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軍
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論在文本解讀領域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我們也可以將它應用到學生的寫作實踐中,筆者曾經撰文探討過記敘文寫作中語言的陌生化問題(見《語文教學與研究》上旬刊2017年5月號)。那么,在議論文寫作中,陌生化理論是否也有它的用武之地呢?
一般認為,議論文重理性,重在“以理服人”;觀點明確、論據充分、語言精煉、論證合理、有嚴密的邏輯性是它的主要特征,同時也是指導議論文寫作的要領。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寫作是陌生化的,就是創造”[1],對中學生而言,寫作是一種參與競爭的手段,不管是何種文體,沒有“創造”就不會有吸引力,自然也難談競爭力。朱光潛先生在《咬文嚼字》一文中斷言:“一個人的心理習慣如果老是傾向‘套板反應,他就根本與文藝無緣。”在議論文寫作應用陌生化理論,就是打破“套板反應”的有益嘗試。
一、熟悉素材的陌生化處理
寫作議論文,素材的積累至關重要,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又有“事實勝于雄辯”之說。然而,看看學生們的議論文,素材的老舊、重復現象比比皆是。這個問題由來已久,說到“戰勝困難”,必然是身殘志堅的張海迪;說到“百折不撓”,一定是試遍燈絲材料的愛迪生。當然,如今的學生作文里,前者已被史鐵生、后者被屠呦呦所取代;然而還是沒有跳出千篇一律的窠臼。在議論文寫作實踐中,我們并不要求每位學生都去積累那些犄角旮旯的生僻素材,而是要努力在素材的使用上做文章。看看以下一個例子:
南非的第一位黑人總統曼德拉,少時多才,組建黑人民權組織;年長時更是備受愛戴,成為國家領導者。但在他年輕力壯時遭受的長達二十多年的囹圄之災,在別人眼中是光陰無意義虛耗,在他自己看來卻是不可或缺的一段經歷。當年獄中的每一次勞作、冥想,都為他的人生擴展了新的厚度與寬度,成為他東山再起的堅強支柱。(《感懷步步》)
在這個語段中,小作者所使用的素材并不生僻,但卻用得巧妙,在這里,曼德拉不再被用作一個“不屈的斗士”的形象,他那段眾所周知的困難經歷所具有的意義被深度挖掘了,熟稔的事例也便用出了新意,就像江蘇省2016年高考作文題中說的那樣,“有話則短,無話則長——別人已說的我不必再說,別人無話可說處我也許有話要說”。這是對熟悉素材的陌生化,基于對素材豐富內涵的多元化解讀。同樣是屈原投江,你看到的是“志向高潔”,我看到的是“要學會變通”,是“關鍵事件產生的文化價值”;同樣是陶潛辭官,你用來證明“人要有骨氣”,我可以來印證“出世與入世情懷的矛盾”“隱逸情懷背后的失意”。
教材是事例素材的一個重要來源,面對這樣的寶藏,學生卻常常視而不見,主要原因也許就是怕和他人的雷同,怕老師說其陳芝麻爛谷子。如果我們能于平中見奇,讓“老樹發新芽”,我們就能從熟悉的素材中提煉出豐富的內涵。就以韓愈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為例,這是一首悲痛凄楚的七律,有學生是這樣來化用的:
“若無韓夫子,人心尚草萊”,后世對八大家之一的韓愈高贊至此,可誰想到過當年這個枯瘦年邁的舊臣,一手拄杖,一手捧著死諫之書,清早上朝,日暮便被驅趕到窮山惡水的潮州。他連“收吾骨”的絕望之心都有了,但沒想到這里才是使他永載青史的功績的開端……(《得失饋贈》)
作者用描寫的方式還原了這首詩歌呈現的悲戚意境,并將其和韓愈的生平功績結合起來,生動地闡述了“得失”對于一個人的獨特“饋贈”,增添了濃濃的文化意味。類似的素材在中學語文教材中俯拾皆是,如《老王》《品質》《方山子傳》《項羽本紀》……只要用心去發現,每一首詩詞、每一篇文章都是一座值得你反復探尋的寶山。
除了事實論據外,充當道理論據的素材也不可或缺。道理論據,可以讓他人為你“代言”,在論證時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大部分學生將道理論據狹義地理解為名人尤其是思想家、政治家、文學家們含有哲理的名言。這樣一來,學生的素材庫里就會產生大量的“交集”,素材的共性大于個性,寫作時“撞車”現象頻發。我們不妨可以將眼光放得更遠一些,投向古今詩文、電影經典、歌曲戲劇等領域,那里有著許多值得玩味、可供引用的好素材。
