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英
人與自然,或者更具體地說,民族文化與它所處的自然與生態系統之間的關系,自古以來就是人類社會首要關注的根本關系。任何一種文化都必須適應于自己所處的自然與生態系統,因而我們在探討一種文化的變遷,必須要將其置放于特定的文化生態環境中予以觀照,從自然地理差異、歷史過程不同、文化融合交流等多層面解讀觀察和分析文化對象的特征規律,才可能對一區域文化本質特征、演變規律等作出更為準確實際的歸納和結論。本文立足于山西獨特的地域文化生態特點,對山西秧歌藝術形態進行的探討,無疑對于我們認識民間藝術的文化生態性規律具有重要意義。
秧歌是廣泛流傳的一種極具群眾性和代表性的民間藝術形態,不同地區有不同的稱謂、風格及樣式。其藝術特點在于又扭又唱,是一種用鑼鼓等伴奏,將舞蹈、歌唱等藝術形式融為一體的傳統民間藝術。關于秧歌的記述最早見于陸游詞中,為田間插秧時所傳唱的小曲。至明代時已作為一種表演藝術得到普及,清代時更具規模,出現了陜北秧歌、東北秧歌、傘頭秧歌、高蹺秧歌等眾多類型,至今仍有相當強大的生命力。山西省境內各地秧歌品種繁多,形式豐富多樣,是一種極具地域特征和文化綜合性的民間舞蹈藝術形式,在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中形成了獨特的類型特色和審美范式。從其藝術表現的形式來看,大致可分為歌唱類秧歌、舞蹈類秧歌、戲曲類秧歌三類。
山西素有“民歌海洋”之美譽,秧歌藝術的生成發展離不開民歌藝術的滋養與影響,甚至可以說二者互為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以歌為主的秧歌形式主要有11種,其中以祁太秧歌、過街秧歌、沁源秧歌、傘頭秧歌、鳳秧歌、地秧歌、燈歌等最具代表性。這一類型的秧歌重在演唱表演,但也不失舞蹈表演。秧歌演唱以地域民歌曲調為特色,曲調、歌詞情感、舞蹈表演相互吻合統一,在音調上與各地域方言相結合,在發音、語調、聲韻上凸顯地域秧歌本土特色,在表演過程中貼近當地生活,通俗易懂,便于觀賞和參與。
舞蹈類秧歌有13種,主要有侯馬白店秧歌、汾西地燈秧歌、蒲州傘秧歌、霍縣秧歌、唐城花燈秧歌、踢鼓秧歌、小秧歌、鳳秧歌、八大角秧歌、西峪口混秧歌、汾孝秧歌、臨縣傘頭秧歌、小船秧歌。這一類型的山西秧歌以舞為主,在凸顯人體舞蹈動作的同時,與音樂鼓點節奏相互融合。表演過程中,舞蹈動作豐富多樣,并隨表演人物而變化,載歌載舞。如原平“鳳秧歌”表演時女的手打特制的小銅鑼與花鼓的鼓點相配合,擺動身形,舞之蹈之。令人叫絕的是男的身背腰鼓頭戴竹圈的小帽,頂端綴有一個核桃大小的絨球。雙手一邊擊鼓,頭部也向前或者左右擺動,帽子上的柳條就會吐出來,可甩出收回,上下翻飛,伸縮自如,鼓點節奏與動作協調統一,動作粗獷樸實、剛健有力,鼓點音樂與舞蹈動作相映生輝,表演技法奇妙,數百年來頗受百姓喜愛。
