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彬
浙江大學的教授馮鋼,應該是一個媒體喜歡的學者,總能用出格的言論引起一場江湖上的風暴,換來無數流量,但終究不過是一場“茶杯里的風暴”。
近日,馮鋼發了條微博稱:有學生想要加入他的門下,筆試面試都過了,于是他們喝酒慶祝,“師門的規矩是男人半斤50度以上的酒量”,這學生喝到被抬回賓館。但最后學生還是沒通過學校審核,于是馮教授覺得自己有愧于他,發了感慨:“這樣的男人絕對是中華民族稀缺之人才,他不管干什么,那股拼死喝酒的意向,就奠定了他一生的驕傲。”
馮鋼用“半斤教授”的頭銜再一次為自己打響了知名度,一如多年前他用那段“歧視女性”的言論。
病態的酒文化侵入校園、“教授江湖化”、以酒選才是不尊重學生。
在公眾眼中,馮教授成為某種油膩教授的標本,和之前屢屢被曝光的“揩女學生油”的教授歸為了一檔,也落到了媒體評論的“舒適區”里:病態的酒文化侵入校園、“教授江湖化”、以酒選才是不尊重學生、學生不是陪酒的、呼吁還象牙塔一方凈土……特別是前幾天,教育部等7部門剛印發《關于加強和改進新時代師德師風建設的意見》,馮教授這種“唯酒是舉”的選材方式,似乎坐實了一個敗德、昏聵的老學閥模樣。
但細細品評馮鋼的話,似乎又不是那一回事。只不過,馮教授想用這種另類、夸張的表態顯示他對學生選擇的慧眼獨具,頗有《世說新語》里品藻士林、放誕乖戾的樣子,憑著酒量來品評學生(哪怕只是馮教授口頭上說說),合理嗎?公平嗎?
這其實又回到了什么叫學術傳承這個基本命題上,教授選擇研究生就想找到一個順眼投脾氣的,行嗎?直接用酒量PICK人,行嗎?在某種“學術童話”里的確是這樣的。
林語堂曾經寫過中國留學生在劍橋、牛津等名校里學成大師的“童話”——無非下午去導師家里去抽煙、吹牛,三年煙斗叼下來,老師的衣缽自然傳承了給你,自成大師,自有學統。真真的“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玩著玩著,就成了大師。這種想象也曾經讓無數象牙塔外的人充滿著憧憬。
但這只是“老皇歷”。如今,當種種關于“民國大師”的神話慢慢褪色,當大學的教授也像企業白領、互聯網企業高管那樣精致地跑項目、碼論文、審稿件、拿課題費,以及笑臉逢迎地貼發票、求報銷,計算著屬于自己的KPI時,那層保護著教授們的狂狷的光圈,也就暗淡了。
2000多年前,孔子說:“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孔夫子不認為狂狷是什么太糟糕的品行,在他眼里鄉愿、不講是非,才是“德之棄也”。從章太炎大罵袁世凱到劉文典踢蔣介石屁股的軼聞,都成了名士風流真性情的一面,也從另一個側面加持著大師的光環。狂狷是要有狂狷的資本的。
只是,如今“大師”遠去,量產論文、繁瑣的文獻總結越來越多,參考資料越來越厚,論點卻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精彩,那么何來“大師”呢?只是細分領域的學術大腕,而沒有了能對全民產生克里斯馬魅力的“大師”。
我們可以遠遠眺望著辜鴻銘這樣的國學大師,用“一把茶壺配四只茶碗”來為納妾辯護的奇葩,卻無法接受近在眼門前拿著工資、撕著發票的馮教授的狂狷。“大師”遠去了,剩下的只是一肚子不合時宜,一地的油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