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倩
不久前,派拉蒙公司電視部門的負責人艾米·鮑威爾(Amy Powell),在重啟《前妻俱樂部》(First Wives Club)的討論會上,因涉及黑人演員的種族言論被炒。僅僅一天后,漫威電影《銀河護衛隊》系列的導演詹姆斯·古恩(James Gunn)因為幾則在2008到2011年發表的推文“玩笑”被迪士尼解雇。又過了幾小時,Netflix的新片《永不滿足》(Insatiable)發布預告片,因為主角是一位“以胖為恥”的女孩,而收到11000份簽名被要求停播。除此之外,幾周前喜劇演員、脫口秀主持人羅西妮·巴爾(Roseanne Barr)也因不當評論被停播節目。
但這些做法真的公平嗎?真的能讓好萊塢的道德意識向更好的方向邁進嗎?
“一刀切”無法解決問題
作為企業,制定一套針對種族主義、恐同主義、厭女言論或行為的限制政策是非常重要的企業文化。與此同時,不考慮個體差異的“零容忍”做法卻值得商榷。相關研究顯示,“零容忍”在處理問題上通常是失敗的,這種嚴苛的制度并不能提高自我意識,也無法將接受的正面價值觀傳遞開來,只會形成一種使人不敢表達看法的氛圍,然后人人自危。
艾米·鮑威爾在討論會上的發言可能只是個在特定語境下的玩笑,聽到的人顯然感覺受到了冒犯,很可能確實受到了冒犯。但是,鮑威爾一直就是這樣把種族言論掛在嘴邊的人嗎?她是有意要冒犯或傷害別人的嗎?她說的話很可能并非是針對某幾個人或某個群體的言論,目的也不是要貶低對方。當然,這些并不能成為為她開脫的借口,但卻是在說明,她應該接受的是針對性的發言培訓、停職或降級,而不是簡單的開除了事。
再看看詹姆斯·古恩。6到10年前,他發了幾條推文。當時的他認為拿一些帶有攻擊性和敏感的話題開玩笑很刺激。事實證明,這些言論確實“很刺激”,刺激到直接讓迪士尼影業主席艾倫·霍恩(Alan Horn)發布了“斷交”聲明:“詹姆斯在推特上的攻擊性態度和言論是站不住腳的,與我們工作室的價值觀不一致,我們已經斷絕了與他的商業關系?!?/p>
迪士尼的情感似乎是真摯的,但措辭卻有點問題?;仡櫟鲜磕徇@么多年來拍攝的電影,恐怕其中也不乏性別歧視、種族主義和其他在當時并不會被視為爭議話題的內容。當然,迪士尼可以說,這些事實雖然存在,但公司也在隨著時間不斷進步。而這恰恰正是古恩為自己辯解時所用的理由:“之前我曾經為我的幽默感傷害到了他人而道過歉。我非常抱歉,而且字字句句發自真誠?!苯Y果迪士尼的進步和改變贏得了贊美,古恩卻只換來嗤之以鼻?
更深層“不公”
這種“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風氣,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其實不比不當言論少。要求停播《永不滿足》的1萬多人,絕大部分甚至還沒有看過這部劇。如果這部劇真的停播,上百人會因此失業,而他們的公平又該向誰索?。?/p>
批評聲音認為,《永不滿足》中的高中生女主角,一直為自己過胖而感到羞恥,在突然變瘦變美之后,回到學校,報復那些曾經羞辱過她的人。顯然這部劇有點黑暗,有點狗血,嘲笑那些以貌取人的淺薄人士。這部劇也許不好看,但是否真的罪過大到了連播都沒播就被下線的程度?
判斷不道德的社會行為,我們需要一套完整的“評價量規”。到底做過或說過什么?前因后果為何?目的是什么?被冒犯或傷害的是誰?傷害得有多嚴重?事情是多久以前發生的?是否是初犯?所有人都希望將不當言論和行為從這個社會上徹底消除,但我們面對一件事時,需要考慮到這個作為整體的人,而不只針對他一次的行為偏差。否則,我們中能有幾個算得上真正的“好人”?
