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迪
摘 要:從冷戰開始到美國陷入越戰這一時期,美國社會逐漸形成了一種強烈反共的社會共同價值認同,而新中國作為國際共運的一部分自然成了美國民眾的敵視對象。新中國的成立、中美兩國在朝鮮戰場上的正面對抗加之麥卡錫主義在美國的泛濫,這一系列因素將美國社會的反華情緒推向了高潮。由此,對政府的對華政策也產生了重要影響,艾森豪威爾政府轉變了杜魯門時期對華“以拉促變”方針轉向對華強硬的“以壓促變”政策。
關鍵詞:美國;冷戰共識;社會輿論;對華政策
中圖分類號:D871.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2596(2018)05-0044-04
一、冷戰共識與美國社會對華輿論
在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以意識形態作為分界點,由美國和蘇聯這兩個超級大國牽頭,世界被劃分為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兩個陣營,并在政治、經濟以及軍事等各個方面展開激烈的競爭。自冷戰開始直至美國深深地陷入越南戰爭這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美國國家內部充滿了濃厚的反對共產主義的輿論氣氛,從社會的各個層級到廣泛的大眾媒體都產生了對美國的外交政策,特別是有關社會主義國家的外交政策一致的態度,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冷戰共識”。在這段時期內有著“一位總統卻有兩個職位”的說法,也就是總統所提議的關于國內的一些政策在經國會商榷之后,能夠最終通過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但總統有關對外政策的提議通過的可能性卻達到了百分之七十左右[1]。對于外交政策,總統的權力相比國會而言,是占據了極大的優勢的。這與國內民眾對美國政府所實施的遏制社會主義國家的外交政策具有十分一致的認同感是分不開的。
1946年11月,蓋洛普公司在關于美國民眾對中國國共內戰的看法的調研之中,百分之五十一的人覺得中國共產黨接受的是莫斯科的指令,僅僅有百分之十的人不贊同這個觀點。百分之三十九的人對于這個問題沒有提出自己的觀點。除此之外,在中國內戰有沒有對世界的安定產生不利影響的問題上,有百分之四十五的人持肯定態度,僅有百分之二十二的人選擇“不是”,百分之三十三的人對此選擇不表示任何觀點[2]。中國在朝鮮參戰以后,百分之八十的人覺得中國之所以會加入戰爭是受蘇聯的指使[3]。1949年7月的調研中,關于題設:“倘若美國的法律認可共產黨的存在,那就得允許大學的教職工加入共產黨,并且繼續從事教育工作。”百分之七十三的人不認可這一觀點,僅有百分之十五的人表示同意,還有百分之十二的人沒有表示自己的立場。1950年,在一項調查中,當接受調查的人被問及倘若美國與蘇聯之間發生戰爭,應當怎樣對待美國國內的共產黨分子的時候,提議“送入集中營、囚禁、流放、送往俄國還有判處死刑的竟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4]隨著中國共產黨在內戰中獲得勝利,美國民眾對社會主義國家的敵意也變得越來越強烈,他們把新中國歸類到“紅色威脅”之中,并且認為中國共產黨以及新中國是蘇聯的附庸和衛星國。特別是在朝鮮一戰以后,美國內部形成了濃重的反華的氛圍。1958年2月,關于“該不該同意中國加入聯合國”的調查中,持肯定意見的只有百分之十七,百分之六十六的被調查者都對此持否定意見,而同樣的問題在英國的調查結果卻與美國截然不同,有百分之五十一的被調查者持肯定意見,持否定意見的人只有百分之二十一。在此后幾次對這個問題的調查中,持肯定觀點的人略有增加,但是否定態度的美國人仍保持在百分之六十以上。1958年9月的調查“你是否覺得把臺灣中立化并放在美國的保護范圍之內是一個好想法?”百分之六十一的人持有肯定的觀點,持有否定觀點的人只有百分之十九。
