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邊界的教室

李麗娟

在那天上午之前，我的教室是長方形的模，規規矩矩的，一個模具一個坯，像工廠的廠房；在那天上午之后，教室的圍墻悄然倒塌，在心的海洋里蕩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心有多大，教室就有多大。

一切都緣于偶然。

那天上午，寒冬的陽光白花花、銀燦燦地照在教室外，教室門口的陰香樹葉在陽光下成了一個個閃爍的霓虹燈，每一片綠葉都閃著生命的靈光，光彩奪目，絢麗多彩，灰塵也為此在空中飛旋舞蹈。生命的成長就應該是這樣幸福的，快樂的，光彩奪目的。

我的學生，大部分是農村留守兒童，他們的成長沒有陽光，沒有色彩，沒有活力，甚至沒有喧囂。即使春暖花開，他們也經常如小獸一般，蜷縮在斑駁殘缺的陰影下哆哆嗦嗦、顫顫巍巍地活著。在學校能否給他們一塊適宜的土壤、一滴甘甜的雨露、一束豁然的暖光，點亮他們內心的世界，讓他們的生命也能像學校隨處可見的陰香樹一樣，在陽光下自然地舒展、自由地成長？

“在塑膠操場上課，讓他們像樹一樣、像鳥一樣成長！”一個大膽的念頭跳進腦海。

孩子們聽到這個消息后，歡呼雀躍，像囚鳥飛出籠子，像困獸得到自由。給孩子瞬間的快樂是件容易的事情，成長，快樂地成長，是我們的出發點和奮斗目標。

冬日里，藍天、白云、微風、暖陽、綠樹、球場……大自然是最美妙的課本、最豐富的養料。我和同學們就這樣圍坐在一起，欣賞天，欣賞云、欣賞樹、欣賞陽光、欣賞彼此的一言一動，聆聽自然、聆聽他人、聆聽自己。就這樣看著，聊著，坐累了，就玩丟手帕，拍手唱歌。玩累了，就躺著休息……

這節課比在課室里上的任何一節課更漫長，也更短暫。短短的四十分鐘，吸引了許多別班上體育課的學生駐足觀望，還吸引了許多老師觀摩聽課，校長甚至也從樓上的辦公室走下來，邊聽課邊拍照。沒想到，班里這些被稱為“野牛”的孩子，一不看緊就會“偷吃闖禍”的孩子，對此卻孰視無睹，完全沉浸在學習的快樂中。我想，吸引老師和別班學生來的，一定是這節課中孩子們散發出的成長的力量。更使我想不到的是，這堂課上，孩子們能把比喻、擬人、夸張，巧妙地與人物的外貌、動作、表情、心理相結合，景物與主觀感受相結合，使語言文字極具畫面感，這是以往在課室里兩節課、甚至幾節課都無法學習和掌握的。

幾年前看《窗邊的小豆豆》時，曾經做過一個理想主義的夢：等我的孩子讀大學了，我和先生就申請去一間只有幾十人的村小支教，在那里用一磚一瓦砌一所留守兒童的巴學園。這節課，讓我驚喜地發現，只要愿意，巴學園可以在此刻，可以在這里，可以改良，可以改進。只要愿意，伸手就可以觸摸理想。

慢慢地，我在曠野的課堂里盡量融入更多知識和體驗。我愛運動，愛瑜伽，也愛跳舞，空曠的教室提供了舒展的可能。于是我們在教學中，穿插了瑜伽、舞蹈、游戲。農村許多留守兒童的身體素質越來越差，升國旗的十幾分鐘里，經常都有學生暈倒。去年秋冬季節，流感肆虐，許多班的學生都感冒請假，而我們班幾乎沒有因感冒而請假的學生。

后來我也越來越過分了，居然把周末我們家庭出游的卡式爐、帳篷等，通通搬到課堂上來，與學生一起在校園里，邊上課邊集體煮飯、睡帳篷。隨著孩子們的學習能力越來越好，接受知識的速度越來越快，課堂中穿插瑜伽、舞蹈、游戲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再后來，有學生的自學能力越來越強，于是，允許掌握了導學案知識點的同學，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學習。在不影響他人學習的情況下，可以向同學學習，向書籍學習，也可以向大自然學習。等全部同學都掌握了本節課的知識點，我們就可以一起玩耍，一起學習。有時，我們描上一片或幾片樹葉的形狀，各自想象，把它畫成不同的物體，比如樹葉形的書本，樹葉形的花瓶，樹葉形的茶杯，筆筒，小船，衣服……或者用白乳膠把樹葉貼成一幅畫。

立興同學奇思妙想，坐在白紙上叫同學畫他的屁股，看著紙上的“屁股”，同學們紛紛獻言獻策，揮筆想象。想象力是無窮的，“屁股凳子”“屁股沙發”“屁股汽車”“屁股收納箱”紛紛出爐……我讓圳生同學躺在地上，菲菲同學用粉筆把他的身體畫在地上。一個身體輪廓，幾個身體組合的輪廓被畫在地上，孩子們的想象力一次又一次點燃，沸騰。每節課下課，孩子們認真地用拖把拖干凈地上的畫，畫夠了，也知道弄臟后清潔打掃的辛苦，他們絕不會在其他時間其他地方亂涂亂畫。

除了校園的塑膠球場、足球場、樹陰下是我們的“課室”之外，圖書館、閱覽室也是我們的主要“課室”。先掌握了本節課教學知識的學生，可以挑選自己喜歡的課外書，安靜地閱讀，做讀書筆記。如果這節課的知識點全部同學都能很快掌握，剩下的時間可以由孩子們舉手決定怎樣安排。有時，孩子們想在剩下的時間安安靜靜地自己閱讀，那就把時間交給課外閱讀吧；有時，孩子們發現哪本書很有趣，我們就用剩下的時間，一起賞讀；有時，我們講故事，演小品……甚至我們一起學雞鳴狗吠，感受發音部位的不同。

沒有邊界的教室，除了是學習語文知識的場所，更是展現自己的舞臺。尼采說：“人生最重要的事是發現自己的一技之長。”在這個舞臺上，孩子們發現每個人都有長處，也有短板，我們揚長避短，但絕不妄自菲薄，也不夜郎自大。更重要的是，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我發現每一個孩子每天在沒有邊界的教室里都能有所收獲。只要有收獲他就有前進的動力，有了前進的動力就會讓他追求進步。有了一個又一個的進步，就能得到同學和老師的贊美，這些贊美讓他擁有了成就感和尊嚴感，為了維護這種尊嚴，他就會時時刻刻都很好強，當他時時刻刻好強時，一切向上的生命力和潛能就爆發出來了，他的靈魂就被激活了。在沒有邊界的課室里，孩子們不但玩出了明朗的性格，玩出了各種想象力、創造力，更玩出了語文平均分高出其他班十幾二十分的好成績。

當把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做得有意思，或者把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做得有意義時，你能體會到，在我們這個農村留守兒童版的“巴學園”里，我和孩子們是怎樣地享受著學習，享受著工作，享受著成長。

春天來了，讓我們多打破一些邊界，孩子就會更好地破土而出。

（作者單位：廣東南雄市黃坑中心小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