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萍 李生寶
《紀念白求恩》是毛澤東于1939年為國際主義戰士、加拿大籍醫生白求恩寫的一篇悼詞。新編“部編本”初中教材把此文選入七年級上冊第四單元,“這意味著革命傳統教育篇章在新教材中的比重有所增加,體現了新教材用經典篇目,通過語言學習與運用,最終達到立德樹人的核心價值追求。”[1]從文體角度來看,《紀念白求恩》是一篇“夾敘夾議,敘議結合”的議論性文本,屬于實用文的范疇。初中生學習實用文的語言表達特點,了解實用文文體性質和行文要求,對其語文素養的發展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特別是學習簡單的議論文,有利于初中生思辨思維、批判思維的發展。《紀念白求恩》一文以白求恩光輝耀人的精神品質為主要表達內容,語言樸實,思維嚴密,論說思路清晰,用詞精準得當。敘中有議,敘議結合,敘述娓娓道來,富有真情,議論氣勢緊逼,字字句句彰顯著一代偉人的理性思想和極為強大的號召力。
一、敘述:凝練而樸實
運用語言文字的習慣,因人而異。毛澤東的語言風格是獨特的,從《反對黨八股》《為人民服務》《論持久戰》等文章可知,用語凝練是一個顯著特征。“每位作家的語言都有其個人模式,包括口語及書寫文字。”[2]“用語凝練而質樸”或許就是毛澤東“個人模式”的一個方面,他的文字在大開大合中感覺不到絲毫的拖泥帶水,而又如行云流水般把“事”和“情”娓娓道來。
《紀念白求恩》中的敘述不多,主要是對白求恩的事跡進行簡單交代。而看似簡單的敘述中卻隱含著大量的信息,顯示出大家手筆。語言建構的前提是對文本語言有清晰的認識和理解,并在此基礎上進行“體悟”和“體驗”。《紀念白求恩》是一篇悼詞,這就要求我們對“悼詞”的語言特點、內容呈現、措辭方式等方面有一個充分的認識。對于悼詞,有著特定的語境和對象,極大地考驗著作者的語言能力,而此文還因作者身份、篇章字數限制等個性化因素的影響,使其具有特殊性,這就需要我們聯系“寫作語境”去理解分析。《紀念白求恩》一文,語言凝練,敘述質樸,堪稱悼詞之典范。
語言的凝練,主要表現在概括性和張力美上。此文的敘述主要集中在第一段和結尾段段首。我們看看文章第一段開頭的內容:
“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產黨員,五十多歲了,為了幫助中國的抗日戰爭,受加拿大共產黨和美國共產黨的派遣,不遠萬里,來到中國。去年春上到延安,后來到五臺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職。”
此段雖然只有兩句話,但包含著豐富的信息,完整而清晰地寫出了白求恩的國籍、年齡、來中國的目的和原因、以及殉職的時間、地點。每一句一個信息點,沒有一個冗余的詞語。而且,簡短的語言中,一些富有張力的詞語也蘊含著無限的情愫。“語言的張力有兩個含義,其一是指語言所表達的信息量的密集度;其二是指語言表達方式的彈性度。”[3]大多研究者把“語言張力”指向詩或者文學作品,其實不然,一些非文學化的作品,以飽滿的情感表達了獨特的感受,或者在敘述中用一些富有深刻寓意的詞語,表達出豐富的意蘊,也會顯示出語言的張力美。上面一段文字,除了包含著密集的信息外,在一些詞語的選用上,顯示出作者的獨具匠心。如“不遠萬里”,既隱藏著白求恩來中國的艱難,又表現了偉大領袖對國際主義英雄的贊嘆。“不幸”既隱含著白求恩的犧牲出乎意料,又包含著作者對白求恩殉職的沉痛憐惜。白求恩在中國一年多時間里輾轉多地,為中國抗日革命嘔心瀝血,4個月時間做手術300余次,有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作者此文并未具體交代,而是用概括性的文字,精練地敘述了白求恩在中國的人道主義事跡,顯然為后文宣揚其高尚的精神情操留下了極大空間。
另外,作者是一個偉大的詩人,寫詩紀念也在情理之中,而且感情更充沛,表達更有氣勢。但作者沒有做出這樣的選擇,而是用平實質樸的文字在文章開頭緩緩道出白求恩的生平經歷。“五十多歲了”“為了幫助中國的抗日戰爭”“去年春上到延安,后來到五臺山工作”等句,用質樸的文字來感染像作者一樣對白求恩懷著崇敬之情的人。
