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隱思想與造園藝術

季熊

摘要：中國傳統儒釋道三家思想都極為推崇“中道”，中隱思想也可以說是中道的一種反應形式，其對東方造園藝術影響深遠。

關鍵詞：中隱思想；造園藝術

中圖分類號：TU98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18）14-0013-01

中國傳統文人深受“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的思想影響，政治清明時他們會“學而優則仕”，政治昏暗則“退而隱于藝”。《漢書新注》也有“君子處世，遇治則仕，遇亂則隱”的言論。因此文人士大夫們的隱退方式，往往會選擇“中隱”。這種生活哲學或者處世謀略，是在中國封建社會特有的政治背景和哲學基礎上產生的。

早在先秦時期，《詩經·考槃》中就言：“考粲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這首較早的隱逸詩中，不但有隱士的居住環境，更描寫了隱士豁達的隱逸心態。網師園內彩霞池的水口溪澗處，刻有篆書“槃澗”二字，表達的即是《詩經》中的隱逸思想。這種生活方式自此為歷代隱退文人所推崇。在道家《神隱》一書中，記載了此類隱逸者與自然和諧共存的生活方式，并深刻影響了文人園居生活。對文人逸士而言，居住環境往往是他們精神境界的體現，所以選擇居住環境與營造居住空間，都被看成是極為重要之事。《老子》中的“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直接影響了文人對居住地的選擇。袁枚也提出：“凡園近城則囂，遠城則僻，離城五六里而遙，善居園者，必于是矣。”《莊子·逍遙游》云：“鷦鷯巢于深林，所棲不過一枝”，此種遁世思想影響到了文人“巢于林”的處世哲學，蘇州明清時期就有以此為主題的園林，如巢園、一枝園、半枝園。

從陶淵明的《歸園田居》等田園詩，到王維、孟浩然的山水詩，反應的都是文人對山水田園生活的向往。時至晚唐，白居易的《中隱》詩才最終解決了文人“仕”與“隱”的矛盾，詩云：“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閑。不勞心與力，又免饑與寒。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君若好登臨，城南有秋山。君若愛游蕩，城東有春園。君若欲一醉，時出赴賓筵。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歡言。君若欲高臥，但自深掩關。亦無車馬客，造次到門前。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全。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窮通與豐約，真在四者間。”隱在城垣巷角的園林中，不但能享受到城市生活的便利，同時也能滿足自身歸隱山林的精神需求。

直到明清蘇州私宅庭園的興盛，都是文人志樂中隱的顯現。蘇州到了明朝中期，已成為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當時在全國最為富庶、人口也最稠密，這些為園林與昆曲的興盛提供了強大的經濟基礎。在政治方面，明朝末年政治昏暗，文人多不愿出仕為官，轉而將身平才華投入到造園、度曲、傳奇寫作中，為園林與昆曲注入了大量人才，如造園家計成，戲曲家湯顯祖。伴隨著市民階層的崛起，市民文化地位的攀升，人的享樂之風盛行，也為園林昆曲的興盛提供了人文基礎。當然也有失意文人的感情轉移，如唐寅《桃花庵歌》所唱：“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花枝當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須花下眠。花前花后日復日，酒醉酒醒年復年。不愿鞠躬車馬前，但愿老死花酒問。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閑。世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記得五陵豪杰墓，無酒無花鋤作田。”這都是沒有財力營造園林的寒士，以詩文的形式來歌詠贊嘆中隱思想。

但有余力，文人則會付諸行動來造園。如蘇州網師園僻處闊家頭巷，門外途徑極窄，軒車不容巷，恰是陶潛“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詩境。然而園子大門朝南，前有照壁，照壁上鑲嵌兩排鐵環，以供拴車馬之用。這倒與“而無車馬喧”本意相左，看似是歸隱文人“居塵”與“出塵”的矛盾之處，其實體現出其內心兩全最美的中隱思想。范仲淹后裔范允臨不但自己有私宅園林，其岳父徐泰時當年修建的東園至今尚存，今之留園便是。范允臨在《明太仆寺少卿輿浦徐公暨元配董宜人行狀》曰：“公（徐泰時）遂掛冠歸里門，歸而一切不問戶外，益治園圃，親聲伎，里有善累奇石者，公令累為片石云峰。雜蒔花竹，以板輿徜徉其中。呼朋嘯飲，令童子歌商風應蘋之曲，其聲遏云。……于是益置酒高會，留連池館，情盤景遽，竟日忘歸。……后方曳縞、衣綺、粉白黛黑者動十計。絲竹管弦日日盈耳，而董宜人若弗聞也。”范允臨在萬歷年間享有盛名，其家班時常演出《祝發記》，與申時行家班演出的《鮫綃記》齊名，素有“申鮫綃”、“范祝發，之稱。他們將園林聲伎這種生活方式經營到了極致。明季政府腐敗，此時的蘇州早已成為全國最富庶之地，蘇州的士子們無心仕途，卻樂意留心于“庭園聲伎”。清末蘇州沈秉承夫婦也是筑耦園“枕波雙隱”。

園林作為明清時期文人的主要生活空間，盡管有著精神層面上的隱逸思想，但文人們既然選擇“中隱”的方式居住于城市中，證明他們尚未失去社會屬性。相反，園林的社會功能卻進而逐漸趨于復雜和完備，從私宅庭園中的戲場建筑形式的豐富上便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