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宇明

說起來真有趣,第一次知道弘一大師(李叔同)的名字,是到了大二。那年《城南舊事》熱映,我欣賞電影的散文化、詩化風格,還非常喜歡它的主題曲《送別》里的歌詞。“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那境界的開闊、韻味的悠長、微微的感傷格調,給人留下極深的印象。后來我才清楚,這首主題曲的歌詞用的是過去的一首詩,作者是民國時代的大才子李叔同。
在中國的文藝史和佛教史上,李叔同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巨大存在。1906年9月29日,他以“李岸”之名考入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科。與同學曾延年(孝谷)等組織“春柳社”,此乃中國第一個話劇團體,演出話劇《茶花女》《黑奴吁天錄》《新蝶夢》等,李叔同也因此成為中國話劇運動創始人之一。自日本留學回國后,李叔同擔任天津北洋高等工業專門學校、上海城東女學、浙江兩級師范學校、南京高等師范學校等教學單位的圖畫、音樂教師,一邊潛心教學,一邊從事詩詞、油畫、廣告畫、金石鐫刻、書法等方面的創作,成就卓越,譽滿天下。1918年7月,李叔同正式出家,法號弘一,自此斷絕塵念,深研律宗,著書立說,弘法四方,被后世尊稱為南山律宗的第十一世祖。
弘一大師被人稱道的,決不只是其卓越的藝術才華和佛教學養,更在于他作為了斷紅塵的出家人在國難當頭時表現出的濃郁的家國情懷。
家國情懷常被人誤讀,以此出現“家是最小國,國是最大家”這樣的說辭。其實,依古義,諸侯之封地日“國”,大夫之封地日“家”,它們都是指的某種共同體。所謂“家國情懷”,就是對民族、政治共同體的摯愛之心。
1937年7月7日,大規模的全民抗日戰爭爆發。8月,弘一大師在山東青島湛山寺,寫了兩個大字“殉教”,張貼于室內,并作題記:“曩居南閩凈峰,不避鄉匪之難;今居東齊湛山,復值倭寇之警。為護佛門而舍身命,大義所在,何可辭耶?”
其實,早在三年前,弘一大師到閩南潘山憑吊韓偓墓廬時已表達對堅守節操者的景仰。韓偓是晚唐著名詩人,自幼聰慧好學,龍紀元年(公元889年)中進士,曾在河中鎮節度使幕府任職,入朝之后做過左拾遺、左諫議大夫、度支副使、翰林學士。韓俚忠于皇室,在朱溫篡位后,拒絕向其屈服投降。那一次,李叔同事先準備了資料,并囑弟子高文顯為韓偓作傳,以示敬意。
從山東青島回到廈門,日寇的炮火也已逼近,弘一大師毫不畏懼,將居室命名為“殉教堂”,以示與廈門共存亡的決心,他說:“為護法故,不怕炮彈”。
1938年初,弘一大師到泉州清塵堂開講“華嚴大義”,聽眾極多,講經結束,他特地叮囑信男信女著黑衣,一起誦讀《行愿品》十萬遍,回向眾生,護佑國運,消災弭禍。一日,弘一大師在清塵堂齋堂用餐,本來吃得好好的,突然放下碗筷,淚流滿面。眾僧不知所措,紛紛問大師這是何故,大師解釋說:“吾人所食為中華之粟,所飲乃溫陵之水。身為佛子,于此之時,不能共紓國難于萬一,為我佛如來張點體面,自揣尚不如一只狗子!狗尚能為主守門,吾人一無所用,而猶靦顏受食,何能無愧于心?”大師言畢,一眾弟子默然無聲,只有淚水在眼眶子打轉。
是年5月10日,日本人自廈門五通登陸,三日后,全城淪陷。某日,一位日本艦隊司令帶著一群日軍來到寺廟,說是久仰弘一法師大名,特地前來拜訪。大師聽了這個日本人的自我介紹,只是用中文與之交談。對方要求弘一大師改用日語,大師以“在華言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那艦隊司令無計可施,只好改用漢語說話。日本人參觀完寺廟,威逼大師到日本講經,說“吾國為君之婿鄉,又有血緣之親,何意忘之”,并承諾說:大師若去日本,當以國師之禮相奉。弘一大師雙手合十,語帶雙關說:“出家人寵辱俱忘,敞國雖窮,愛之彌篤。尤不愿在板蕩之時離去,縱以身殉,在所不惜!”看到大師態度鮮明、意志堅定,那個日本人只能滿臉慚色地走了。
1938年10月,弘一大師在泉州承天寺講經,為鼓勵眾僧愛國,揮筆寫下這樣一段話:“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佛者,覺也,覺了真理,乃能誓舍身命,犧牲一切,勇猛精進,救護國家。是故救國必須念佛。”
弘一大師之所以有如此濃郁的家國情懷,與他小時候的經歷相關。大師1880年出生于天津,其父李世珍是清同治四年進士,做過吏部主事,相當于今天的處級干部,因為家族世代經營鹽業和錢莊,李世珍后來辭去官職,接手家中生意,最后成為津門巨富。說弘一大師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一點也不夸張。即使在其父親去世之后,他們家也在相當一段時間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這從弘一大師結婚之時,其兄文熙一次性拿給他30萬銀洋做家用,即可想見一斑。家境如此富裕,弘一大師從小接受了非常良好的教育。5歲時,他跟著年長自己12歲的哥哥文熙讀書,并學習日常禮儀。哥哥對他要求很嚴,弘一大師從小就熟讀《返性篇》《昭明文選》等,不敢一日懈怠。7歲時,弘一大師拜常云莊為師,攻讀《四書》《左傳》《爾雅》等傳統經典著作,并同時學習書法、金石等技藝,深諳“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士大夫道德。
弘一大師也是一個非常關心政治的人。在康梁維新變法的那段時間,他非常活躍,四處鼓吹新論,還刻了一個“南海康梁是吾師”的圖章。維新運動失敗之后,他帶著母親、妻子避居上海,與滬上名流交往,并從學于有革命熱情和高度愛國思想的蔡元培。這樣一個始終關注國家、民族命運的人,在國家殘破、民族危難時產生家國情懷,自是水到渠成的事。
弘一大師無疑是個杰出的出家人,這有他的佛學造詣為證;但他更是一個大寫的人,“念佛不忘救國”,即是其偉岸的象征之一。
編輯/書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