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 玲 楊少明
新聞作品版權的維護已成為當下較熱的一個話題。僅在去年就有兩個全國性的媒體版權保護聯盟相繼成立:人民日報社、新華社等10家央媒成立的“中國新聞媒體版權保護聯盟”和20余家省報集團成立的“全國省級黨報集團版權保護聯盟”。兩個聯盟的成立,反映了傳統媒體在原有收益市場被大范圍蠶食后,對自身生存環境以及版權保護現狀的深深憂慮。可以說,新聞作品版權保護問題,成為報刊媒體轉型突圍、拓展生存空間的路徑選擇。

我國《著作權法》第五條規定:時事新聞不適用于本法。《著作權法實施條例》對此還做了相關解釋:時事新聞,是指通過報紙、期刊、廣播電臺、電視臺等媒體報道的單純事實消息。國家版權局2015年進一步規定:凡包含了著作權人獨創性勞動的消息、通訊、特寫、報道等作品均不屬于單純事實消息,互聯網媒體進行轉載時,必須經過著作權人許可并支付報酬。按照上述說法,“時事新聞”也就是所說的“單純事實消息”不屬于版權保護的范疇。
上述所說“獨創性勞動”是判別新聞作品擁有版權的必要條件,但是如何界定獨創性勞動,《著作權法》和《著作權實施條例》對此都沒有明確規定,這勢必造成司法實踐的不統一。以往就曾出現過類似案例,由于采用不同的獨創性判斷標準,最后做出的判決截然相反,直接影響了司法的權威性與公正性。
另一方面,和不斷發展變化的信息網絡技術相比,新聞作品的版權保護立法速度相對滯后,司法在解決相關糾紛中難免捉襟見肘,具體應用過程中經常出現制度缺陷,如網絡轉載中“通知-刪除”的避風港原則被濫用;網絡轉載中常見的—“請作者與我們聯系,將支付稿酬”等聲明到底能否給予免責,目前的法律法規也沒能給出明確規定。
20世紀90年代末期,商業網站對于傳統媒體上的作品奉行拿來主義或少量付費。但由于其影響力有限,這一做法并未遭到實質性的抵制。隨著近幾年智能手機和移動互聯的普及,許多網站和移動資訊平臺自身并不生產新聞,僅憑借技術手段,就能夠輕易獲取傳統媒體的內容。往往傳統媒體的一條新聞剛剛發布出來,新聞聚合鏈接技術就會像割草機一樣把原創新聞轉載抓取到各類信息應用平臺上。
從侵權手段看,侵權者除采用深度鏈接技術直接充當“新聞搬運工”以外,還對原創新聞采取所謂的“二次加工”:給新聞重新制作標題—或斷章取義或聳人聽聞,再對內容進行簡單改寫或整理,并且通過“加框鏈接”的方式屏蔽掉原有新聞來源網頁的廣告,重新加載自己的廣告模塊。經過此番轉換導流之后,傳統媒體除了貢獻原創內容之外,沒有獲得任何收益。
有關侵權支付的賠償問題,目前國家版權局發布的《使用文字作品支付報酬辦法》規定:原創作品“每千字80-300元”,改編作品“每千字20-100元”,匯編作品“每千字10-20元”。一旦判定對方侵權,獲賠的數額僅是上述辦法規定數額的“1-5”倍或者按非法經營數額的50%以上一倍以下處罰。對侵權者而言,這樣的違法成本太低,根本起不到有效的震懾作用。而對新聞單位的維權來說,每處理一起訴訟,要付出大量人力物力成本,勝訴后的收益基本上得不償失。以新京報2008年訴浙江在線侵權轉載一案為例,不僅手續繁多,而且還被告知要分案起訴。“僅一個案子的材料起碼就要幾十頁,且法院將花費近10年時間才能審理完畢。”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進行新聞作品版權維護未必能得到滿意結果,這也是不少新聞單位憚于訴訟的原因之一。
我國現行的《著作權法》制定于1990年,到2010年為止,已完成兩次修改,2014年第三次修訂目前還只是送審稿。修改動因被動,修改進程緩慢,急需加快完善修改步伐。以香港地區為例,其《版權條例》20年之間就先后進行了15次修改。
“時事新聞”可版權性的再認定問題,是當前急需回應的主要內容。我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的第二條,即“著作權法所稱作品,是指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從這段表述可以看出,著作權法保護的是具有獨創性的表達,也就是堅持“思想和表達二分法”原則。筆者認為,“單純事實消息”也屬于“獨創性勞動”,因為從事過新聞采訪工作的人都有這樣的體驗:一條所謂的單純事實消息,不僅需要耗費人力物力采訪,同時記者要在一堆紛繁復雜的信息素材中按時效性、重要性、趣味性等原則遴選、寫作。從這個角度說,著作權法不保護“單純事實消息”,是與新聞專業主義理念相悖的。而且,“單純事實消息”這一提法并不是新聞業的術語,概念所指與新聞實踐脫節。
針對新媒體時代的侵權取證難、耗時長等問題,傳統媒體當務之急要充分利用大數據的智能跟蹤技術,迅速提升維權能力。重慶日報報業集團的做法值得推廣。這家媒體積極適應新媒體時代特征,通過與第三方數據監測平臺合作,將媒體各大平臺每天發布的原創新聞內容進行24小時實時跟蹤分析。后臺的版權認證系統可以自動識別,一旦發現侵權現象,系統迅速保存記錄并啟動保護程序,并且禁止發布、屏蔽或刪除。