總的來說,在冷戰初期,美國人對于“國際共運的口是心非和殘酷無情感到十分的惶恐”[5]。所以,粗略地以善惡作為分界點,把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打上“正義”和“邪惡”的標簽,認為社會主義國家以及國際共產主義運動會對世界的和平安定造成重大威脅。再加上,中美兩國在朝鮮戰場上對立以及中國在越南戰爭中對北越進行援助,更加放大了美國人的反華情緒。
二、社會輿論對艾森豪威爾政府對華政策的影響
在這樣的輿論背景下,極端反共分子參議員麥卡錫(Joseph Raymond McCarthy)被推上了歷史舞臺,他以反共作為借口任意妄為,連艾森豪威爾也得避其鋒芒,大多數跟遏制戰略有關聯的外交人員都被迫或者自愿辭職,連遏制策略的創始人喬治·凱南也是如此[6]。激烈的反華輿論讓政府面對著十分大的內部壓力。為了不被加上“向共產主義妥協”罪名,艾森豪威爾政府對楔子戰略做出了改變,調整了杜魯門時代“以拉促變”的政策,改為對中國實施的“以壓促變”的方針。
1953年11月5日,國家安全委員會批準了艾森豪威爾繼任之后的首份對華政策文件。這份文件認為,共產黨中國政權的產生,從實質上改變了遠東地區的實力構成,而美國在該區域內的面臨的首要問題就是怎樣處理強大并且對美國有著敵對態度的中國所帶來的力量對比的變化,以及中蘇同盟所構成的威脅[7]。1954年8月30日出臺的NSC 5429/2號文件中談及了對付共產黨中國的詳細的策略:①倘若有必要,并且對美國有好處,用武力反擊所有由中國計劃并且扶持的活動;②強化亞洲非共產黨國家的政治、經濟還有軍事實力;③保持國民黨的地位及其在聯合國的每一個機構中的代表地位;④保持目前的禁運措施,并且在國民黨針對大陸的敵對運動中提供支持;⑤以各種公開、秘密方式在中國內部制造分裂,并離間中國與蘇聯的關系[8]。
這些重要文件的出臺給這一階段美國的對華政策奠定了基礎。1954年9月3日,第一次臺海危機發生后,美國政府內部在經過激烈討論以后,在12月2日與國民黨達成了《美蔣共同防御條約》。其中相對來說比較重要的第二條“為其更有效達成本條約之目的起見,締約國將個別聯合以自助及互助之方式維持并發展其個別及集體之能力,以抵抗武裝攻擊及由國外指揮危害其領土完整與政治安定之共產顛覆活動。”第五條“每一條約國承認,對在西太平洋區域內任一締約國之領土上之武裝攻擊即將危及其本身之和平與安全,茲并宣告將依其憲法程序采取行動,以對付此共同危險……”還有第七條“中華民國政府給予,美利堅合眾國接受,依共同協議之決定在臺灣、澎湖及其附近為其防衛所需要而部署美國海陸空軍之權利。”[9]不過這一條約表述不清,沒有對沿海島嶼的保護義務進行準確的規定,這也就充分體現了美國的戰爭邊緣政策,即一方面震懾中共、另一方面控制蔣介石,同時避免跟中共正面開戰。這與朝鮮戰爭后,美國和南朝鮮政權簽訂的《美韓共同防御條約》一樣,都是戰爭邊緣政策的實際應用。
在東南亞地區,美國將中國作為頭號假想敵,把越南戰爭當作美國跟中國、自由主義跟共產主義的較量,“失去支那就等于千百萬人會被共產黨奴役”[10]。所以,美國政府增強了對法國經濟援助和軍事幫扶的力度,企圖在該地區削弱共產黨中國的影響。
艾森豪威爾總統于1954年4月7日在白宮的記者見面會上提出了關于越南戰爭的“多米諾骨牌”概念:“你將一張骨牌豎立,僅僅只要放倒第一塊,那么位于最后面的那一塊也即將會倒下,這樣就給分崩離析做好了開頭。”[11]“亞洲有45000萬人民正生活在共產主義的奴役之下,我們不能讓這個再損失加大了。倘若失去印度支那,那么緬甸、泰國、馬來西亞還有印度尼西亞也會隨之丟失,除了資源和物資的丟失,這更加意味著千百萬人口的丟失。失去印度支那將會給我們造成不可計量的后果。”[12]在這樣的思考下,美國不同意《日內瓦協議》,還在1954年9月8日跟英國、法國、澳大利亞、新西蘭、菲律賓、泰國以及巴基斯坦等國家達成了《東南亞集體防務條約》,并且組建了東南亞條約機構,把南越、老撾和柬埔寨納入該軍事機構的保護范圍之內。以此,美國調整了借助于幫扶法國以遏制共產主義在東南亞地區的“擴張”的方式,而轉為直接干預并加入了越南戰爭。
不止于政治訛詐和軍事威脅,美國在經濟方面也增加了關于對華貿易的限制。朝鮮戰爭之后,美國覺得中國會把力量投向印度支那。法國在奠邊府戰役的失敗也被美國當作是共產黨中國采取的擴張措施在東南亞地區所取得的成功。就是在這樣的冷戰思維之下,即使各盟國都出于自身的經濟發展利益而提議減少對華貿易的限制,美國還依然寄希望于對華禁運,企圖以此來阻礙中國工業的發展。國家安全委員會在1954年6月18日的NSC152/3文件里面提議:新政府要維持對共產黨和北朝鮮目前的管制標準[13]。幾經商榷后,這一政策獲得了其同盟國家的同意,并延續到1971年基辛格秘密訪華前夕才結束。
