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
在你的房間里,無論你的墻上掛的
是一匹馬,還是大師們的照片,
甚或是一幅圣彼得堡的速描,
都會成為你的自畫像。
而在你散步的街道上,無論你看到的
是什么樹,也無論你遇到的
是什么人,你都是他們中的一個
你已沒有什么理由驕傲。
教室的最后一排
——致君特·格拉斯
那時我也喜歡坐在
教室的最后一排
饑餓的年代
青春痘不像現在的孩子早早長出
但我卻不知從哪里弄來了
幾本發黃的禁書:《一千零一夜》
《堂·吉訶德》《普希金詩選》
《曹禺劇作選》
老師在上面講著數學或他也不懂的政治
我的手指在書桌下面緊張地
翻動著書頁
教室的最后一排,我的掩體
我的神奇的飛毯!
我幾乎吞咽下了那些書的每一個字詞
懷著犯罪般的顫栗
而又隨時準備站起來回答提問
我的技巧逐漸變得老練
教室前的那個講臺也離我越來越遠
今天看來,我一生最好的位置
也許就是四十多年前
那個山區中學教室的最后一排
而現在,它水遠空了。
在蘇軾墓前
十九歲出川,六十六歲還鄉,
從常州溯流而上,抵開封府,
到汝州郟城,一路鶴鳥高飛,
一路煙渡泥塵;生前夢魂縈繞,
死后托付給這片中原的荒坡;
當你到達,多情的上瑞里山脈
垂首相迎,猶如小蛾眉。
家在何處,家就在這里;在
一個帝國的邊緣,你早已
寫下“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
西蜀雖好,但蘇堤上走著
你同樣熱愛的百姓;家鄉可親,
但你更愿在天涯海角大口呼吸;
多少次,你欲乘風歸去,但是黃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