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法家法治思想與漢武帝朝的法律實踐

郭帥帥

摘 要： 漢武帝的政治路線往往被歸納為“外儒內(nèi)法”。這一提法只是強調(diào)了漢武帝朝對先秦法家思想的繼承，極容易掩蓋漢武帝大肆改造法家思想的事實。通過考察分析先秦法家法治思想在漢武帝朝的繼承與異變，可以發(fā)現(xiàn)漢武帝朝的法律實踐雖然繼承了先秦法家的暴力原則，但最為法家推重的法治真精神卻在改造中喪失。以“外儒內(nèi)法”定位漢武路線名不副實，遠不及“霸王道雜之”或者“德刑兼用”精準。

關(guān)鍵詞： 法家 法治思想 漢武帝 法律實踐 外儒內(nèi)法

漢武帝時代于法家思想而言有著特殊的意義。商韓之術(shù)受秦朝滅亡的牽連，聲名狼藉。漢初以黃老治國，國家政治中的法家色彩并不濃厚。至漢武帝始，才使法家思想重見天日，形成了所謂“外儒內(nèi)法”的統(tǒng)治模式。漢武帝朝“外儒內(nèi)法”的說法雖流布甚廣，但不見于古籍，直至現(xiàn)代才屢見于各家論著之中。如安作璋、劉德增兩位先生合著的《漢武帝大傳》，馬小紅、柴榮主編的《中國法制史》等都如是表述。可是，經(jīng)筆者研究發(fā)現(xiàn)，漢武帝雖重拾法家思想，卻對其法治思想大肆改造。改造使法治簡化為刑治，蛻變成為人治。因此，應(yīng)當反思一下，用“外儒內(nèi)法”隱括漢武路線是否合適。其實漢武帝對于法家的法治思想只是取其暴力刑罰以繼承之。法家之法固然充斥著暴力，但暴力并非法治思想的第一要義。立法的明白易知、執(zhí)法的嚴格無私、司法的公平公正才是法治真精神，然而這些理念卻被漢武帝嚴重踐踏。法家思想的核心正是法治，法治真精神既然被閹割，漢武“內(nèi)法”的說法便不甚恰當。綜合考慮，筆者認為以“霸王道雜之”①或者“德刑兼用”概括漢武路線更精準②。接下來，筆者將著重論述法家法治思想在漢武帝朝法律實踐中的繼承與形變，以求對此問題作直觀說明。

一、漢武帝朝對先秦法家法治思想的繼承

應(yīng)當指出，漢武帝朝對先秦法家的法治思想還是有所繼承的。只不過所繼承的乃是法治思想中的暴力性或“霸道”性。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

（一）嚴刑峻法思想在武帝朝的接受

嚴刑峻法思想在《商君書》與《韓非子》當中都有鮮明的表述。《商君書》言：“行刑重輕，刑去事成，國強；重重而輕輕，刑至事生，國削。”③《韓非子》亦云：“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重者不來，此謂以刑去刑。”④在先秦法家看來，非但“罪重而刑輕”不可以，即便是刑與罪相當、“重重而輕輕”也是亂國之舉。只有從重量刑，加大犯罪成本，臣民才會斷絕逃脫罪責的僥幸心理。先秦法家將這個過程概括為“以刑去刑”。相反，僅僅是“刑加于罪所終”，甚至是重罪輕判，遠不足以震懾人心。對于重刑思想，漢武帝朝不遺余力地加以繼承。茲舉如下史實作證明。義縱上任定襄太守伊始，便大開殺戒。凡之前重罪輕判者，統(tǒng)統(tǒng)報殺，犯人們的賓客昆弟僅僅因為“私入相視”被執(zhí)行死刑。漢武帝末年，鑒于盜賊多發(fā)的治安形勢，武帝“作沈命法，曰群盜起不發(fā)覺，發(fā)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⑤。失察罪與失職罪，竟然對應(yīng)的是死刑。這部問責法真可謂嚴酷之極。此外，一些國家重臣也往往因小過而畏罪自殺，如丞相趙周是因明知列侯酎金不足卻不上報，丞相李蔡是因侵孝景園堧地，御史大夫商丘城是因廟中醉而歌。罪過并不嚴重，但官員們卻不待判決，自行了斷。因此，不難料定他們面臨的當是極刑。這足以從側(cè)面證明漢武帝時量刑之嚴酷。

