣痛苦地彷徨,所以主動承擔黑暗,“我不愿意彷徨于明暗之間,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沒”。“沉沒”無疑是一種“死亡”,這就是魯迅個人主義中自我犧牲的悲劇角色的擔當。但這種自我生命必將死亡中,明白了現實異己力量的強大,剩下只有一種虛無。所以“影”贈給“行”的贈品中,“我能獻給你什么呢?無已,則是黑暗和虛空而已”。但是,“影”不愿意“行”在夢醒之后感到虛無黑暗的痛苦,“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虛空,決不占你的心地”。這就是魯迅兩個自己的爭斗,簡單地說就是魯迅自我思想的矛盾。最終,“影”決定獨自承擔一切痛苦,“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于我自己”。這就是魯迅提倡的還沒有找到真正的路之前不要輕易叫醒“做夢的人”。
魯迅一生在夢之國里曾希望著,但絕望著,最終也只有孤獨著。我想用一段席勒在《新世紀的開始》中的一段話來概括魯迅一生的夢意識,“你不得不逃避人生的煎逼,遁入你心中的靜寂的圣所,只有在夢之園里才有自由,只有在詩中才有美的花朵[8]”。我覺得這段對于魯迅而言最適合不過了。在此也可以看出文人總愛在夢中或詩中尋在那片現實無法找尋的自由。而魯迅自身對于生命死亡的思考以及常自嘆的虛無絕望的意識,都是借助夢的形式展開的,而要深究其思想來源,除了外部社會歷史的必然性原因外,我認為魯迅所受的西方所特有的浪漫主義思潮起了明顯的助推作用。我們對西方浪漫主義可以簡單概括為對現代性的第一次自我批判,即對于有限的生命到哪里去尋找現世的皈依的問題,甚至已經感受到人的虛無。這也是20世紀的浪漫精神深切關注的問題,東方偉人魯迅做了一系列相關的思考,同時也帶上的絕望虛無的時代烙印(文人郁達夫亦然)。這都是浪漫主義在東西方不斷蔓延開來的必然結果。文人們從人性的角度解讀人骨子里都有追求自由的天性,但這種自由是無法到達的,因為有一個例外,那就是死亡。席勒在《論崇高》中也提到:“這一例外(死亡)足以整個摧毀我們的本性的理想……人如果處于這樣一種煎迫和束縛下,他引以自豪的自由也不過等于虛無[8]”。魯迅一生中思考死亡也抱著某種虛無主義,可以看出這并不是我們所理解的消極人生觀,而正是道出了人生的真諦,“我只是很確切地知道一個終點:墳。[9]”。從席勒那段話中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魯迅一直嘆到的“惟黑暗與虛無乃是實有”。我覺得人有有限的生命,而自由需要無限來衡量,“人無法到達無限,無法猜透人由之而來的虛無和自己被湮沒于其中的無限之謎。”[8]魯迅夢意識中所有的思考都給予我們人生某種啟示,無怪乎說夢文本《野草》是魯迅一生全部的哲學思考,是其絕望中生死追問的過程,是穿越絕望的生命行動。“偉大也要人懂”這是魯迅對于吳敬梓的《儒林外史》說的一句話,我想說這句話也同樣適合魯迅自己。所以無論古今中外,偉人總是孤獨的,他需要靈魂間的溝通與理解,這在理性、科學之上的時代是無法達到的。最后我想說,作為青年的我們,不要一味去追求外在的東西,包括我們認為至高的外在世間的知識,“為學日益,為道日損”逐漸被證實。因為人們對外在的關注過多,那對于自己的內在,自己的命運。自己的歸宿就知道的越少,這必然會造成人的空虛與無聊。一個不知道靈魂何處安放的人,再有多少外在的知識,也是枉然。魯迅在寫在《墳》后面寫到:“去年我主張青年少讀,或者簡直不讀中國書,乃是用許多苦痛換來的真話,決不是聊且快意,或什么玩笑,憤激之辭。[9]”我也才漸漸理解魯迅要中國青年少讀甚至不讀中國書真正內涵。
對魯迅夢意識的種種探究,讓我們懂得這樣一句話——“偉大也要人懂”。在中國漫漫歷史進程中,做夢者甚多,醒來的少之,醒之如莊子、東坡、曹雪芹、魯迅者又更少之又少。幸好有他們醒著,承擔著多數人無法承受的生命之重,才使得中國文化沒有睡去。就正如王富仁稱魯迅為“中國文化的守夜人”[10]一樣,必定有著守夜人的價值[10],但我更感覺到魯迅“夢醒”之后無法言說的痛。研究魯迅的夢意識,雖說夢的虛妄,但這恰恰是更好觸摸魯迅內心的實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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