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與成長

汪瓊

給孩子一方自在呼吸的天空

我非常害怕牢牢抱著課本教語文，靠著反復練習提高孩子的成績，因為我自己就沒有喜歡過上語文課，也拒絕題海戰術，但憑著對閱讀的癡迷和對寫作的喜歡，我的語文成績從來不差。我不想違心地迎合通行的做法，就隨性地去教書。那時也沒有什么繪本閱讀、整本書共讀的概念，我大體的做法就是和孩子們聊自己在看的書，遇到適合他們讀的好書就推薦給他們。我布置的作業很少，省下時間讓孩子自己找書看。柯子衿是超級哈利·波特迷，而且牽頭在班上成立了“哈利·波特讀書俱樂部”，后來又組建了“哈利·波特戲劇社”，排練演出關于哈利·波特的戲劇，他們閱讀、表演，勁頭十足，玩得不亦樂乎。后來，陳旭雯組織的“貓武士讀書俱樂部”、吳一凡組織的“讀史俱樂部”都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我樂得做甩手掌柜，班級各種活動也不需要我操心，一班孩子都弄得有聲有色。六年級時，我們班申請“區特色中隊”，教室布置、臺詞設計、主持、節目表演全是孩子們分工協作完成，孩子們落落大方完成整個活動展示，順利通過專家團隊的考核，至今還是學校里的美談……

如今回看，當時相對自由的環境、班級共讀的氛圍、以學生為主導的活動等，誤打誤撞中倒趨近了教育的本質——其實是那時的我不太懂得怎么教書，只是聽從內心讓孩子去折騰。還記得那時我們班學生雖然讀書多，但考試偶爾也考不過平行班，我還當著全班學生的面哭過。現在想想，我還是太急了：每一棵樹苗要長成參天大樹，都需要一方自在呼吸的天空，也需要把根扎牢，扎向時光深處。

一個都不放手

我是個一根筋的人，不管孩子什么出身、背景、現狀，總覺得孩子可塑性很強，根據成績或一時一地的表現就給他們定性，太殘酷，所以一個都不肯放手。放學后，通常是將女兒丟在辦公室寫作業，自己留在班上看著學生訂正作業、補作業，插空還得和家長一一交流或“過招”。雖然將自己逼得疲憊不堪，但好像也沒什么效果。同事看我這么辛苦，勸我：“一個孩子的成長，家庭和自身的因素更重要，他家長和自己都不上心，靠你一個人有什么用呢？到了初中、高中跟不上，老師不還是會放手嗎？”那時我其實也有懷疑和徘徊，但心底的那份倔強和執念讓我沒有放棄任何一個學生。六年級畢業時，很多孩子跟一年級進來時比，確實好像沒什么變化，調皮的仍然調皮，不愛學習的依然不愛學習……畢業典禮那天，我大哭了一場，六年的堅持、委屈、不甘好像只能用哭來消化。今年高考后我應邀參加學生聚會，當年令我頭痛的朱思源對我講了一番掏心窩的話，讓我徹底釋然。

他直言不諱地說：“老師，你知道嗎？我小學時特別恨你。”

我有些尷尬：“為什么呢？”

“小學你天天留我在教室，逼我補作業，上課總盯著我。”

我有些無奈，這小子翅膀硬了，現在來批斗我呢！

“當我大半年獨自在北京、杭州、淮南各地學習播音主持，參加省考與各校校考，每天只能睡三個小時后，我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你是真心為我們好。文化課不行也考不上藝術院校。你培養了我們閱讀的好習慣，對我文化課的幫助很大。今年全省1萬多名藝考生，我進入了前500名。文化課超過一本錄取線三十多分。”

我摸摸他的頭，萬千過往涌上心頭……終于發現，漫長的時光自有交待！

朱思源接著說：“你不知道，當我看到你當年因為我們不爭氣哭成那樣，很震驚。因為后來的一些老師基本不管我們，那時就會想起你對我們不放棄是怎樣難得。”

他還把他的一些經歷講給我聽：“高考前有段時間我差點抑郁，買了很多心理疏導方面的書看——這是你熏陶出來的良好習慣，后來心態就好了許多。高考前的模擬考試，我考得很差，沒有人相信我能行，但我就是不信邪，最后做到了。老師，我覺得這是你的功勞。”

我回話：“朱思源，你的成長也給老師巨大的力量。”他應該能猜得出我在說什么。都說寒門難出貴子，他的成長證明一切皆有可能，也讓我當初看起來無望無效的堅持在很多年后顯示出真正的意義。我對學生依舊一視同仁，無論以往在名校教書還是現在在農村支教，都是如此。這世界，終歸是——你信，你往！

孩子，我要去看你的演出

這次聚會，丁丁居然愿意參加，我很是意外。小學時，丁丁就是個特別的小孩，跟別人交流都會緊張得發抖，非常內向自閉。小學畢業時，他是我最不放心的小孩。后來聽說他休學在家。這次，我看見他個子高了許多，依舊有些靦腆，但眼睛有了光芒：“汪老師好！”我問他現在做什么？他說在學架子鼓、開車，有時會去演出。孩子們去K歌，拿起話筒他就嗨起來，依然跟其他小孩不太一樣，但是已經肯站到舞臺中央。我讓其他孩子給他鼓掌，丁丁確實很努力。

晚上他媽媽就加了我微信，說孩子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也想念老師，但覺得自己沒長進，一直不敢見老師。這次他回家很開心，說老師認為他進步很大。

我發信息給丁丁媽：“孩子什么時候有演出請說一聲，我和子璇媽媽、心怡媽媽一定去看。”丁丁媽回道：“丁丁昨天晚上回來就說要請汪老師看演出，我怕您沒有時間不敢說。看到您的信息，真是太高興了。”后面附著孩子演出的時間、地點及曲目——日本的電子動漫風，我完全不懂，但孩子能在漆黑的森林中仰望星空，找到一條自己喜歡的路，是多么了不起的事啊！對敏感、脆弱、容易受傷的生命，我們都應多一點看見、關心與體諒，這是每個老師的天職。就像心怡媽媽在心怡高考分數出來以后打電話給我：“不管孩子怎樣，她都是我的孩子，你的學生。”

聚會后，我對孩子們說了一番心里話：“那時候我不會教書，也不懂你們，幸好你們都成長得很好。這世間沒有白吃的苦、白走的路，經歷的都算數。我們每個人都只能做到當時的最好，不管你們是考上名牌大學，還是進入社會，做最好的自己，并盡可能幫助他人，老師將此看成是你們每一個人的成長和成功。”

英國小說家、詩人約瑟夫·吉卜林在《如果》中寫道：“如果你與任何人為伍都能卓然獨立，如果昏惑的騷擾動搖不了你的意志，你能等自己平心靜氣再作答時……那么，你的修養就會如天地般博大，那才是真正的成長，我的孩子們！”

我把這詩句送給那些曾讓我歡喜讓我憂的孩子們，也送給我自己，以及我還會繼續的教育長征。（作者單位：安徽省安慶市十里中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