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山
1875年,工藝美術運動的先驅拉斯金對惠斯勒所作的《泰晤士河上散落的煙火:黑和金的小夜曲》一畫表達了不滿,他說:“把顏料罐打翻在畫布上還要觀眾付錢,實在是一種欺騙?!被菟估找晕耆杳u的罪名向倫敦白區法院控告了拉斯金。最終法庭判處拉斯金有罪,但只須支付十便士的罰款?;菟估遮A了官司,卻因為要支付一半的訴訟費用而一貧如洗。
這場美術史上的著名訴訟似乎可以視作工藝美術思想對唯美主義的一次挑戰。兩年后,1877年埃菲爾鐵塔動工之際,巴黎的《時代報》刊出一封署名小仲馬、莫泊桑及1901年首屆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普呂東等文學、藝術、建筑界精英300個著名人士的抗議書,他們反對在法國首都的心臟興建埃菲爾鐵塔。盡管以失敗而告終,但這正是傳統的藝術觀念向工業科技的一次宣戰。
在弗洛姆看來,創造性的勞動是人擺脫孤獨的途徑,無論是藝術家還是手工業者的勞動都屬于此類勞動。在每一種創造性的勞動中,創造者同他的物質——組成人的周圍世界的物質達成一致。手工藝其實是在達成人與世界的一致性的同時,尋找自我的歷程。但機器時代開始從根本上改變這種勞作方式,一個職員、一個流水線上的工人的現代化工作程序中幾乎已經不存在勞動的這種特性。
工藝美術運動不僅重新審視了人類文明中手工藝的價值和思想,而且通過對工業革命之后藝術現狀的反思,架構了藝術與技術的關系,推動了手工藝與工業革命時代技術的融合,力圖以藝術的精神挽回手藝終結的命運。
美國科幻作家羅伯特·富蘭克林·楊曾經寫過一篇叫做《艾米麗與崇高的吟游詩人》的小說。在他的筆下,藝術與技術似乎已經分道揚鑣:
在未來的科技時代,仍有人虔誠的相信“詩歌未死”。他們認為,一旦人們了解到,用耳朵聆聽這些帶有魔法的句子更勝于在布滿灰塵的書籍上閱讀,甚至能夠從跟真人一模一樣的作者口中聽到詩句時,他們都再也離不開詩。他們為此在博物館中創造了詩人大廳,丁尼生、拜倫、惠特曼、濟慈、王爾德、華茲華斯、葉慈……歷史上最著名的詩人的復制版被陳列在大廳里,除了簡單的交流和朗誦本尊在好多個世紀以前寫下的詩歌以外,無法做任何事情。負責管理詩人大廳的艾米麗滿足于她的工作,因為這可以讓她得以幸福地接近這些崇高的吟游詩人。她每天早上都會站在她最熱愛的丁尼生面前,開口說:“早安,阿爾弗雷德男爵?!蹦切厝岬淖志鋸亩∧嵘谥型鲁觯?/p>
早晨的微風舞動,
而愛的星球位于高處,
開始在她愛的光芒里眩暈
在一襲水仙色的天空花床之上——
艾米麗伸出了一只手,撫著胸口,詩句在她心中那片寂寞的森林跳躍。她太陶醉了,無法想到任何一句平時說的寒暄話來應答。她沉默地站在那里,凝視著豎立于底座上的詩人,心中涌起一陣類似敬畏的感受。但對大眾而言,詩歌已死,詩人們必須接受不可避免地被流放的命運。甚至數量逐漸萎縮的詩人也公開宣稱,讓這些栩栩如生的笨蠟像說出他們偉大老主人的不朽詩句,是科技對人性的犯罪。
終于,藝術必須讓位于技術。博物館的館長高興地等來了董事會的決定,將詩人們扔到地下室,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時代的真正藝術回顧展:二十世紀汽車鍍鉻年代展。古老的二十世紀的汽車鍍鉻藝術,它開啟了汽車藝術的新紀元。
很快,詩人被清理出去,一排排二十世紀的老爺車占據了展廳。絕望的艾米麗在地下室聽著詩人的吟詠直到深夜,她被人遺忘在那里。她提一把斧頭走回展廳,有一種想毀掉那些可惡的古老汽車的沖動。但她隨即被一種謬誤感所擊中,她遲疑了??粗切┢嚕饾u明白那種謬誤感來自何處:那些車子的大小、顏色、鍍鉻裝飾、馬力還有座椅空間不盡相同,但在某個方面,它們全然一致——每一輛車都空無一人。
汽車藝術展如期開幕,讓館長大吃一驚的是,詩人們又回來了——他們就坐在每一輛汽車的駕駛座上。丁尼生坐在一輛1965年的福特汽車方向盤后方,看起來相當自然,隨便叫一個人來觀察,都會以為他是因為開車太專注,所以眼里只看到前車的鍍鉻車屁股。不過艾米麗知道,他其實在看著喀麥隆,還有夏洛特的島嶼,以及和關妮薇(亞瑟王的妻子)一起騎馬奔馳過迅速擴張的大英帝國版圖的蘭斯洛。“早安,阿爾弗雷德男爵?!卑愊裢R粯酉蛩麊柡?。
那顆高貴的頭顱抬起來,一雙復制眼睛對上了她的。不知為何,他的眼睛看起來更加明亮有神了,說話的時候,聲音也響亮有力:
“改變舊的秩序,服從新的?!?/p>
“神將以許多方式來實現他的旨意……”
這個關于技術與藝術的絕妙隱喻的故事里,我們的主人公艾米麗就是傳播福音的天使。(編輯/吳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