歌舞相融以戲為表演線條的秧歌類型是山西秧歌最多的。在20世紀80年代編纂的《中國戲曲志·山西卷》中,收錄了秧歌戲和與秧歌有關的劇種15種:朔縣大秧歌、廣靈大秧歌、繁峙大秧歌、澤州秧歌、汾孝秧歌、介休干調秧歌、壺關秧歌、翼城秧歌、襄武秧歌、祁太秧歌、太原秧歌、沁源秧歌、左權小花戲、河曲二人臺、鳳臺小戲。上世紀90年代初編纂的《中國戲曲音樂集成·山西卷》中,編收了秧歌戲和與秧歌有關的劇種12種:晉北大秧歌、山西秧歌、襄武秧歌、沁源秧歌、西火秧歌、壺關秧歌、澤州秧歌、平腔秧歌、汾孝秧歌、河津小花戲、左權小花戲、二人臺。這一類型以戲劇結構為表演的主要線路,在戲劇推進的過程中歌舞相融。如沁源秧歌在小調的基礎上加入說唱故事,逐漸出現了“二小”“三小”的腳色行當,編演一些滑稽調笑、具有濃厚喜劇色彩或正劇情節的小戲。
山西地處黃河中游,是華夏文明的重要發祥地,是農耕文化、邊塞文化、宗教文化等多種文化元素匯聚區,具有獨特的人文地理環境和豐厚的民俗文化資源。分布廣泛的山西秧歌,從地域文化空間上可將山西秧歌分為晉北秧歌、晉中秧歌、晉南秧歌、晉西秧歌和晉東南秧歌。
晉北秧歌以大同為中心,有大同鼓子秧歌、朔縣踢鼓子秧歌、朔州秧歌戲、渾源扇鼓、廣靈秧歌、繁峙秧歌等種類,而以踢鼓子秧歌最具晉北秧歌代表性,俗稱晉北踢鼓子秧歌。晉北地區歷史文化碰撞交融多變,當地漢族與北方各民族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交流和融合過程中,晉北秧歌將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相結合,各取特色,兼容并收,具有開放包容性。例如,晉北踢鼓子秧歌在表演過程中既繼承了漢族傳統,又吸取了蒙族風格,表演時踢鼓子的力度、擰身的狠勁均具有北方蒙古族的粗獷、矯健、強悍的風格特色,而在八字花步、三角步、十字交叉步等步伐變化上又行走自如穩健、肢體扭動細膩,體現出漢族農耕生活的穩定延續。
晉中秧歌則以太原為中心,主要分布于晉中盆地。當地以農為本、農商結合的生產結構及地方文化特征,開放通達的地理優勢,確立了暢達的地域文化形態,塑造了開放接納的地域文化性格。而秧歌在這片土地上,吸收和借鑒多元民間藝術養分得以發展,并形成曲調豐富、表演形式多樣的藝術特色。如晉中的祁太秧歌就是清朝初年由商人從安徽帶來的“鳳陽花鼓”,后被當地民間藝術吸收、交融,發展演變成為當地的一種民間社火活動。后又被搬上舞臺,形成現今的戲曲藝術,但習慣上仍叫“秧歌”。太原秧歌現有劇目確有一些反映南方人民生活的內容,如《劉三推車》由揚州傳來,《踢銀燈》由浙江紹興傳來,《四女采茶》由江西傳來。“戲以商傳播,商以戲繁榮”,多元開放的文化傳統豐富和發展了當地秧歌表演形式以及戲曲聲腔藝術,使晉中地區成為戲曲劇種最為豐富的地區之一。
晉南秧歌以臨汾、運城兩地為主,主要有萬榮花鼓、白店秧歌、霍縣秧歌等。以鼓類為其特色代表,其特點是氣勢宏大壯觀、節奏熱烈震撼、動作剛健灑脫、情緒開朗風趣。如侯馬白店秧歌擊鼓者表演熱烈活潑,手臂動作靈活快變,神態幽默風趣,鼓手的表演動作似猛虎下山,始終半蹲含胸,雙手敲著鼓,身體不時的向前或向兩旁猛撲一步,再快跑幾小步落成一個踏步半蹲的靜止造型,然后雙手將鼓槌上的綢帶同時上揚。所以形成了鼓手“矮”“撲”“揚”的藝術特征。從秧歌中體現中原文化中幽默質樸的精神風貌,也是晉南秧歌的主要類型特色。