再如最后一段段首的內容: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見過一面。后來他給我來過許多信。可是因為忙,僅回過他一封信,還不知他收到沒有。對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
這幾句敘述了作者和白求恩的交往情況和作者對白求恩去世的感情。同樣,四句簡潔的語言包含了作者和白求恩的見面次數,寫信交流情況以及聽到他的死訊后的感受等信息。言語簡單而質樸,親切而感染力強。敘述不慌不忙,韻味豐富。文字的感染力與選用的詞語、句式及敘述語境有關,《紀念白求恩》因為文體的特殊性,豪邁激昂的敘述顯然是不合理的。一篇悼詞,自然先要介紹白求恩的事跡及相關情況,而作者身份的特殊性,也決定了不能直接是一篇慷慨激昂的抒情性悼詞。無論是白求恩“不遠萬里,來到中國”,還是毛澤東“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見過一面”,“可是因為忙,僅回過他一封信,還不知他收到沒有”,敘述語言沒有特意的雕琢和修飾,口語化的表述,如同話家常般讓讀者(聽眾)進入情境,深受感染,正所謂“情到深處,悲傷自來”。所以,后面一句“對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表面看似極為普通的一句感情抒發,卻有強烈的震撼力,讓讀者不由自主為白求恩的犧牲悲痛起來。英國語言學家韓禮德的“語域”理論[4]也說明了這一效果,說話的主題決定了選用什么樣的表述方式,及“語場”和“語式”之間的相互關系。《紀念白求恩》中凝練而質樸的敘述,一方面是事件的真實情形和作者真情的自然流露,另一方面也因“語場”因素的制約,選擇恰當的表述方式有益于整個文本內容的有效生成。
二、議論:闡釋分析和價值指引
毛澤東的議論文最顯著的一個特點是“借事明理”,正如作家梁衡所言:“他在談每一個具體的、個性的問題時,卻能歸納出本質的、共性的哲理。”[5]白求恩犧牲,毛澤東悼詞的內容并不僅僅停留在表達悲痛上,而是深入到人的思想、精神層面,正是以“具體的問題”反映“本質的、共性的哲理”。《紀念白求恩》一文中“借事明理”之“事”就是文中敘述的內容,“明理”是文中議論的部分,作者是如何“明理”的呢?
(一)闡釋分析
闡釋分析是議論文比較常見的分析方式,《紀念白求恩》一文運用了多種闡釋方式,本文對文中突出的“性質闡釋”和“對比闡釋”進行簡單分析。
1.性質闡釋。文章開頭敘述完白求恩的相關情況后,緊接著用設問的方式闡釋分析白求恩表現出的精神:“一個外國人,毫無利己的動機,把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當做他自己的事業,這是什么精神?這是國際主義的精神,這是共產主義的精神,每一個共產黨員都要學習這種精神。”設問的好處是通過自問自答揭示問題的本質,問能引人思考,雖然最后自己作答,也起到提醒的效果。這句設問在問前已經對問題的答案做了闡釋,“一個外國人,毫無利己的動機,把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當做他自己的事業”,這是作者對白求恩精神的具體化概括,讓讀者先根據這種概括去思考白求恩表現出來的是什么樣的精神?再聯系白求恩的事跡,加深了讀者對白求恩精神的認識和體悟。這是一種“性質闡釋”,通過對白求恩精神的本質追問,得出白求恩精神就是“國際主義精神”、“共產主義精神”的具體體現。性質闡釋不一定要用提問的方式完成,如:
“對同志對人民不是滿腔熱忱,而是冷冷清清,漠不關心,麻木不仁。這種人其實不是共產黨員,至少不能算是一個純粹的共產黨員。”
此段論述先擺出現象,然后對這種現象的本質進行明確,“對同志對人民不是滿腔熱忱,而是冷冷清清,漠不關心,麻木不仁”這種表現的共產黨員從本質上講其實不是“純粹的共產黨員”。通過“表現”來分析“性質”,可以讓人更清楚地認識“概念”的本質。《紀念白求恩》一文中的“性質闡釋”,讓讀者對白求恩精神和黨內一些不良風氣的本質有了清晰的認識,為作者宣揚和倡導“白求恩精神”做好了準備,增強了文章的說服力。
