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雅婷
摘? ? 要: 王希杰提出的“零度偏離”理論強調了零度和偏離的辯證統一,為語言分析提供了一個文化心理視角。《墻上的父親》的成功離不開其語言藝術的精妙,小說中存在大量零度與偏離相互轉化的語言現象。本文以此理論為基礎,對小說中詞匯系統、敘述筆調、常用語句三方面的零度偏離進行分析和探討。
關鍵詞: 《墻上的父親》? ? 零度? ? 偏離? ? 語言
一、引言
“零度偏離”理論是王希杰先生在上世紀80年代初提出并不斷完善的一套語言學理論。他提出:“0度就是一個假設,即不帶任何修辭色彩的純中性的表達方式——這其實是不存在的,但可以作為研究的一個出發點”,[1]零度是一個理想化概念。[2]在語言學分析中,有理論零度和操作零度之分。[3]前者是抽象的,后者是具體的,是語言社會所公認的一種規范,但就其本質而言仍是對理論零度的一種偏離。我們在分析語言現象時,首先就要確立零度,這個零度是操作零度,而不是絕對的理論零度。而“偏離”是面對現實的策略和手段,[4]其本質是零度的變異。偏離的動力往往來自于語言系統之外,與社會文化價值觀念緊密相關。[5]且正是這種關聯的緊密度區分了“正偏離”和“負偏離”:“正偏離”提高表達效果,“負偏離”降低表達效果。在文學文本分析中,我們更注重分析“正偏離”。零度和偏離既對立又統一,可以相互轉化。
魯敏的《墻上的父親》一發表就廣受好評。小說主要講了在“無父”的家庭背景下,一位母親和兩個女兒相依為命的故事。父親在魯敏的小說中,是一個象征符號,代表著一種生活秩序和精神支撐。失去父親意味著生存的無根基。[6]因此,這個殘缺的家庭飽受物質和精神的雙重貧賤與空虛,整個故事呈現出悲涼感傷的底色。小說的故事情節和主題并不新穎,但魯敏用語言上的別致準確、出彩精妙克服了模式化情節帶來的閱讀疲勞。在《墻上的父親》中,存在大量零度與偏離之間相互轉化的語言現象,這些轉化揭示出更深層次的人物自身的文化心理。
本文主要就“零度偏離”的理論角度,用文本細讀的方式探索小說的語言修辭藝術。筆者將文中種種顯性的或(正)偏離化或零度化的形態分為三類:詞匯系統的零度偏離、敘述筆調的零度偏離和常用語句的零度偏離,并在此基礎上進行分析和探討。
二、詞匯系統的零度偏離
(一)名詞
在小說中,“父親”及其過早離場是導致這個家庭悲劇的直接原因。因此,“父親”這個名詞的解讀空間很大。
“父親”和“照片”這兩個名詞緊密相連,在小說中“父親”是以“照片”的形式存在的。但小說名是“墻上的父親”,而不是“墻上的父親的照片”,顯然后一種說法更符合常規說法,即更貼近零度。相類似的還有小說開頭的“他就那么文藝地掛在墻上”,而不是“他的照片就那么文藝地掛在墻上”。這里存在著一個“父親”對“父親的照片”的偏離。這里面自然有書名不宜過長和拗口的考慮,“文藝”也不能形容“照片”,但作者的真正用意是強調“父親”這個不在場角色本身。
忽視了語言世界中的不在場者,就不可能真正地把握住語言現象及其真正含義。[7]這個偏離指出父親以及他的過早缺席對這個家庭的影響絕不是一張薄薄的照片所能負載的。父親的死≠父親的遺像,父親的死意味著正常的生活秩序和精神支撐的喪失。事實上,父親一直以一個形態隱去但確實存在的形象“活”在這個家庭中,他是旁觀者,也是參與者。此外,這一從“物”到“人”的偏離還賦予了父親第三個身份:傾聽者。母親對著墻上的父親訴苦,母親被開水燙了后把燙紅處舉到父親像下……照片是死的,而父親是“活”的,是母親的傾訴對象。
總之,這一正向偏離通過賦予“父親”三個身份來強調“父親”的重要性,為故事的展開確立了基礎。
值得注意的是,故事發展到后來,“人”又回歸到了“物”,即實現零度化。當講述王薔皮包里的父親照片時,不再說“皮包里的父親”,而是說“皮包里的父親的照片”。這里父親不再是一個隱形“人”,而是一張沒有生命的照片。王薔把死去的父親當作一個用于博得同情、換取年長男人憐愛的工具。從偏離到零度,讓父親從虛假地“活”回到真實地“死”,更顯悲涼。