對于中國政府主動表現出的有意改善兩國關系的姿態,美國也采取了消極抵制的態度,如1956年8月,中國邀請15家美國重要的新聞媒體派記者來華訪問,而美國國務院堅決履行對華旅行禁令,拒絕為訪華記者發放護照。艾森豪威爾政府對華政策的強硬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總的來說,這一階段美國把中國當作反對共產主義在亞洲地區進行擴張的主要對手,期望能夠通過強硬的對華政策來阻礙中國的“擴張主義”并且離間中蘇同盟。對華政策具體表現為包括經濟封鎖、政治訛詐和軍事威懾相結合的全面遏制。
三、反華輿論與對華政策的相互關系
站在美國大眾的反華輿論對政府決策產生的影響方面看,丟失中國的議論尚未停止,沒有人愿意在可能使自己身敗名裂的威脅下給對華政策提出中肯的建議而變成麥卡錫分子的針對對象。在麥卡錫的促使下,國務院很多的優秀的外交人員以及中國問題專家遭到了解雇或者被迫辭職。按照統計顯示,1953年申請外交部門崗位的人降低了約百分之五十。真正清楚中國問題的專家基本上都被趕出決策層,外交政策制定人員無法客觀地認識中國,使得院外援華集團以及國會內部的親蔣集團在對華政策方面形成了支配性的作用[14]。百萬人委員會作為美國院外援華集團中的代表性組織在1953年10月建立,為了給在抵制中國進入聯合國的請愿書上攢夠100萬人的簽名,該組織實施了一系列相關活動。這一舉動得到了美國社會各界的幫助,連前總統胡佛也是其中的贊助者之一。《紐約時報》等主要大眾媒體也都加以幫扶。次年七月,百萬人委員會即湊夠了100萬人的簽名成為真正的“百萬人”委員會。面對這樣龐大的輿論壓力,政府關于對華政策的一切動搖都將被認為是綏靖政策而受到極大地干擾。
站在這個階段美國政府對于民眾對華輿論的管控方面看,級別較高的官員在民眾面前通常把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的描述成為借助戰爭手段爭奪世界霸權的又一個“納粹德國”。1957年6月杜勒斯在演講時提及,中國大陸有6億百姓正在共產黨的統治之下,中國共產黨憑借武力建立政權并依靠武力威懾百姓;它挑唆并且幫助印度支那、菲律賓還有馬來亞等這些地方的共產黨暴動;它憑借著暴力占據西藏;無處不表現著擴張的欲望,并特別仇恨美國,把美國當作是實現欲望的眼中釘。第二次臺海危機以后,1958年9月11日,艾森豪威爾在廣播電視里面這樣形容到,“在目前的年代,居然有人借助暴力來實現這樣的侵略目的,倘若我們害怕了,他們必然更加肆無忌憚地向我們還有我們西太平洋地區的伙伴們發起戰爭。”10月28日,杜勒斯在舉行的記者會上說道,中國對金門島隔日炮擊的侵略行為“不是軍事戰略,只是加以不區分的殺戮。”11月13日在西雅圖商會上他說道,人民公社體系是趕不上時代的大范圍的奴役制度,人被視為物質單元,被視為國家的勞動工具……妄想借助于這種方式形成規模龐大的奴隸國家,并且擴大國際共運的力量。”包括杜勒斯在內的很多高級政府人員數次在大眾傳媒前把中國形容成權力高度集中、極度壓榨百姓、無視人權并且喜歡屠殺的奴隸國家,促使國內的反華輿論愈演愈烈。激烈的反華輿論反過來又推動鷹派的主張不斷得到支持,從而使得此后很長一段時期內美國的對華政策愈發強硬。
總之,艾森豪威爾時代,與其說是美國政府部門像往常一樣掌管控制著民眾的對華的輿論,還不如說是政府部門在反對中國方面的輿論宣傳推動了冷戰共識的發展,而對華冷戰共識反過來又促進美國政府對新中國采取更加強硬的政策。政府的輿論管控與社會反華輿論之間的彼此影響、相互推動,從而把艾森豪威爾政府對華遏制政策推向了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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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徐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