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志，報國心，天下大同
———《長樂未央》翻出時代新意

王 芳

京劇《長樂未央》漸至尾聲，韓信笑，蕭何和蒯徹哭，一笑二哭三聲響起，劇場里悲情彌漫。那一刻，韓信赴死的悲哀隨著音樂聲絲絲縷縷進入人們心里。齊淮又出，誓與韓信同赴黃泉，悲情彌漫，心上刻出一個字：疼。人們的心被悲劇的力量打動，不只為赴死的慷慨，更為著那一腔赤膽忠心，為著那心懷天下、悲憫蒼生的情懷，而這一切都化作了歷史中的迷霧，被時光一層層地覆蓋。本劇雖是悲劇，卻又感知到幾分明艷。因為在絕望中滲透著希望，照亮了人們的心，人性的火花漸次開出，這便是《長樂未央》結尾給出的時代光亮。

總體來說，《長樂未央》不錯，在全國許多院團都趕排新劇，但呈現卻差強人意，每每讓人失望之時，此劇算得上是用心了。本劇的重點在刻畫心理，展現人性。若說它的好處，則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劇情出新意

歷史劇不好寫，“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太多的文藝作品消費著歷史，尤其是漢初的帝王將相，劉邦、蕭何、韓信被翻了個底朝天。遠的不說，近的就有上海京劇院的《成敗蕭何》珠玉在前。如何超越前人，寫出與眾不同的新意，創作班子得有出奇制勝的絕招，得在舊瓶里倒出新酒來，賦予人物表達新的語言和心理。此劇有兩場戲設計得不錯，這是全劇演得最好的兩場，也是翻出新意的兩場。

首先，歷史上，韓信十面埋伏，項羽四面楚歌，呂后斬殺韓信于未央宮，這都是千百年來人們津津樂道的情節。而故事發生時，當事人的所思所想，卻化作了歷史的風聲，這便給現代創作留下了足夠的空間。項羽被圍垓下、四面楚歌。韓信看到當年意氣風發的項羽終成殘兵敗將，即將走上絕路，惻隱之心頓生。他念及當年在其帳下，項羽曾有不殺之恩，這才有了他棄楚投漢，他也想以此回報，哪怕招來殺身之禍，哪怕日后被項羽所殺，他也甘愿，這是為一個“義”字。他想放項羽逃走，雖然陳豨苦勸，韓信還是一念之仁，打定主意窮寇不追。雖說這是婦人之仁，卻并沒有減損韓信的形象。他始終記得那一點點恩情，盡管這恩情并不是對方主動給予的，這一念舊讓韓信在叱咤風云中多出了一點溫情。第三場的心理描寫，包括陳豨對前途的判斷、劉邦的憤怒都合情合理。

其次，是文章開頭寫到的結尾處的設計，也就是最后一場。前面講過一笑二哭，韓信赴死。韓信為什么赴死，這一場有交待：韓信不死，劉邦終究難減猜疑，天下終究不安定。此時，大漢初立，政權極需穩定，人民渴求安寧。以韓信一人之死，換來天下蒼生的生，又何足道哉！于是未央宮里，呂后的劍下多了一抹冤魂。雖然此處的心理刻畫這樣細，依然沒有改動歷史細節，比如：呂后承受的罵名，成敗蕭何的感嘆，劉邦對權臣的猜忌等等，歷史回歸歷史，人性回歸人性。

二、對歷史事件的取舍和改造，頗見巧思

蕭何月下追韓信，這是史中最美的一段，本劇一掠而過。韓信登臺拜將，本劇改編為呂后賜袍、韓信接印。韓信請封齊王，劉邦大怒，謀士張良踢劉邦一腳，劉邦明白過來，馬上說：當什么代理齊王，要封就是真齊王！這個有趣的細節在劇中做了舞臺化處理，在劉邦與呂后的對話中解決。蒯徹實際上從給韓信獻計后就再沒有了身影，本劇讓蒯徹追隨韓信左右，雖然與歷史不符，但合情合理。傳說中韓信有三個老婆，其中一個叫殷嬙，俗稱淮安夫人。本劇可能據此構思出了齊淮，有了這個女人，也就有了俠骨柔情。這些都是劇情的需要，符合人物邏輯。歷史中的一些陰暗面，隨著時代的遞進演變，歷史劇不宜照搬，只要不改動歷史大情節，賦予人物一些時代感是正確的。在歷史劇中關注人文精神，是新時代寫作歷史劇的要旨，《長樂未央》做到了。