2.對比闡釋。事物的優劣是通過對比來呈現的,人的精神品質也是通過比較才區分開善良和邪惡的。《紀念白求恩》一文中的對比闡釋是全文非常精彩的部分。作者通過白求恩同黨內一些同志的行為品質進行對比,讓人們認識到白求恩精神的難得和可貴。文中的對比闡釋主要分為三個方面:一是對工作的態度,二是對同志對人民的態度,三是對工作的要求。作者在對比闡釋時,仍然主要采取列舉“現象”的方式,例如對工作的態度,白求恩是“對工作極端的負責任”,而“不少的人對工作不負責任,拈輕怕重,把重擔子推給人家,自己挑輕的。一事當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別人打算。出了一點力就覺得來了不起,喜歡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作者著重對黨內一些同志的行為和心思做了描述,與白求恩對工作極端負責任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文中為什么沒有詳細敘說白求恩“對工作極端負責任”的具體表現呢?“1939年11月12日,加拿大援華醫生白求恩大夫因搶救八路軍傷員感染敗血癥而不幸犧牲。白求恩的犧牲是與中國共產黨挽救民族危亡和國家前途的新民主主義的革命實踐緊密的聯系在一起的。在相當長的時間里,解放區軍民通過吊唁、開追悼會、出版紀念冊等活動沉痛追悼白求恩,深情追憶白求恩的感人事跡。”[6]12月1日,為延安各界舉行追悼白求恩的大會,毛澤東親筆寫了挽詞:“學習白求恩同志的國際精神,學習他的犧牲精神,責任心與工作熱忱。”12月21日,毛澤東為八路軍政治部、衛生部于1940年出版的《諾爾曼·白求恩紀念冊》撰寫《學習白求恩》一文。顯然,白求恩的事跡解放區軍民無不熟知,因而在文中也不用贅述。以上僅是對比闡釋的顯著一例,其實,對比的目的是突出寫作對象,在同一層面讓表現的對象更加顯示出其優點和特殊性。《紀念白求恩》一文中的對比闡釋,讓讀者清晰地感受到白求恩的形象內涵和精神品質,對比效果是非常明顯的。
(二)價值指引
《紀念白求恩》一文入選“部編本”七年級教材,有兩個學習要點:一是從語言建構與運用方面考慮,讓學習者(讀者)理解“夾敘夾議”的結構特色,學習樸實的語言風格下的語言論說體系;二是議論中強烈的價值指引,讓學習者(讀者)通過分析語言,理解文本,引起精神世界的建構。《紀念白求恩》一文,大篇幅的議論在于闡明“白求恩精神”,并號召全國人民學習白求恩精神。作為一篇革命時期的文章,全民學習,讀者讀罷感同身受,在當時起到過重要作用,其強烈的指引價值是顯而易見的。《紀念白求恩》的文本結構思路非常清晰,先引出對白求恩精神的分析,然后概括白求恩精神實質并從三個方面分別闡述,最后總結并發出號召。通過此行文思路,讓讀者認識清楚了白求恩精神及其表現,特別是對比分析,讓讀者充分感受到白求恩和一些同志的精神、行為區別,也知道了應該學習白求恩怎樣的思想品行。
很明顯,對《紀念白求恩》一文來講,理解“白求恩精神”的內涵,就是理解文本的思想內蘊和現實價值。讀者閱讀文本,通過對語言的理解品悟,了解語言背后所隱含的價值取向,對其建立正確、健康的價值觀具有重要意義。文本對讀者思想價值方面的影響力是基于語言文字的,而語言文字組合成篇章后所表達的思想內涵,其影響力又是高于簡單的語言文字、遣詞造句的學習的。從這個角度講,白求恩精神對讀者精神世界最根本的影響自然是“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讀者正確的價值觀的確立,需要一些高尚的精神的指引,在這些“高大形象”的影響下,讀者才能潛移默化成為這些“高尚人格形象”的認同者,甚至其精神追隨者,這才真正對讀者的價值觀起到重要影響。例如,“一些人對工作不負責任,拈輕怕重,把重擔子推給人家,自己挑輕的”這種現象在當代現實生活中也會出現,如何解決?如何處理?白求恩對工作的態度和做法就是一種具有“引導意義”的范例。再如,“一事當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別人打算。”“出了一點力就覺得了不起,喜歡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等等情形,在現實生活當中亦是司空見慣,顯然,《紀念白求恩》在現實生活中的教育意義不容小覷。而讀者在思想認識和審美價值方面的提升,完全是建立在對文本語言的理解和品悟的基礎之上的。
三、《紀念白求恩》的行文思考
(一)分辨寫作語境