晉西秧歌則主要流行在黃河流域的晉西和陜北黃土高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傘頭秧歌產生于呂梁臨縣,因領頭舞蹈和演唱秧歌的表演者手執花傘而得名,是一種規模大、有氣勢且極富特色的群眾性節日歌舞活動形式。傘頭秧歌作為古代臘日祭祀活動的形式之一,最初功能是向神靈祈福和驅鬼逐邪,以祈求豐年。如今在當地鄉村鬧秧歌的習俗中仍保留著祭神拜廟的傳統儀式,在儀式中通過表達對神靈的感激和敬畏之情來祈求神靈禳疫,體現了人們欲借助神靈力量改變自然、改變命運的渴望。
晉東南秧歌則以古上黨地區為主要流布區域。晉東南地區有著豐富的歷史文化遺存,同時作為戲曲樂戶之鄉,為當地秧歌藝術的產生和發展積淀了深厚的文化土壤。如澤州秧歌流行于晉城市境內,由民間秧歌舞和說唱曲藝發展演變而來,它是由“八音會”成員擴展而成的秧歌班。又如壺關秧歌山歌風味濃烈,吸收上黨落子、梆子、襄武秧歌等兄弟劇種豪放激昂的唱腔特色,融匯京劇、越劇、黃梅戲、豫劇等劇種以及當地民間音樂的藝術精華,創新出了能表現較為復雜感情的散板。同時,當地秧歌的產生傳播除得益于當地民間歌舞、曲藝的頻繁活動外,也與這里民眾常年舉行鬧元宵、春祈秋報、迎神賽社等傳統儀式,以及重視喪葬等社會風俗緊密相連。
從上述秧歌的地域分布、文化生態環境、歷史傳承及發展狀況,不難看出晉中、晉東南一帶由于地理環境優越、經濟發達、文化繁榮,有力推動了當地秧歌的發展,使這些原本散布于田間地頭,表演形式單一的小曲、小調,逐步發展成為程式固定、曲調豐富、唱腔優美、題材廣泛、形式多樣、地方特色濃厚并具有戲劇性的歌舞、小戲;晉西北地處于黃土高原的東北部,多為高地山區,自然條件惡劣,生態環境脆弱,這一獨特的地理環境和民俗文化氛圍孕育了開放包容的多民族風格的民歌類秧歌;晉南地區人文景觀眾多、文化底蘊深厚、民間藝術種類眾多,產生的秧歌藝術也無不承載著這一地域的鮮明特征。
山西秧歌作為一種廣為流傳的民間綜合藝術形式,數量大、類型多,不同的地域文化特征使其在藝術表現方面呈現出多樣化的風格樣式和地方特色,形成山西秧歌獨特的審美表達。
山西秧歌吸收容納民歌獨特的藝術風格和鮮明的地方特色,受語言、風俗等影響,在音階調式、調式骨干音和旋律特征等方面都具有不同特點,呈現出各自的風格色彩。晉東南壺關、晉城、陽城、沁水一帶的調式古樸;晉北河曲、保德、偏關的民歌高亢遼闊,有塞上高原特有的雄渾憨直;晉南的民歌感情熱烈;晉中祁縣、太谷、壽陽、太原地區的民歌則靈活自由、富于變化。部分山西秧歌雖正逐漸向戲曲方面發展,或已形成一種有簡單故事情節的地方小戲,但其唱腔卻仍然保持著民歌特點并以民歌的面貌在群眾中繼續傳唱。如“汾陽地秧歌”“曲沃地秧歌”等“地秧歌”,晉東南的“花籃燈”、晉南的“花鼓”等民間歌舞形式,都是以舞蹈為主而以間播形式進行演唱,所唱的多為“四季”“十二月”等歌詠花卉、風物或表述古人古事或表達美好祝愿。由于這些民間歌舞大都是在元宵燈節進行活動,所以我們把它們統稱為“燈歌”。此外,河曲的“二人臺”、左權的“小花戲”以及昔陽一帶的“拉花”等載歌載舞的演唱形式也在民間單獨以民歌形態傳唱。他們雖不叫秧歌,但在節日活動中也常常被看作是“鬧秧歌”或“鬧紅火”的活動內容。
