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會寫PPT，也會疊白襯衫

■豬小淺

1

大概很多女孩在少女時期，都曾花癡一樣幻想過，有一天能遇見一個溫良如玉的男孩，然后心甘情愿地為他洗手作羹湯。

但幻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分清楚蔥和蒜是另外一回事。我的外婆告訴我的媽媽：“女孩一定要賢良淑德，家務活做好了，才不會被別人看笑話。”我媽卻告訴我：“你那雙手以后是用來彈琴、寫詩、指點江山的，怎么能浪費在這些瑣碎的小事上？”所以，不懂女紅，不知油鹽，十指不沾陽春水，也不能完全怪我。

外婆為這事跟我媽鬧別扭，她說：“女孩不會做飯，不會收拾房間，將來怎么嫁得出去？”我媽回她：“有什么關系？以后請保姆就是了。”

我坐在書房里，窗外的夾竹桃不知什么時候開出了第一朵花，有風從窗口溜進來。客廳里，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正在為我斗智斗勇，據理力爭。

很多年后，那一刻的時光和夾竹桃都成了美好的事。

2

我媽是標準的家庭主婦，有她在，家里總是一塵不染，一切都井井有條：衣服按季節分類；被子被疊成標準的豆腐塊；衛生間里，我媽的護膚品、我爸的剃須刀長年累月各安其位。來過家里的每一個客人，都對我媽的收納能力嘆為觀止。

18歲之前，我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從未離開過家。

高三下學期，我陷入恐慌的情緒里，很容易煩躁，也很容易崩潰。

有一天下了晚自習，我和閨密谷莉莉走出校門，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她像個詩人突然來了靈感，歡呼雀躍地說：“要不我們搬出來住吧，租間房子，一起溫習功課怎么樣？”我聽著，心里像是突然有了一道光，但仍然猶疑地問：“可是父母會同意嗎？”谷莉莉笑著說：“放心吧，這可是高三，誰敢讓高考生的心里不痛快？”她說得沒錯，爸媽在經歷了震驚、憤怒以及不解等各種復雜的情緒后，終究還是妥協了。

我和谷莉莉在學校附近租了個小公寓，搬進去的第一個晚上，我們興奮得睡不著，躲在被窩里一筆一畫地規劃未來和遠方。也許是壓抑的情緒得到了釋放，我們的月考成績都前進了一大截，父母總算松了口氣。

可這樣的狀態并沒有維持太久。有一天上完晚自習回來，推開房門，看到亂糟糟地堆在床頭的衣服、皺巴巴地縮在一角的棉被，我突然特別想念那個被我媽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家。也是在那天晚上，谷莉莉半夜起來吃泡面，吃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說：“怎么辦，我好想吃我媽燒的糖醋排骨……”被她一蠱惑，我忍了很久的情緒終于在那一刻崩潰。

第10天，我們各自灰溜溜地搬回了家。家還是那個家，但從此，我對我媽的愛里多了一點景仰之情。其實，她每天從容不迫地收拾屋子、絮絮叨叨地教育我和我爸不要隨手亂放東西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愛，也很偉大。

3

不久后，我去南方上大學，谷莉莉去了北京。

臨開學前，谷莉莉的媽媽和我媽一樣，都有點焦慮。當然，我媽還有點懊悔。雖然她對于外婆說的“女孩不會做家務，將來怎么嫁得出去”的觀點仍然沒法茍同，但一個女孩如果連自己的衣服都疊不好，離開了家，還怎么生存？

我媽決定臨時抱佛腳，可當她不厭其煩地教了我10遍如何去疊一件襯衫，而我還是一臉茫然時，她終于敗下陣來，用一種特別不甘心的表情看著我問：“真的有那么難嗎？”其實我想回她：“當初不是你說我的這雙手是用來彈琴、寫詩、指點江山的嗎？”想了想，還是沒說出口。

隨著年齡漸增，我漸漸地也會試著去理解我媽的心意。不論是我媽對我，還是外婆對我媽，她們想要給予子女的，一定都是當時的情境里自己所認為的最好的。

帶著我媽的那點不放心，我在距離家1000公里的城市里，正式開始大學生活。

可能每個女生宿舍里都有這樣一類姑娘：她們的書桌永遠干凈、整齊，小床一定要用蚊帳撐起一方小世界，里面有玩偶和碎花枕頭，看起來簡約而溫馨。我們宿舍里，何云就是這樣的存在。