從寫作學的角度來講,文體的選擇與寫作的情境有著密切的聯系。甚至,語言風格的選擇、用詞的斟酌,都與寫作的情境有關。榮維東老師在《交際語境寫作》一文中說:“絕大多數的寫作,總是面向別人、公眾和社會的,是有著明確或潛在讀者的。”[7]《紀念白求恩》一文敘述凝練而質樸,依其“語境”,就要讓每個人都能讀的懂、聽得懂。毛澤東喜用“典故”,這篇文章作者為什么不去選擇擅長的表達形式?另外,文章“敘議結合”,而議論多敘述少,為何是這樣的選擇?為什么不平分秋色的夾敘夾議?這一切都與語境有很大關系。多“用典”普通群眾讀不懂,白求恩的事跡眾人皆知,多“敘述”則是啰嗦重復,在號召全民學習的效果上自然會減弱。所以,任何寫作,不可脫離語境。脫離語境就是脫離讀者,沒有“讀者意識”的作品是沒有生命力的。
(二)議論要“理”字立骨
《紀念白求恩》是一篇悼詞,也是一篇敘議結合的議論文,其議論部分是相當的精彩,特別是“性質闡釋”和“對比闡釋”,簡潔而明確地表達了作者所闡明的道理。議論文講究一個“理”字,文章的說服力也來自這個“理”,至于采取怎樣的說理方式,則與說理的內容和說理的目的有關。《紀念白求恩》一文正是捉住這個“理”,先概括白求恩精神,再在對比闡述中深入分析“白求恩精神”的特殊性,讓“理”更加凸顯而深刻。我們通過學習《紀念白求恩》,學會運用“性質闡釋”和“對比闡釋”這兩種闡釋方式去解釋概念內涵,發掘概念的顯著特征,這就有利于把“理”說清楚。如論述“信念”,先從性質方面闡述“信念”是什么?然后可以采用對比闡述“有信念的人是什么樣的表現”“無信念的人是什么樣的表現”,通過對比,凸顯“信念”的重要意義和價值。
(三)選擇恰當的句式和修辭
一成不變的句式容易產生閱讀疲勞,而采用多種句式進行寫作,會給讀者帶來“陌生化”的效果。從這一點上講,《紀念白求恩》的句式靈活多變。如“這就是我們的國際主義,這就是我們用以反對狹隘的民族主義和狹隘的愛國主義的國際主義。”短句和長句結合,語意重復加強。再如,“就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人,一個有益于人民的人”,五個短句排列運用,加強語勢的同時起到強調作用。毛澤東的很多政論文都能在議論中恰如其分地運用修辭,讓人有耳目一新之感。《紀念白求恩》作為一篇悼詞,目的是引發全民對白求恩精神的學習,文中運用了設問、排比、對比等修辭。文尾的排比句成為經典名句,與其排比的修辭運用有著很大的關系。文中的對比修辭手法的運用,對文章的說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四)重視議論的價值指引
議論重在說理,而《紀念白求恩》所說之理就是“白求恩精神”以及號召全國人民學習白求恩精神。自然,文章對白求恩精神論述的深刻性、震撼力影響到精神品質的感召力。議論文中說理所說的“理”的指向就是作者所表現的人生道德價值觀,反映作者的思想認識、價值態度,也影響著讀者的價值判斷。說理又是建立在語言運用的基礎之上,所以,對所選用詞的充分琢磨和思考,以及詞語組成的篇章所呈現的價值觀念的正確、健康表達,對文章價值傾向的表現具有重要作用。通過議論來表達自己的價值傾向,就應該在寫作前要非常清楚文章要體現的價值指引,因為議論強烈的說理性更容易讓讀者信服作者所表達的內容和主旨,這與抒情、敘述等表達方式大為不同。
參考文獻:
[1]于保東.印鳳:《從學習語言到立德樹人的典范——〈紀念白求恩〉再次入選人教版語文教材的教學價值探究》,《中學語文教學通訊》(初中),2017年第1期,第56頁。
[2]鄭明娳:《現代散文理論墊腳石》,廣東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40頁。
[3]趙京戰:《中華詩詞》,2014年第5期,第1頁。
[4]Halliday:M.A.K.Language as Social Semiotic.London,Edword Arnold.1978年,第123頁。)
[5]梁衡:《毛澤東怎樣寫文章》,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6年6月,第112頁。
[6]王京躍:《白求恩精神的現代意義——寫在毛澤東〈紀念白求恩〉發表70周年之際》,《馬克思主義研究》,2009年第12期,第103頁。
[7]榮維東:《交際語境寫作》,王榮生主編《寫作教學教什么》,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5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