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說,生為中國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可以閱讀《紅樓夢》。似乎同樣可說,法語世界讀書人的最大閱讀快樂,是讀法文原版的《追憶似水年華》。但是,法國人似乎并沒有如此表示過。普魯斯特小說的知音,也不是法國人,而是愛爾蘭人貝克特。幾乎每一個讀過普魯斯特小說的讀者,不管是法語原版還是其他各語種的譯本,可能都會產生這樣的抱怨:太長了,太細膩了。這種抱怨的合理性在于,哪怕是再美妙的敘事或描寫,只要過于密集,或者沒完沒了,都會使閱讀者產生審美疲勞。比如,瑪麗蓮·夢露無疑是性感美神,但倘若讓人始終盯著美神的畫像凝視的話,會看出什么效果來?還會有美感么?再美的畫像,哪怕是《蒙娜·麗莎》,也經不起長時間凝視。而也正是出于揭示審美疲勞的渴望,安迪沃霍以瑪麗蓮·夢露的肖像為素材,首創了波普繪畫。
然而,倘若把閱讀普魯斯特小說會產生審美疲勞倒過來思考一下的話,剛好可以發現:普魯斯特小說不僅挑戰了傳統的敘事方式,而且更挑戰了讀者的閱讀習慣。由于此前的小說大都以故事為敘事內容,因此,閱讀通常需要連續性,以便讀完整個故事,好比上電影院看完一部電影。但普魯斯特的小說,雖然有故事內容,卻并不是傳統小說的講故事,而是敘事者細說自己對人、對事、對世道、對自然、對歷史或者對時間等等的種種感受,從而導致讀者的閱讀方式不得不改為不是從頭到尾讀故事,而是斷斷續續地讀感受、讀心理、讀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