關于“父親”一詞的零度與偏離,還體現在它的同義手段——“爸爸”上。兩者都是指有子女的男性?!案赣H”多用于書面語,且尊敬意味更濃,一般不作為面稱;“爸爸”多用于口語,聽起來更加親切。在一般家庭中,“爸爸”的稱謂相對來說是一個零度,而“父親”是一種偏離。從這里我們也可以看出,零度偏離論不是僵化的、形而上學的,而是隨著著眼點的不同而不同。[8]
小說中,王薔從不稱自己的父親為爸爸,但她在講述別人父親時,一定是說爸爸的。這是因為“爸爸”一詞本身帶有的親密性與冰冷的現實產生了沖突,這就導致別人可以有“爸爸”,王薔只有死去的“父親”。
通過對感情色彩和使用范圍不同的同義詞的取舍,這一偏離折射出王薔內心對父親的復雜情感:思念、渴望、恐懼、質疑、逃避等相交織。
(二)形容詞
當母親把父親掛上墻頭時,姐妹倆一會兒覺得墻太“厚”,一會兒覺得墻太“薄”。在這里,墻原本的厚度是固定的,是一個零度,這組反義形容詞是對它的偏離。這種偏離,意在表現姐妹倆細微的心理變化:在掛上去之前,墻是那么厚,好像釘子怎么也不可能鉆進去,這體現出她們很難接受父親死去的現實;可真的掛上去后,墻又變得很薄了,這堵墻承受得了父親的重量嗎?父親就這樣永遠呆在墻上了嗎?這是十二歲的王薔和八歲的王薇,仰著小臉,提出的無解的問題。
而母親在掛好父親之后,轉眼之間“就粗了一圈”。這種“粗”,不僅是母親為了討生活在體態方面的變化,更是其精神思想的“粗化”,具體體現在人物言行上。原來的體態和思想是零度,但丈夫的死這一來自非語言世界的變化推動了語言世界偏離現象的出現。母親開始拋頭露面,利用自己的美色和身份同幾個男人保持曖昧關系借以謀取一些好處;面對那些說閑話的鄰居,她暗地里用“地刷子”“笑面虎”“壇子肉”等極刻薄難聽的話來嘲諷他們。
父親死后,母親去找工會主席。在表達工會主席對年輕母親的不懷好意時,作者不用程式化的常規說法,如“色迷迷”“油膩”等,而是這樣描述:“他坐近些,說著公家的話,抬起私人的手,撫過母親背部的弧線……”一“公”一“私”,這樣對比鮮明而又隱晦的偏離,傳達出色與曖昧的氣息,而這背后,是母親的辛酸與無奈。
(三)動詞
在動詞方面的偏離尤以王薇的“搞”為代表。王薇的“搞”,其實就是“偷”。可作者一開始不直接說燒菜用的生姜是王薇“偷”來的,而說是“搞”來的?!案恪睙o疑設置了一種懸念,讀者自然會往“偷”的方向猜測。等到驗證了自己的猜測,再回味“搞”字,不禁感嘆這種表述的精妙妥帖。生姜、一塊五的面包圈、五毛錢的棒棒糖……王薇專“搞”這些小玩意兒,令人發笑,倘若用貶義色彩非常鮮明的“偷”字,就削弱了這種表達效果。再者,隱晦的“搞”,也更能表現這個失父家庭背離光明世界的一面。
三、敘述筆調的零度偏離
在敘述這樣一個悲涼色調明顯的故事時,作者并沒有一味地采用與之相應的悲涼筆調,而是進行偏離,插入了許多詼諧、調侃的語言。
如調侃王薇的嗜吃:“哈,看她那樣子,說不定最終會嫁給一個做蛋糕的……”又調侃王薇以換取好吃的為目的交男朋友、換男朋友:“唉,天曉得,也許她肯德基吃得膩了,另外又看上個別的什么……”這些俏皮話鮮明地勾勒出王薇“嗜吃者”的形象,增添了王薇的可愛,然而這可愛背后卻是可憐。
她嗜吃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呢?在看到K醫生對王薇心靈世界的剖析后,原來那些令人發笑的貪吃描寫都變得沉重起來。王薇用吃來逃避失父的現實,獲得暫時的滿足。
除了對內心極其孤獨的王薇的嗜吃行為進行詼諧化描寫外,作者還讓王薇自己說出許多俏皮話。如母親和姐姐即將離去時,王薇看著這破敗的十九平米小屋,叉腰笑道:“哈哈,我這也算是有一套獨立住房了!這下子,我的價碼要水漲船高了,不愁覓不得個如意郎君!”王薇“歡欣雀躍”,用天真活潑的話語表達世俗的觀念,掩飾她對于三人世界即將坍塌的恐懼和絕望。