我們不能被這些刺耳的聲音蒙蔽,而忽略了更深層的不公。這些大公司如此干凈利落地開除高層,更像是在占領道德高位,卻并未想過解決體制上的頑疾,也沒打算敞開雙臂,歡迎更多有色人種、女性和其他少數群體進入電影圈,或升任高層職位。2007到2017這10年間,排名前1100位的電影中,只有4%出自女性導演之手。而就連那些已經成功的女導演,也很難持續接手到同等分量的片約。同樣是在這10年里,1123名導演中,只有5.2%是黑人,3.2%是亞裔。面對這種現狀,我們應該開除誰呢?
“成長”值得肯定
除了“零容忍”政策是否得當外,在電影圈這種個性當道的小環境里,電影人的不同出身和經歷,注定了任何問題無法“一刀切”解決的事實,也正是因為形形色色的個性,才能讓交出的作品被各類人等喜愛。
比如詹姆斯·古恩,他起步于B級片的著名廠牌特羅馬(Troma),給《紐約地獄廚房指南》(the Hells Kitchen, N.Y.)當編劇。后來,古恩成了這個出品過《毒魔復仇》(The Toxic Avenger)和《沖浪納粹必死》(Surf Nazis Must Die)廠牌的“當家寫手”。這些電影雖然不乏血腥和惡趣味,也只有這樣才能在好萊塢的市場上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玩世不恭、刺激和喧鬧是這類影片的直觀感受,古恩本人也是。那些10年前發布的不合時宜推文,確實反映了當時古恩的所感所想,代表了當時推崇“打破禁忌”的他。
在被迪士尼解約前一天,古恩在推文中說:“許多知道我過去經歷的人都了解,我剛進入這行的時候,將自己視為破壞分子,我拍的電影、講的笑話不但離譜而且頗犯忌諱。但也正如我曾多次公開表述的那樣,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在成長,我的作品和我的幽默感也在改變?!?/p>
古恩成為如此有趣的電影人,或多或少也正是來源于這段人生經歷。電影公司請他來寫重拍的《活死人黎明》(Dawn of the Dead)劇本,因為只有他才能想出僵尸嬰兒的念頭;讓他來創作《史酷比》的劇本,是因為只有他才敢于把這樣的主題拍成恐怖片;讓他執導《銀河護衛隊》,也是因為他特有的風格,才能讓這個系列在如今超級英雄成風的市場上脫穎而出。
這些代表古恩過去的推文沒問題嗎?當然不是,這是無法否認的?,F年51歲的古恩,發這些推文的時候40多歲,考慮到他并沒有實際做過這類行為,是不是能認為當時的他和現在的他并不一樣了呢?是否應該承認,人的心態有改變的可能?
大部分與古恩合作過的同事,都說古恩是個追求平等的人。在片場,他是公平又令人尊敬的導演,看到世界上發生的不公之事,也經常為之發聲?,F在回看他那些當年的推文,肯定應該予以譴責。但我們為什么要替這樣的人辯護?是因為每一個通過自省而不斷成長、變成更好的人都值得辯護。
有時候,藝術家就是些充滿矛盾的人。他們的天性里就有突破底線、吸引眼球的特性。這種無法控制的沖突有時來自內心深處的狂躁,有時來自曾經歷過的身體或心理創傷。但這種狀態不是一成不變的,因為人總在“進化”,總在尋找讓創作靈感降臨的自我。
沒有過去、沒有被歲月磨平棱角的藝術家,只會創造出無聊的藝術作品。我們喜愛的藝術家是那些挑戰世俗的人,那些性格孤僻、認為自己被拋棄的人,那些能制造話題的人。比如大衛·鮑伊(David Bowie)、蒂姆·伯頓(Tim Burton)、約翰·沃特斯(John Waters)、莎拉·斯爾弗曼(Sarah Silverman)、梅爾·布魯克斯(Mel Brooks)、帕頓·奧斯瓦爾特(Patton Oswalt)、艾迪·墨菲(Eddie Murphy),等等。
我們要聽到的是能傳播的聲音,即使這些聲音有時我們并不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