（二）連坐制度在武帝朝的規(guī)復(fù)

連坐之法是指一種因他人犯罪而使與犯罪者有一定關(guān)系的人連帶受刑的制度。《商君書》曰：“重刑連其罪，則民不敢試。民不敢試，故無刑也。”⑥即認為在從重量刑的同時還應(yīng)當確立連坐制度，如此這般，甚至不難實現(xiàn)零犯罪率的治安局面。在法家看來，連坐之法可以增加臣民犯罪的顧慮，進一步提高違法的成本。此外，還可以起到監(jiān)督犯罪的作用。因為臣民在連帶受刑的高風險之下，必定會相互糾舉，踴躍告密，那么犯罪者便無所遁逃。連坐法在商鞅變法時被施行，且為秦國歷代所延續(xù)。漢代最初也是有連坐之法的。但由于連坐制度過于殘酷，因此被高后、孝文兩朝逐步廢除。漢武帝時，卻再度恢復(fù)。在漢武帝的授意之下，張湯、趙禹等人制定了“監(jiān)臨部主”之法，且為漢武帝批準實行。所謂的“監(jiān)臨部主”之法是指犯罪發(fā)生后，包括監(jiān)臨（監(jiān)督檢查法律執(zhí)行情況的官員）和部主（犯人所在部門的官員）在內(nèi)的相關(guān)人員都要連坐。此外，因犯罪而受族滅的記載不絕于史書，即便如灌夫、主父偃、李陵、公孫賀等重臣也都慘遭滅門之刑。

二、先秦法治思想在漢武帝朝法律實踐中的變異

漢武帝朝雖繼承了法家的重刑思想與連坐之法，卻在諸多方面背棄了法家的法治原則，這些方面才是先秦法家思想的核心。現(xiàn)條論如下：

（一）對“明白易知”的立法原則的背棄

《韓非子》曰：“法者，編著之圖籍，設(shè)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故法莫如顯。”⑦又曰：“明主之表易見，故約立；其教易知，故言用。”⑧可見在看來法律的明白易知應(yīng)當是題中應(yīng)有之義。《商君書》中也有“茍非明法以守之，與危亡為鄰”⑨等相關(guān)表述。那么，如何確保法律的明白易知呢？首先，他們主張法令的規(guī)定要詳盡具體，無歧義，即所謂“明主之法必詳事”。其次，他們強調(diào)法律要標準統(tǒng)一，保持穩(wěn)定。即所謂“法莫如一而固”。但是，經(jīng)研究發(fā)現(xiàn)，漢武帝時期的法治實踐完全背離了先秦法家明白易知的立法原則。背棄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第一，法令繁苛，臣民無法掌握。對于漢武帝朝的法令，《漢書·刑法志》統(tǒng)計如下：“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條，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決事比萬三千四百七十二事。”⑩類型之多，條文之多，令人咋舌。如此，法令自然不“易見”，臣民自然不“易知”，他們往往動輒得咎，無意之中便可能墮入法網(wǎng)。十三任丞相中，因罪而死的竟有六位之多。其余官員受罪披刑者俯拾皆是。第二，法律規(guī)定互相沖突，破壞了統(tǒng)一固定的立法原則。據(jù)《漢書·刑法志》記載，各郡和諸侯國所接受的法律混亂不一，罪同而論異的現(xiàn)象時有發(fā)生。這造成司法的自由裁量權(quán)過大，奸猾的官吏們趁機司法腐敗，生殺予奪。法令標準如此的不統(tǒng)一，臣民們自然無所措手足。第三，法律規(guī)定不詳盡，司法官員往往可以隨意進行司法解釋。武帝朝的酷吏們往往以舞文弄法為能事。舞文弄法是指歪曲法律條文，任意進行司法解釋。這種現(xiàn)象在武帝朝相當普遍。如：“吏用法，巧文寖深”{11}、“湯辯常在文深小苛”{12}、“刀筆吏專深文巧詆”{13}等，都是史家對酷吏們舞文弄法的記錄。這足以證明武帝時的法律規(guī)定是不詳盡的，正是不詳盡的法律規(guī)定為酷吏們的深文周納開啟了方便之門。