如流行歌曲中就有不少催人奮進或凝練雋永的好句,有許多歌詞已成為經典。像“陽光總在風雨后”讓人勇敢地面對挫折;“愛拼才會贏”則激勵人努力拼搏;《海闊天空》里“才張開翅膀,風卻便沉默,習慣傷痛能不能算收獲”,富有哲理的歌詞,展現了一段面對挫折永不言棄、善于堅守的人生經歷。這樣的歌詞用在議論文里不僅起到了佐證觀點的作用,更能與讀者產生共鳴,這難道不是最鮮活的素材嗎?我們所需做的就是像對待事例素材一樣,對它們蘊含的意義進行深層次的發掘,然后選取合適的角度“植入”作文。
二、論證語言的陌生化處理
魯迅先生在致《文學月報》編輯的一封信曾說“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斗”,而在學生的議論文中,我們看到的依然是“板起臉里訓人”的樣子,嚴肅有余而生動不足。對本不以理性剖析見長的中學生來說,這無疑讓他們的文章讀起來更加索然無味。如何讓論證的語言變得生動,能吸引讀者,就需要改造我們的用語習慣,讓語言陌生化帶來的距離產生閱讀的美感。
1.善用修辭
修辭可以“撥動內心深處的某一根弦,激發共鳴,享受多重的美感經驗”[2],可見修辭對于文章的重要作用。說到議論文中的修辭,我們首先想到的是比喻,因為比喻論證是四種常用論證方法之一。但在實際寫作過程中,學生對比喻論證的運用遠不如舉例、引用、對比等其他三種論證方法。雖然比喻并不是理性的表述,然而可感的形象卻能夠把觀點闡釋更清晰生動。荀況的《勸學》為了說明“假物”的重要,連續運用“登高而招”“順風而呼”“假輿馬”“假舟楫”四個比喻,形象地說明借助于學習,人們可以有很大的進步,從而充分論證了學習的重要作用。上述喻體都是生活中常見的事物及現象,淺近而明了。運用比喻來說理,能把抽象的事理闡述得透辟而鮮明,使人在富有趣味的閱讀中受到啟發。如學生習作:
(1)感情猶如一匹野馬,需要你去馴服。理智則是它的韁繩。以理智面對世界,人生便增添了一份自信,一份豁達。(《超越情感》)
(2)誠信是什么?誠信是荒原上流淌的一泓清泉,誠信是寒冬臘月傲放的一枝臘梅,誠信是夜晚行路時前方的不滅之燈……(《誠信是什么》)
語段(1)中“野馬”和“韁繩”巧妙地道出了“感情”和“理智”的關系,用語不多但十分妥帖。語段(2)的作者用“清泉”“臘梅”“不滅之燈”等四個喻體來闡釋誠信,雖然沒有從概念上給“誠信”以科學的定義,但也能充分引發讀者對誠信于個體的價值、誠信與現實生活的關系的思考。當論述一些概念性強或者較為抽象的道理時,相較用詞單調又容易出現謬誤的“名詞解釋”或“理論說教”,比喻論證對于學生作文的價值是顯而易見的。“人們喜歡被不平常的東西所打動”[3],好的比喻帶來的新奇感會比說教更容易讓人接受。
議論文寫作中可以運用的修辭格不局限于比喻一種,類比、對比、排比、設問、反問、對偶等修辭可以“點亮”議論文的語言,使說理不再讓人“敬而遠之”。一種更為鮮活的語言形式,會收到良好的表達效果,甚至令人擊節贊嘆。
(3)且看毅然棄醫從文的魯迅,看悠悠道出“吾將曳尾于涂中”的莊子,看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潛……哪一個不是寧作我?哪一個不是默守著內心的孤獨?(《堅守孤獨》)
(4)曾經常常在想,文字的天地無涯無際,究竟該怎樣用她去抒懷?就好像是一支無法得知墨水多少的鋼筆,你會怎樣使用它去工作呢?信手拈來隨意涂鴉,還是竭盡所有,用心去完成一幅杰作?是珍惜使用,還是毫不吝惜地揮霍?進而言之,如果是人生呢?在面臨人生中無數的轉折點時,我們又將如何運用手中的筆為這轉折寫出下文呢?(《轉折》)
上述的語段中,語段(3)的排比、反問讓大家耳熟能詳的例子以簡潔的形式呈現出來,增強了說理的氣勢又不落入俗套。語段(4)層層設問,讓讀者思緒隨著作者的問題而起伏,自覺地與作者一起思索探尋。說理因這一連串的設問而逐層深入,結構也因此設問而跌宕生姿。
2.自創警句
此外,在寫作過程中,我們經常會引用一些名言警句,目的是為了增強說服力,也讓語言更受青睞。然而名言警句因為其特定的含義和用法,無法放之四海而皆準;學生習作中常常會出現“為引用而引用”的現象,名言警句滿篇飛,水過地皮濕。因此,除了讓學生積累、理解名言警句外,更要學會去找尋名句的特點及規律,進而改造名句或創造屬于自己的格言警句。這樣做既避免了與其他人的素材“撞車”,能夠別出心裁;又能最大限度地來契合自己的寫作內容,做到“言盡其用”。