山西民間舞蹈種類多達二百多種,動作特征是山西秧歌的重要表現和內在要素,主要表現出生活動作元素和尚武動作元素兩個特征。生活動作元素為主動作特征的秧歌有祁太秧歌、左權小花戲、祁縣的地秧歌、汾陽的地秧歌,以及祁縣過街秧歌、沁源秧歌、臨縣傘頭秧歌、原平鳳秧歌、晉南的白店秧歌、霍縣秧歌等。它們在長期的勞動生活中形成和發展而來,與當地生活習俗、情感表現都有密切關系,在秧歌舞蹈動作上以反映社會生產、勞動為主,動作樸實,生活氣息濃重為其特色。尚武動作元素為主動作特征類型以晉北踢鼓子秧歌為代表,在長久的歷史發展進程中形成了民間習武的風氣和民眾尚武的習俗,并滲透融入民間秧歌,形成了粗獷樸實、剛健潑辣的風格,其中多有踢、跳、翻、擊等武術技巧。此外,山西秧歌在舞蹈動作中道具運用巧妙,呈現復雜多樣的特色,如鼓類秧歌、傘類秧歌、扇子類秧歌等,通過道具的運用延伸了人體動作空間,將道具虛擬化、具象化,融入肢體語言來傳情達意。
山西的秧歌戲在不同程度上借鑒和吸收了當地梆子戲的劇目、音樂和表演藝術,常常出于藝術表現的需要,根據人物的性別、年齡、身份、個性等特點,將角色分為生、旦、丑三個基本行當,各個行當都有一套區別于其他行當的動作程式。例如在舊社會,晉中地區的女子無論貧富都尤為重視打扮,常以胭脂青黛妝點面容,富家小姐大都珠翠滿頭,而窮人家的女兒也會佩戴野花系紅綢,觀眾從中大致判斷出人物的某些生活情態和特征,具有非常明確的表意、表情性,也因其充滿生活化氣息而獲得廣大觀眾的喜愛。同時,還有的秧歌戲雖然保存傳統一劇一曲的曲調,但在發展中不僅使自己的曲牌體唱腔板式化,而且把梆子戲中各種板類的板式完整地吸收進來,與原有的曲調同用于一劇中,這類秧歌戲以晉北大秧歌為代表(包括朔州大秧歌、繁峙秧歌、廣靈秧歌)。由于秧歌多樣的表演形式,才使得秧歌成為“歌”、成為“舞”、成為“戲”的民間藝術形式,成為了山西人民喜愛的、重要的、不可或缺的藝術品種。
山西秧歌的主題表達具有生動的日常生活性,其內容和動作大多是從生活中提取,但多表現的是老百姓的喜、怒、哀、樂,真實地反映了各地地理、人文、政治、經濟、風俗情況。獨特的地方生活為秧歌藝術的孕育提供了不可缺少的土壤,為其提供了呈現和展演的生活化空間。田間地頭、庭前院后、街巷里,以及年度性大大小小的民間節祭,都構成了山西秧歌藝術產生和展演的生產時空和生活舞臺,又滿足民眾自身對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人壽年豐、清吉平安的生活愿望的藝術化訴求。同時,山西秧歌以舞蹈、音樂、戲劇等多種藝術為表現手段,呈現出現實生活的現場性、儀式感等所帶來的文化真實性、現場震撼感與藝術通靈性等動態美學特征,這就決定了山西秧歌具有多元化的審美范式。山西秧歌作為一種綜合性的民間藝術形式,因其特殊的地域與文化形成自己獨具特色的風格類型與審美標準,它歷史久遠的傳承性、兼容并包的開放性、開拓進取的創新性,不僅影響過往的歷史進程,而且在未來還將繼續發揮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