這種調侃式偏離也用于描寫母親和那些男人的曖昧關系上。那些男人中,整天揩公家油的修理工變成了“超人”,而那個看似強壯實則膽小如鼠的花瓶男人可以給三個女人的封閉世界增添點男性荷爾蒙,畢竟“女人總會需要些不實用的賞心悅目與花言巧語”。
母親容顏老去,那些男人見得不到實質性的好處就紛紛溜走……可兩個女兒王薔、王薇相繼長大了。俏皮話再次出現:“本以為王薔那里才是主戰場,什么時候,王薇這里也開始出現險情了?!鼻纹ぴ挼谋澈?,是兩個女兒都踏上母親老路的殘酷現實——依靠男人換取好處,王薔換錢和房子,王薇換吃的。
此外,作者還善于用詼諧的語言描寫母女們由貧窮引起的滑稽行為。如描寫她們吃排骨湯,因“太久沒有吃肉”,“第一口就咬著腮幫子”;“為了怕吃相給別人看到”“特地拉下所有的窗簾”;為了啃干凈骨頭又是用刀又是用鉗,最后還拿出了錘子,桌上一堆“兇器”;為了怕別人聽到,“把毛巾包住錘子,卻一下子把骨頭砸飛到床上……”可這樣的滑稽場面,卻是母女三人共同的、為數不多的快樂回憶,所以她們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談起,“并在上氣不接下氣的笑鬧中迅速而愉快地失去對自己和他人的同情”。
母親和女兒失去了同情,讀者卻沒有。這些或詼諧或調侃的敘述筆調的偏離,其底色都是灰色。正是這樣一種反差使得那種深陷生活泥潭的無助和絕望更加強烈,促使讀者進行更深入的思考。作者以樂寫悲,更顯其悲。
四、常用語句的零度偏離
這類偏離在小說中出現的次數并不多,但每次出現都給人以新奇之感。這類偏離又可分為兩小類:一類是以古今文人作品中廣為流傳的語句為零度進行偏離,一類是以日常生活中的俗語為零度進行偏離。
當王薔下定決心嫁給老溫時,作者這樣刻畫她的內心想法:“從明天起,背朝大海,心懷戚哀,做個遠離幸福的人”。里面隱藏的零度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而小說中,王薔是個“背朝大?!薄斑h離幸?!钡娜恕?/p>
再如形容母親追憶那些辛酸黯淡的生活往事“如同差學生的功課,幾乎每隔上一段時間,都要溫故而不知新”,作者通過在人們常說的“溫故而知新”中間插進一個“不”字來實現偏離,形象地指出了母親回憶往事的次數之多和毫無新意,暗示了母女三人對過往苦難的麻木。
這兩個例子都屬于前一類偏離。
小說中還寫道“婚姻從來就非兒戲”,這是一句俗語。作者給它加上了后半句:“婚姻從來就非兒戲,乃成人戲——她戲得還算不錯吧!”這是后一類偏離,指出了王薔與老溫婚姻的實質:兩個各懷心思的成人扮演恩愛夫妻,各取所需。
五、結語
王彬彬曾稱贊《墻上的父親》為“散步式小說”,區別于“趕路式小說”那種單調乏味的流暢和程式化的精致典雅?!秹ι系母赣H》的敘述語言追求清新、別致、準確,最大限度地避免空話、套話,[9]運用了多種形態的語言表達,引起讀者的沉思。本文運用“零度偏離”理論對文本語言進行分類并詳細分析,希望能揭示《墻上的父親》語言藝術的一角。
參考文獻:
[1]李晗蕾.零度偏離理論及其方法論意義[A].語言學新思維[C].南京:江蘇省修辭學會,2004:11.
[2][4]王希杰.修辭學通論[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188.
[3][5][7][8]王希杰.零度和偏離面面觀[J].語文研究,2006(02):1-6.
[6]李海音.魯敏的世界觀及寫作[J].小說評論,2014(06):73-77.
[9]王彬彬.魯敏小說論[J].文學評論,2009(03):115-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