（二）變“依法治獄”為“君主主觀決獄”

先秦法家反對君主以智治國。即便智如堯舜，也不應(yīng)如此。韓非子就明確說過：“釋法術(shù)而任心治，堯不能正一國。”{14}這是因為任何人都無法杜絕決策失誤的可能，真正可保無虞的是法律。法律是君主意志的反映，又可以避免心治的失誤，因此法治是最優(yōu)化的治國方案。那么，君主便不應(yīng)該舍優(yōu)取劣，任智而不任法。以智治國尚且不可，以智判案就更是為法家所反對。韓非子就將私心自用、任意刑戮的君主稱呼為“暴者”。他們“心毅而易誅”，很容易造成“下怨其上”、“民將背叛”的政治危機。漢武帝卻往往無視法律，以個人意志干預(yù)司法，妄殺事件時有發(fā)生。案件審判往往無視法律與事實，唯君命是從。茲舉兩項大案來作證明。首先是魏其侯之案。魏其侯因無法舉證景帝曾下詔于他，按照法律，罪當棄市。可是在武帝干預(yù)之下，魏其侯被免除死刑。正當魏其侯自認為警報解除的時候，情況又急轉(zhuǎn)直下。關(guān)于他的流言蜚語上達天聽，于是漢武帝又改變主意，將他棄市渭城。再看主父偃之死。主父偃被人以劫迫齊王自殺的罪名舉報，但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主父偃雖然私受賄賂，卻并沒有脅迫齊王自殺的犯罪事實。按照法律程序，應(yīng)當判處主父偃受賄罪，給予相應(yīng)刑罰。然而，漢武帝為了平息諸侯的眾怒，竟無視法律，干預(yù)司法，判主父偃族滅之刑。由以上兩個案件可知，法律在漢武帝那里，合其心意則用，不合心意則棄，司法完全喪失了客觀性，這對先秦法家思想而言是一種嚴重的悖反。

（三）變“治獄去道德化”為“以德入刑”

先秦法家認為“愛多者則法不立”{15}，人情道德因素應(yīng)該被排除在法律范圍之外。而且依照法家觀念，道德非但不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立法與司法中，甚至不可以用其治國。因此，“遠仁義”的呼聲在《商君書》與《韓非子》中此起彼伏。法家“去道德化”主張建立在他們對人性惡的判斷之上。他們說“今之民巧以偽”{16}，就只能用“刑罰必于民心”{17}的方法來治國。如果以德治國，就只能令國家陷入混亂。漢武帝時期卻將道德因素引入司法判決，開創(chuàng)了“春秋決獄”模式。“春秋決獄”是指法官在判案時不引用國家正式的法律條文，而是依據(jù)以《春秋》為主的儒家經(jīng)典進行案件審理。這一模式是董仲舒為漢王朝司法系統(tǒng)所創(chuàng)制的，并在廷尉張湯的主理下得以推行。董仲舒原書已經(jīng)亡佚，據(jù)后世鉤稽，可獲知春秋決獄兩方面的內(nèi)容。第一，親親相隱。即親人犯罪，另一方可以隱匿不報，這種行為受法律支持。相反，如果親人犯罪，另一方舉報，則要負法律責任。如劉爽告發(fā)父親衡山王劉賜謀反，劉賜雖然被殺，但劉爽也因為告發(fā)父親被棄市。親親相隱固然有利于顧全親情，弘揚孝道，但容易助長包庇現(xiàn)象。第二，原心定罪。即犯罪人的主觀意志對法律案件的判決起著關(guān)鍵作用。如果犯罪人主觀善意，則可以減刑免罪；如果犯罪人主觀故意，則即便是犯罪未遂，也要從重處罰。原心定罪，自然有其合理性，司法審判不能不顧及犯罪動機。但是犯罪動機不應(yīng)成為量刑的第一依據(jù)，如果將主觀凌駕于客觀的犯罪事實之上，則破壞了法律的客觀性。考察春秋決獄的以上兩個方面，實質(zhì)上都是將道德因素的考量引入司法判決。春秋決獄的其余內(nèi)容也不外乎如此，因為德治正是儒家經(jīng)典的核心所在。總而言之，春秋決獄的實質(zhì)是“以德入刑”，這是對先秦法家的一個重大背棄。

