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
有一陣子我常被一個問題困擾:到底在攝影術傳入中國以前,中國人是怎樣看東西的呢?當時我剛認識后來第一個代表臺灣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藝術家陳界仁,他有一系列叫作《魂魄暴亂》的駭人作品,全部取材自清末老外們拍的中國酷刑照片,又是凌遲又是腰斬,受刑者目光迷茫又帶著莫名其妙的狂喜,旁觀者則一臉淡漠,圖像里的中國人遙遠而怪異。這些照片就是引發法國思想家巴塔耶寫下《色欲主義》一書的靈感泉源。陳界仁的獨特之處是用電腦把自己的樣子貼到那些受刑者和旁觀者的臉上,結果受刑和觀刑的都是他自己,看與被看的都是同一人。
中國人第一次被照相機對準的那一刻,如許多非西方國家的人民一樣,十分恐懼,以為那部機器會吸走自己的魂魄(因此才能顯像他處),所以管攝影術叫“攝魂術”。陳界仁探討的其實不是酷刑文化,而是攝影這種西方技術如何進入中國人的軀體,撕裂了我們的靈魂。透過這些照片,很多國人第一回看到凌遲處死是怎么回事,第一回有距離地看到自己國人觀賞酷刑時的表情,我們有了雙新眼睛。
攝影不僅叫我們看到更多,看到自己,還硬生生地插入了中國的眼球。像《一條安達魯狗》里那個經典畫面,被割開的瞳仁就這么流去不返,難以復原。
其實早在照相機發明以前,照相機的基本原理就存在了幾百年。文藝復興時期的“暗室”開一小口引光入室,投影成像在另一邊的墻上,使畫家可以對著它畫出距離大小準確無誤的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