叔本華的那句“人生實如鐘擺,在痛苦與倦怠之間擺動”是學生習作中經常被引用的名句,然細究起來,則會發現很多場合里用得并不恰當,因為叔本華的本意在說明人的欲望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痛苦就是人生所不可避免的。如果我們能將叔本華的名句作一點陌生化處理,就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效果,其適用范圍也更為寬廣。稍加改動后,用改變后的“人生實如鐘擺,在夢想與現實之間擺動”來談“夢想與現實”的關系,則言簡而意賅;還可以擴充為“人生實如鐘擺,在痛苦與倦怠之間擺動;然唯其擺動,才讓人生變得充實”,則一改叔本華原句的消極色彩,賦予它更多的正能量。
三、慣用結構的陌生化處理
議論文的寫作講究結構的合理和嚴謹,故寫作指導時尤其重視文章的結構,“考場八股文”應運而生。其實和很多文體一樣,議論文寫作有法但無定法,只要能遵循人們認識事物的規律、服從中心的需要以及符合文體的特點,每位學生都可以根據作文的要求和個人的喜好采用不同的文章結構。
常見的議論文結構主要是“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三段論和“引—議—聯—結”的四段論。兩者的優勢是能充分體現行文思路的清晰度,因為它們采用的線性結構,能最大限度反映思維的方向性,從“是什么”到“為什么”“怎么做”,也正是我們認識事物的一般順序。然而,不難看出,線性結構的缺點在于它的單一性,前后順序一旦確定下來,基本上是不可逆的;論述思路過于簡單,內容上也容易出現“扁平化”傾向。如果每篇文章都按照這樣的套路來寫,勢必會讓行文缺少變化,很難讓人覺得“眼前一亮”。“每篇優秀的論說文也都是自成一個雖然大小不一但都完整統一的體系,它往往不是平面的,而是立體的。”[4]王尚文的這段話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議論文采用單調線性結構的缺陷。
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用板塊式結構來代替線性結構,在遵循寫作一般思路的基礎上,板塊可以作適當的取舍,板塊之間可以靈活調整位置,就可以產生多種不同的文章結構。可以設置的板塊有:
述——敘述與中心相關的故事或時事;
引——用名言警句引出話題和論點;
擺——擺出與論點相悖的現象或觀點;
比——用類比手法找出相似現象并描摹;
釋——對觀點中的核心概念進行界定闡釋;
駁——對相悖觀點進行批駁;
聯——聯系現實生活談本觀點的價值;
議——從正面和反面論證觀點;
挖——剖析觀點背后的深層次緣由;
升——將論述上升到理性高度;
辨——對相近概念進行思辨性闡述;
做——提出針對所論述問題的解決方案;
結——總結全文,深化觀點;
合——回應開頭,首尾融合;
點——文末點題,畫龍點睛。
在實際寫作中,可以組合成“述釋議挖結”、“擺議升做點”、“比議聯辨合”等數十種組合。除了“議”這一板塊是不可或缺的之外,其余板塊都可根據需求靈活處理,板塊之間既存在線性的推進,又增加了疊加、拓展、呼應等功能。
除此之外,借鑒其他文體的寫法,部分移用到議論文的寫作中,同樣可以起到陌生化的作用。如時評體以時人關注的事件引入,先聲奪人;雜文體以樹立靶子來開端,針鋒相對;小說體的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照應圓合;書信體的敘議結合,情感真實,收放自如。不同的文體為議論文的寫作提供了大量可資可鑒的范例,所謂的結構陌生化,猶如“熟悉的陌生人”,并不會給讀者造成唐突或悖謬的印象。
陌生化理論在議論文寫作中的應用遠不止于此,對語文教師而言,我們需要在借鑒的基礎上不斷創新,敢于突破程式化寫作的套路,方能給議論文寫作更大的發展空間,真正把培養學生語言構建與運用、思維發展與提升的素養落到實踐之中。
參考文獻:
[1]朱立元主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2]沈謙.語言修辭藝術[M].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1998.
[3]亞里士多德.修辭學[M].羅念生.譯.北京:三聯書店,1991.
[4]倪文錦.王榮生主編.人文·語感·對話[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