三、劇情有情、味

印度《舞論》中寫過情、味。湯顯祖也說過：情，應該是劇作的靈魂，是意、趣、神、色的核心和歸宿。韓信有情，所以關鍵時刻放舊主一馬，所以不愿為一己之私背叛新主，也不愿使生靈涂炭。這情，是對知遇之恩的回報，也是對天下蒼生的泛愛之情。蒯徹有情，即使知道韓信沒有好結局，依然投奔并追隨，并在看清真相后趕來，勸君更盡一杯酒，此去泉臺無故人。蕭何有情，愿一生背負成敗蕭何的污名。齊淮有情，生死追隨，以生命換相依。朋友情、夫妻情、家國情，都在最后一場交織出來，以情動人，余韻無窮。也正因為翻出了新意，這部戲有了自己的獨特韻味，這味耐品咂，經咀嚼。在多數新編戲不忍目睹的當今，《長樂未央》可算作一朵經風見雨的時代之花。

四、戲劇沖突設置合理

黑格爾說過：戲劇沖突的使命和動因在于表現心靈，借以展示出心情和性格的巨大波動，心靈本身的分裂與矛盾，才是最理想的沖突。這樣的心靈沖突，展現在舞臺上，便是劉邦的多疑及猜忌，殺功臣、戮良將，這是帝王之術，不然尾大不掉時，再收拾便來不及。蕭何是謀士，于是月下追韓信，未央宮誅韓信。韓信不愿生靈涂炭，于是做出自己的抉擇。這些性格和心靈活動，造成了矛盾和沖突，戲也就好看起來。從邏輯上講，每一個人都是對的，但卻讓主角韓信從歷史的塵煙中凸顯出來，也愈加豐滿和高尚，通過藝術形象重塑了藝術美。

五、傳世之心

清代劇作家李漁說：凡作傳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傳世之心，而后鬼神效靈，予以生花之筆，撰為倒峽之詞，使人人贊美，百世流芳，傳非文字之傳，一念之正氣使傳也。好的文本，好的藝術，都要有一念正氣。韓信為天下安定登臺拜將，也為天下蒼生未央赴死，他要的是天下大同，一腔正氣浩乾坤。這也是這個時代發出的呼喊：社稷為重、蒼生為重、以民為本，忘卻汲汲營營，這才是一個清明的社會，才能真正開創一個盛世。有此創作意圖，便有了傳世之心，至于是不是傳世之作，這要經過時光的檢驗，但這個方向一定是對的。

六、新劇目帶新人，打造本土主創隊伍

看著舞臺上清一色的新面孔，不由得有些欣喜。在新劇目打造的時候，就把重擔擱在新人的肩上，這個思路是對的。但極少有院團真正做到，總是在論資排輩和關系網中掙扎，這一點便耗盡多少年輕人的青春，反過來卻又感嘆后繼無人。劇目有時代性，而時代又屬于新人，他們早早地擔綱主演，其藝術年齡有多久，這部劇便能隨著他們在舞臺上立多久，經過時間的打磨之后，也就有了傳下去的可能。這對于劇目和演員來說，是一榮俱榮的。但也對新人提出了新的要求，舞臺交給了他們，他們是不是能在繼承好傳統的基礎之上琢磨新劇、理解人物、刻畫人物、創造經典，做到時代創新，這就要看他們的能力和悟性了。但這是新人的必經之路，送他們一片藍天，還我們一個美好的未來，這的確值得期待。

本劇除了服裝之外，編劇、導演、燈光等都是本土創作人才。曲潤海先生在談到“河南現象”時說過：要信得過并支持自己的二度創作和演員群體，唯因愛惜人才，保護劇團，在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之后，河南的藝術創作與演出邁出了大步，出現了《焦裕祿》這樣的扛鼎之作。支持并扶持自己的創作群體，也是山西戲曲的探索之路、必由之路。從這點看，要欣賞并支持山西省京劇院領導的魄力和格局。

說了好處，也要談不足。首先，劇情到了后半部分開始拖沓，有一些場次完全可以去掉，比如：陳豨造反前和韓信的對話，韓信和劉邦的隔空對話；其次，可以把尾聲去掉，韓信有沒有后代和主旨沒有關系，全劇在韓信死后結束，悲壯、激烈、傷懷而有情，更能留給觀眾諸多情感涌動和回味；最后，在人物呈現上，劉邦氣勢不夠，呂后毒辣不夠，蒯徹和蕭何的人物表現有同質化傾向。好在只是首演，十年磨一戲，這些小問題，相信將在以后的時光中得到過濾和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