（四）對“公平公平”的司法原則的破壞

司法公平是先秦法家重要的價值追求。《商君書》曰：“所謂壹刑者，刑無等級。”{18}《韓非子》曰：“法不阿貴，繩不撓曲。”{19}都說得斬釘截鐵，不留余地。法律如對特殊人物網(wǎng)開一面，那么法律的權(quán)威便蕩然無存，極容易助長逃脫罪責的僥幸心理。這正是先秦法家主張司法公平的內(nèi)在邏輯。反觀漢武帝朝的司法實踐，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司法不公的現(xiàn)象大量存在。張湯治獄，看人不看法，如果是豪杰犯法，就必定“舞文巧詆”。如果是“下戶羸弱”犯法，則設(shè)法寬宥。杜周治獄也是如此，窺上意而不循法。周陽由治獄，完全憑借個人的好惡，關(guān)系好的，他“撓法活之”，關(guān)系差的，他“曲法誅滅之”。對于這樣的現(xiàn)象，漢武帝往往姑息縱容。《漢書·刑法志》將漢武帝的司法政策導(dǎo)向概括為“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20}，即辦案人員舞文弄法，故意誣陷，免于追責；相反，如果赦免減輕犯人的罪責，將受到嚴懲。這種政策導(dǎo)向正是酷吏橫行、深文周納與司法不公現(xiàn)象的真正源頭。

綜上所述，漢武帝朝對先秦法治思想有繼承、有改造。但改造遠大于繼承。繼承的不過是暴力原則，改造的卻是法治真精神。這種改造使法治被簡單化為刑治，蛻變成為人治。繼秦亡之后，法家思想第二次被“污名化”，后世心目中的法家便只剩下刻薄寡恩、嚴刑峻法的猙獰面目。筆者認為，將漢武路線形容為“外儒內(nèi)法”，極容易掩蓋漢武帝朝違背先秦法家法治精神的事實，容易使讀者將先秦法家與漢武法家混作一談，遠不如“霸王道雜之”或者“德刑兼用”的說法更加精準。

注釋：

①《漢書·元帝紀》：“宣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

②“霸王道雜之”和“德刑兼用”的概念，學者們都曾用到，但往往將它們與“外儒內(nèi)法”混作一談。其實，“外儒內(nèi)法”與這兩個概念包括的范圍并不一樣。

③蔣禮鴻，《商君書錐指·去強第四》，卷一，第32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4。

④王先慎，《韓非子集解·飭令第五十三》，卷第二十，第518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3。

⑤司馬遷，《史記·酷吏列傳》，卷一百二十二，第3824頁，中華書局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2014。

⑥蔣禮鴻，《商君書錐指·賞刑第十七》，卷四，第102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4。

⑦王先慎，《韓非子集解·難三第三十八》，卷第十六，第415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3。

⑧王先慎，《韓非子集解·用人第二十七》，卷第八，第221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3。

⑨蔣禮鴻，《商君書錐指·賞刑第十七》，卷五，第127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4。

⑩趙增祥、徐世虹，《〈漢書·刑法志〉注釋》，第45頁，法律出版社，1983。

{11}趙增祥、徐世虹，《〈漢書·刑法志〉注釋》，第46頁，法律出版社，1983。

{12}司馬遷，《史記·汲鄭列傳》，卷一百二十，第3776頁，中華書局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2014。

{13}司馬遷，《史記·汲鄭列傳》，卷一百二十，第3776頁，中華書局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2014。

{14}王先慎，《韓非子集解·用人第二十七》，卷第八，第220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3。

{15}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內(nèi)儲說上說七術(shù)第三十》，卷第九，第228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3。

{16}蔣禮鴻，《商君書錐指·開塞第十四》，卷二，第56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4。

{17}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定法第四十三》，卷第九，第433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3。

{18}蔣禮鴻，《商君書錐指·賞刑第十七》，卷四，第97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4。

{19}王先慎，《韓非子集解·有度第六》，卷第二，第41頁，中華書局新編諸子集成，2013。

{20}趙增祥、徐世虹，《〈漢書·刑法志〉注釋》，第45頁，法律出版社，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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