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珍珠，落在光陰的隧道

■絮小允

1

每一個寫字的人心里都裝著一座城堡，就好比游戲，邊界總在城堡外，羞于啟齒的任何存在，或持續，或消解，都不是沒來由的。

我總在想，一個人終于成為現在的模樣，要追溯到什么樣的根源上去？不甘心忘卻，然而日子終歸平平淡淡地過去，絕大多數的時光再也不會被記起。

可是，為什么總有些片斷會在腦海里如此深刻呢？必定有理由。某個時刻，某個事件，發生時順其自然，貌似平常。但也許無意間的某時某刻，就在你的性格里、血液里埋下因子，它隨你一起成長，枝繁葉茂，然后，你才告訴自己：“我也終于長成這樣的大人了。 ”

2

我記憶里的最深處是一個畫面：一個小女孩盤腿坐在山頂的最高處，久久不動，仰頭，閉目，聆聽，靜坐。天空高遠、淡藍，有極細的云絲。天地靜到了極致，似乎傳來風的囈語。

那時，我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覺得自己君臨天下，能聽懂天地間的密語。風時柔時驟，傳遞著不同的秘密。極靜時，風里有從很遠處飄來的聲音，或許是遠處的村莊里某個村婦正在掃院子，生硬的掃帚劃過粗糲的土地。偶爾有雞鳴狗叫聲和婦人的笑語，淺淺淡淡的，若有若無，似乎隔了萬里時空，從另一個世界飄來。

那一刻幾乎是靈魂出竅般的美麗，深深地震撼著十歲左右的我，每次想起，都讓我沉醉，卻無法表達。這聽起來像是個很有畫面感的電影鏡頭，而只有我知道，那是我曾經某個階段最真實的生活。

小時候，我總是一個人爬山，帶一本書，或者一沓素描紙和一支筆。家鄉的山叫錦屏山，不高，山路也不險。山頂是一片平地，最高處有一個小小的土臺，還有一棵樹。我曾經寫了詩，放進樹洞里，之后，我每次去看，詩依然在那里。

有時，我一個人在山頂還會跑很遠的路去看另一棵樹。那是一棵核桃樹，很茂密，卻很矮，小孩子很容易攀到頂處，它還有很粗的枝干，給我帶來安全感。我就坐在樹上，看夕陽漸漸落下，很像一個油汪汪的鴨蛋黃。我覺得很快樂，這是幾乎不能與人分享的秘密的快樂。

后來，我看到電影《花樣年華》里，梁朝偉飾演的周先生在吳哥窟對著樹洞說話的場景，突然像穿越了時光，回到過往。看到沈從文的小說《邊城》，我也深深地了解那落寞與溫柔。

我很懷念那個小女孩。20年的時光幾乎是一層薄霧，我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里的清澈、向往、純凈和孤獨。

如果可以穿越時光，我多么想回去，俯下身，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不要那么愛孤獨。

3

上高中的時候，我非常叛逆，恨不得把身上都刺滿文身。在叛逆什么？不知道，只覺得高中像一個無底的黑洞，我唯一的目標就是上大學，而我當時覺得自己只是一個不愿意上大學也考不上大學的壞小孩。

其實，我那時所謂的叛逆，不過就是逃課，在空曠的操場上坐著發呆，看烏云壓頂，或者和一幫小混混在家里聚會聊天。

直到某一次，我和幾個小混混去其中一個同學家里玩，把我震驚了。那個同學的家外面看起來很樸素，但里面很寬廣。一只龐大的狗在吃一盆牛肉，眼神很傲慢。二樓有很大的健身房。我去冰箱里拿吃的，發現那些標簽我都不認識，都是外國名。而那個房子的主人，是我那時多么親密的伙伴啊，他一度非要認我做妹妹。后來，有同學很吃驚地問我：“你們關系那么好，你不知道他爸是誰嗎？”我一臉茫然。

其實，當時也還好，我并沒有印象很深刻。但后來，我總想起來這一幕，大概是小小的心靈里從來沒有考慮過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只是普普通通地長大，無所謂自得或自卑。

我不記得是不是從那時起，自己搖身一變，開始好好學習了。現在，我愿意把那時狀態的轉變和這個偶然事件聯系起來，因為我想，我是突然隱隱地感覺到，所謂的叛逆，并不是人人都能玩的。

4

一直以來，我都十分喜歡溫暖的家庭，認為每份愛情都不應該有爭吵。

某一次戀愛進行到幾個月時，我在男友面前不小心打翻了一個碗。按照我的邏輯，他肯定會笑著說“你這個小笨蛋”之類的話，然后兩個人嘻嘻哈哈地收拾殘局。

但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他突然瞪圓了雙眼，很生氣地責備我，內容我已經記不得了，因為當時我的大腦已然一片空白。我只記得當時看著他發怒的臉，神思恍惚得要命，心想：這是開玩笑的吧？難道是做夢？這個人怎么會沖我發火呢？我依然笑著，眼淚卻嘩嘩地掉下來。

事隔多年，那個男孩早已成為路人，我卻常常記起這一幕。

5

自從開始闖蕩江湖，我就一直很懂事，在很多場合都會主動端茶、倒水，照顧很多人。

有一次，我在一位老師家里做客，當時也去了很多同學，我依然發揚了優良傳統，端茶，倒水，削水果。后來，那位老師說：“小白是一個很聰明的人。”

我立刻就蔫了，很想告訴老師，這跟聰明無關，我只是天性善良，不想看到任何人被冷落。可是，這種話我那時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只覺得有種被人誤解的感覺，有點委屈和沮喪。

后來，我就不這樣了，反其道而行之，越是人多，我就越不動。這也是不好的吧？這是另一個圈套，我依然不是自己。

6

世界抓拍大師布勒松的“決定性瞬間”，你們知道的吧。我常在想，生命中這些決定性的瞬間，不一定是美的，也并不一定是轟轟烈烈的，但最終它們融入了我們的身體里。

偶爾，我會靈光一閃，腦海里出現很久以前的某個場景，但很快又會忘記。我相信某些記憶在沉睡，也許有一天會蘇醒。我也相信某些事物之間有隱秘的聯系，雖然看似毫無關系，但它們交錯共生，給我們的人生以決定性的影響。

紙張太小、太窄，難以承載厚重而冗長的日常，我情愿盡可能多地記住這些時光的碎片，因為我正年少，外面還有一整個紅塵等著我去滾。世界上英雄輩出，我的心里還著著火，揣著光芒打算閃耀。總有一天，也許白發蒼蒼之時，我會穿針引線，把這些小小的片段串聯成整個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