此外,應該加大新聞作品侵權懲罰力度。2014年修改草案送審稿第七十六條第二款規定:“對于兩次以上故意侵犯著作權或者相關權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前款計算的賠償數額的二至三倍確定賠償數額”。這個懲罰力度高于原來規定的數額。互聯網經濟提倡共享,但必須以肯定原創為前提,免費利用他人資源而自己卻營利的現象是同現代著作權立法的利益平衡原則相悖的。
一直以來,報刊等傳統媒體習慣于專注于生產自己的新聞內容,采取“發行+廣告”的盈利模式,很少涉及新聞作品的版權交易。在當前廣告收益斷崖式下滑、面臨生存危機的情況下,傳統媒體必須認識到內容版權是媒體的核心資產,要認真加以維護;必須認識到新聞內容直接變現的機遇更多,改變只靠影響力變現的舊思維。一方面,要在機構內部建立一個運行有序的版權維護體系;一方面還要繼續提升采編業務能力,力爭做全媒體產業鏈上的優秀內容供應商,借助中央廚房,多增加專業性獨家報道,結合時事新聞版權界定,根據用戶需求,完成新聞紙到思想紙、觀點紙的轉變,使版權收入成為媒體的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
著作權不僅包括人身權,還有財產權,新聞版權維護得好的媒體,其財產權得到了有效兌現。新京報、中青報、重慶日報報業集團等單位每年收益均達千萬元左右。在傳統媒體廣告市場嚴重疲軟的今天,版權交易帶來的收入可以彌補一定的經營虧空,改變傳統媒體原有單一的廣告營收模式,有助于媒體順利轉型。
“版權集體管理是通過權利的集中授權許可,進行版權商品交換的同時提高交易的效率,實現財富的最大化和資源的優化配置。”我國媒體行業2017年成立的兩個全國性版權保護聯盟就是因應新形勢的抱團合作舉措,把若干家版權單位集中到一個主體上,不僅提高版權貿易的效率,還大大減少申請授權許可的成本與時間消耗。筆者認為,10家央媒、20余家省級黨報只是代表,這兩個聯盟還應擴容,要讓更多的媒體加入進來,這樣才能制造出更大的聲勢來,并逐漸在全行業中建立起牢固的版權保護意識。值得一提的是,以往也有類似版權方面的聯盟倡議、宣言,但是并沒有產生實質性的效果,大多最后都無疾而終,成為一紙空文。希望新近成立的這兩家聯盟,各聯盟成員能夠真正建立契約精神,秉承專業分工和社會化生產協作的理念,拿出實質性舉措,實現聯盟所宣示的目標,通過統一管理、統一規則、統一議價等努力,使各成員媒體充分享受版權集體管理帶來的好處。
另外,就同城媒體而言,也可以開展反侵權的版權合作。同城媒體不僅信息源相對集中,利益相關性比較大,而且當前各大網站和資訊平臺正在各個地區開辟市場,同城傳統媒體之間已不存在原先慘烈競爭的基礎,彼此可以拋開成見,放眼長遠,聯合起來以地區的名義就版權保護與相關平臺展開談判,提高集體議價的能力。
行業協會的形成標志著經濟發展、社會分工進入較為成熟的階段。行業協會有充足的行業經驗,也更加熟悉行業內部真實具體的信息,因而能夠提高管理效果和節約社會成本。一直以來,在我國版權管理體系中,國家版權局和信息產業部等政府行政主管部門的管控作用更強,中國版權協會、中國文字著作權協會等管理組織主要靠行政部門推動,協會的自我管理作用尚未充分發揮出來。
從新制度經濟學的角度來看,行業組織在非正式制度的實施過程中動力通常比政府組織更大。這方面德國的做法或許給我們一些啟示。德國聯邦報紙出版商協會(BDZV)、期刊出版商協會(VDZ)除了完成日常的版權宣傳、培訓工作以外,還主動出擊,針對當下搜索引擎和新聞聚合器任意抓取各大媒體發布的新聞作品行為,出臺了德國《著作權法》第八修正案,創設了報刊出版者權這一概念,對搜索選中的新聞評論、新聞鏈接等相關新聞內容也都加以限制。且不論報刊出版者權這一提法的合理性、正當性(國情不同,我們也不能照搬德國的經驗),但我們至少可以看到德國行業協會在推進版權保護方面的努力,協會的積極作為與德國政府就版權管理形成了合力,自然會促進新聞作品版權的保護與開發。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指出,文化的創新繁榮離不開知識產權的保護與開發。從這個角度來說,新聞作品的版權保護不僅關乎媒體自身生存,也是當前版權強國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所以,無論是版權主體、客體,還是普通的信息消費者,都要有良好的版權意識,培育版權氛圍,做好新聞作品的版權保護。新聞作品的版權如果保護不利,專業新聞機構面臨生存危機,無法提供高質量的新聞內容,最終受損的仍然是社會公眾。
注釋
:① 李玉香.獨創性的司法判斷[J].人民司法,2009(13):87-89.
② 浙江在線未經授權轉載《新京報》作品被起訴[EB/OL]. http://media.people.com.cn/GB/40606/11719544.html.
③ 蘆世玲.論版權集體管理制度失靈的根源[J].現代出版,2017(4):4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