大三下學期，室友小滿在校外租了間小居室。我們第一次去做客時，何云一進門就大呼看不下去，強迫癥發作，開始動手收拾屋子。同去的還有小滿的男友，她的男友見狀有些尷尬，何云卻跟沒事人似的說：“這樣下去，你這里和狗窩有什么區別？”小滿的臉色沉下來，我趕緊打圓場說：“咱們來玩《斗地主》吧。何云，你不是說要給我們做紅燒肉，我都饞死了。”

黃昏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們在客廳打牌，何云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碌得像個賢惠的小媳婦。當四菜一湯上桌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小滿的男友看何云的眼神像是欲說還休。但下一秒，我就否定了這樣的猜測。小滿和男友的感情向來很好，是要奔著天長地久去的，怎么可能出現肥皂劇里的狗血劇情？

但小滿跑回宿舍向我們抱怨的次數越來越多，據說她男友看她越來越不順眼。在男友說了第五遍“你看人家何云多好”后，小滿冒出來一句：“你該不會是喜歡人家了吧？”這個看起來有點老實的男生居然沒有否認。

這天之后，我們宿舍的關系變得異常緊張。何云背上了“搶室友男友”的罵名，但她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說：“當你試圖用賢良淑德去討好愛情，你覺得還能長久嗎？”

五年后，我坐在閨密谷莉莉家的沙發上聊到這一段往事的時候，她說：“何云說得沒有錯啊。女生會收拾家務，對愛情來說是錦上添花，卻絕不是愛情能夠走向繁花深處的通行證。”

4

五年后的谷莉莉，是每天踩高跟鞋出入北京高檔寫字樓的精英，身上自帶女王氣場。

大學畢業那年，我去北京出差，谷莉莉說的是：“走，姐請你吃大餐。”而五年后，她卻將我帶回自己的小公寓，系上圍裙，親自為我做可樂雞翅和紅燒魚，看起來宜室又宜家。

我坐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打量這間不到50平方米的小公寓，想起有人說的“房子是租來的，但日子不是”，所以，當然要有碎花窗簾來點綴女孩的夢想，要有隔板和收納箱來讓物品整齊有序，要有一盆綠蘿來給生活添一抹淡淡的綠意，也當然要有廚房里偶爾飄出來的紅燒肉的香味……我看著眼前的一切，覺得時光像是施了魔法，高三那年吃泡面吃到“哇”的一聲哭出來的女孩，到底還是被時光帶著，讓自己的生活漸入佳境。

其實不僅是谷莉莉，這五年時間，我的人生也逐漸開辟出了一個新的天地。

五年后的我，能在加班的深夜，給自己做一碗熱乎乎的面，也能在失戀的日子，從容、淡定地在家拖地、刷馬桶、整理衣柜，剔除身邊多余的東西，學會在愛情里斷舍離。我也慢慢懂得在假期減少旅行，坐上火車回到小城，陪逐漸年老的父母散步、聊天，定期帶他們體檢，關心他們的飲食和健康。

越到后來越明白，食得人間煙火香，方能與生活更加和平、友好地相處，也越明白，無論何時，愛自己、愛家人才是人生里最重要的主題。

這個深秋的夜晚，窗外有細雨敲打屋檐，我和谷莉莉像回到少女時期，躲在被窩里說著密密麻麻的心事。

時光有點殘忍，但時光也很仁慈，我們終于不再是18歲時那個飛揚跋扈的女孩。現在的我們，可以做圖文并茂的PPT，也可以在廚房煲一道美味的湯；可以將策劃案寫得很漂亮，也可以將白襯衫疊得很養眼。

說到后來，谷莉莉沉沉睡去，我的思緒卻像是脫了韁繩的野馬，回到很久以前那個有風從窗口溜進來的下午，想起外婆和我媽為我到底要不要學做家務爭得不可開交的場景，不禁啞然失笑。

很多年后的今天，外婆已經離開，我媽也逐漸老去，而我也終于知道，女孩可以不做家庭主婦，但至少要學會做一點家務。會一點家務，并不是為了取悅別人，也不是為了討好愛人，自始至終，我們只是為了取悅自己。這樣，即便人生有風雨，生活有艱難，至少還可以在失意的夜晚，自己給自己做一碗熱乎乎的雞蛋面，來給胃打個暖暖的底；至少還可以在情緒低落的早晨，打開衣柜，隨手拿起一件折疊整齊的白襯衫穿上，信心滿滿地開始新的一天。

愿我們都能這樣漂亮地取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