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一的世界

柏一丹

太陽緩緩升起，遠處是深遠而純凈的藍，藍色的火團下沿是橙黃色，有斜向上的條狀薄云。太陽被一處屋檐遮住，屋檐顯得異常黑，屋檐背后明亮奪目。太陽升起時，天的橙黃色變淺了，但是更寧靜透徹。他站起身，向太陽的方向奔跑。他想要抓住那道褪去的黑色。橙色天中能看見樹枝的剪影。他的心狂跳不已。

他跑了一段路，停下來，冷靜了。他站在街道中央。路的兩旁是高大樹木和大片草坪。他環視四周，目力所及，遠遠近近都沒有一座高樓。他能看見兩排粗壯的銀杏。難道我又回到了地球！

他又退回幾步，看著自己跑來的方向。街邊有一個路牌。他打開手機里的地圖，雖然沒有空間動態圖權限，但有事先下載的靜態圖。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他要去的地方。

一個寒顫將他驚醒。當他爬起身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這已經是阿一移民到火星的第二十五個年頭了。遙想當年人類剛移民火星的時候，他只有18歲呀。

夜夜他都能夢到那曾經站在蔚藍天空下呼吸著潔凈空氣的地球生活。

因為火星上的重力是地球的0.4倍，像過去二十五年的每一天一樣，阿一起來的第一件事便是穿上鞋底帶有尖利倒刺的定制鉛靴，以防一用力漂浮到高處充滿二氧化碳的大氣中。出門前，他檢查好身上佩戴的便攜式氧氣包和防塵口罩，帶上書本和教案，一步一步緩緩跨出門檻。“呲”，倒刺插入泥土的聲音，阿一穩步站在了火星地表，準備去往火星第三中學授課。

阿一任教的火星第三中學位于火星最高的山，也是太陽系中最高的山——奧林帕斯山的山腳，處于阿一所在奧特斯頓城市的郊區，是個適合修身養性的地方。

學校的上空有一顆名叫戴摩斯的衛星，家長可隨時通過掌上屏幕了解孩子的一舉一動，連打個哈欠也逃不過靈敏的衛星拍攝。火星上平均氣溫極低又干燥，在還沒有穩定可利用的水資源的情況下，學校教職工自主研發了最新的“水汽凝結智能凈化過濾系統”為在讀師生免費提供長久的溫暖濕潤充氧面罩，這可是常年處在塵暴肆虐環境中的火星人都想要的寶貝呀。

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

阿一作為火星一代人類中年輕的孩子，在對地球的回憶里慢慢長大，成為全校唯一一個教授地球地理又有在地球上生活過的寶貴經歷的老師。

現在，他的學生都已經是土生土長的火星二代人，從未見過真實地球的他們，對一切帶有“地球”的字眼都充滿了好奇心。

“又是一屆新生。”阿一邊走邊感慨。

他進入教室，環顧四周，果然又是一張張生澀的面孔。

第一節課，按照慣例，阿一按了一下太陽穴，啟動腦電波識別系統，連接5D全息投影。頓時，一個藍色的水晶球從地表生了起來，而那些漂浮在上面的云彩更是為他披上了一層魔幻的色彩。 更有綠色的草原點綴其中，在太陽的照耀下更是顯得熠熠生輝。“孩子們，我是你們的地球地理老師，你們可以叫我阿一老師。”

“阿一老師，我叫團子，我在《人類居住地變遷史》中見到過，這個藍色的球是人類移民火星前的家園——地球。”阿一話音剛落，一個胖得傻乎乎的男孩便搶著答到。

“不錯，這就是地球。這張寶貴影像是老師當年乘坐太空飛船離開地球時，從窗口拍到的。”

“大家可以看到，地球是一個晶瑩的球體，上面藍色和白色的紋痕相互交錯，周圍裹著一層薄薄的水藍色‘紗衣。這是從地球外部所欣賞到的地球。”

“阿一老師，我聽說你曾經在地球上生活過，你能給我們看看地球表面的樣子嗎？”又一個小女孩問到。

隨著他的手向上一抬，一張草原上獵豹奔騰的影像取代了藍色大球。獵豹的前腳懸空著，儼然下一秒落地便會踏出朵朵鮮花，生機勃勃，具有如此強烈的氣勢的動物，可惜火星上再也沒有了。

“這是地球上最有名的自然保護區之一——東非大草原。畫面上的這只動物叫做獵豹，你們父母可能曾在地球上見過。”

“哇，好酷！”一個孩子叫道，“老師，還有更美的畫面嗎？”

“記起從前在地球上的時光，其實……老師覺得最美的是四季。春天來的時候門開著，風進來、花香進來。有雨、有霧的時候，人忍不住想要往肺里面深深地呼吸一口氣，那種帶著碎雨的凜冽的、清新的感覺。”

“秋天的時候跟喜歡的人一起，就一個下午什么都不干，懶洋洋的曬一會兒太陽。到了冬天跟父母一塊兒出門，雪花飄下來，我伸著舌頭去接的時候，我懂得了什么是自然和生命的美妙。”阿一邊說著，又升起了那顆藍色星球。

“孩子們，在你們看到的這個簡單球體中，成千上萬的孩子曾經孕育、出生，你的父母，爺爺奶奶，甚至全人類都誕生于那。這些簡單白色、綠色所代表的河流、天空、大地是應該屬于他們的，本也是屬于你們的。但那些只知消費、不知克制，只知抱怨、不知建設的貪婪人類在欲望的污濁泥潭中越陷越深，將地球上的資源消耗殆盡，最終傷害了它，也傷害了他們自己，還有無辜的你們。”說罷，阿一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看著眼前一個個帶著巨大面罩，踏著笨重倒刺靴的稚嫩身體，又再看到那天真信任的眼神，心中很不是滋味。

“再也找不到下一個地球了吧。”阿一心中默默想到。

……

下課鈴聲傳入耳畔。

“孩子們，這堂課的內容就是這些了。那么看到這些你們明白怎么做了嗎？”

“明白，保護火星環境絕不讓悲劇重演。”團子答道。

阿一露出了一個苦澀的微笑，走出了教室。

夜幕降臨，又是一天過去了。每次在夜空中，看到記憶中的那顆星球孤獨旋轉，阿一心中都會有一種難以名狀的依戀和親切。

他又想起了上午課堂上團子的那一番話，自言自語道，“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好，明白了……就真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