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敏
摘要:“沙路凈無泥”出自蘇軾《浣溪沙·游蘄水清泉寺》,“沙路潤無泥”出自白居易《三月三日祓禊洛濱》。“凈”與“潤”都描述了沙路令人愉悅的狀態,但各有不同的側重點。“潤”字表現出春雨后的平滑細膩,“凈”字則反映其清新整潔。“潤”字是詩人細致的體物,而“凈”字是物本身、外界環境與詞人特殊心境結合下的產物,更具有主觀色彩。不同的煉字無高下之分,只是文人在創作時基于不同因素做出的不同選擇。本文從分析“潤”與“凈”的字義差別入手,探究影響兩首作品煉字的因素。
關鍵詞:凈;潤;煉字
蘇軾在黃州時期作有《浣溪沙·游蘄水清泉寺》,其中一句:“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蕭蕭暮雨子規啼。”描繪了初春時節山間寺廟周邊清新寧靜的美好景致。而“松間沙路凈無泥”一句,宋曾敏行《獨醒雜志》記載:“徐公師川嘗言:東坡長短句有云:‘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白樂天詩云:‘柳橋晴有絮,沙路潤無泥。‘凈、‘潤兩字,當有能辨之者。”
從各自作品的整體語境看,類似的兩句話有較大的差別。《浣溪沙》中表現了一定的佛教禪宗思想,充滿理趣和哲思。蘇軾在人生最失意之時,于寧靜的山間寺廟遇見溪水西流,悟出一切事物的相對性,有無相生,因而沒有什么是值得執念不放的。而白居易的《三月三日祓禊洛濱》則描寫了陽春三月,天氣晴好,眾人游樂的熱鬧場景。基于兩首作品整體情感的差異,筆者進一步分析“潤”與“凈”的差異。
首先,從基本字義層面分析,“凈”與“潤”差別較為明顯。
“潤”字始見于小篆,早期的形聲字,從水,閏聲,它的詞義古今基本相同,動詞,表示水滋潤(某物),使不干枯。《說文·水部》:“潤,水曰潤下。”唐杜甫《春夜喜雨》:“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此義現在依然常用,如“潤一潤嗓子”、“潤唇膏”等。它也有與本義相對應的形容詞義,形容某物潮濕、濕潤。《墨子·辭過》:“室高足以辟潤濕,邊足以圉風寒,上足以待雪霜雨露。”此句表明房屋建在高處可以防潮,“潤”與“濕”同義。
由于水的特性,經長期沖潤的事物會變得平滑、有光澤,如潭底的鵝卵石,因而“潤”又可引申為形容某事物光滑細膩,具體用例如成語“珠圓玉潤”;或是抽象動詞,表示修飾(某物),使有光彩。《廣雅·釋詁二》:“潤,飾也。”被修飾的對象也可以是文章,“潤色文章”表示使文章更通順、辭藻更華美。
“沙路潤無泥”中,根據語境,“潤”字當解為光滑細膩,確切表現了沙路被春雨一點點沖洗、浸潤,再由春陽曬干水分之后呈現出的平整、光滑、細膩的狀態。“潤”字中可以看到一個過程,一個從冬到春充滿希望的過程。
“凈”字本有兩種寫法:“浄”或“瀞”。目前最早出現于金文中,由“水”和“靜”兩部分構成,是形聲字,右形左聲。《說文·水部》:“瀞,無垢也,從水,靜聲。”《石鼓文·吾水》中有:“水既瀞,道既平。”因而“瀞”的本義是水清澈。而“浄”是春秋魯國城門北護城河的專名,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水部》:“浄者,北城門之池。其門曰‘爭門,則其池曰‘浄。”由于“瀞”字形復雜,在傳寫的過程中,“青”部逐漸省去,與“浄”字合并,而“瀞”則成為民間俗字。《龍龕手鑒》:“瀞,古文浄字。”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水部》:“浄,今俗用為瀞字,釋為無垢穢。”“浄”又逐漸被省寫為“凈”,建國后,確定“浄”和“瀞”規范寫作“凈”。
在這一過程中,“浄”融合“瀞”的音義并被廣泛接受,表示清潔、干凈,且形容的對象擴大為一切事物。《墨子·節葬下》:“是粢盛酒醴不浄潔也。”形容器物干凈。《南史·庾悅傳附仲文》:“時陳郡殷沖亦好浄,小史非浄浴新衣,不得近左右。”此處側重形容人的儀容儀表。后“浄”也引申出動詞義,表示清潔某物。(以下均用“凈”字)
《浣溪沙》“松間沙路凈無泥”中的“凈”,應解為干凈、清潔,符合山間寺院清凈整潔的特點。“凈”與“潤”雖都表明沙路的平滑、干凈。但“凈”比“潤”更多了一層周圍環境屬于佛家的清凈。
不難發現,“凈”字與佛教禪宗關系十分密切,幾乎是標志性詞匯,在出家人的法號(如“悟凈”、“凈空”)、相關用語(如“六根清凈”、“凈土”、“凈床”)中廣泛存在,在本義的基礎上,它表示禪宗中清凈、了無塵垢的狀態,是禪宗的修行方式、理想境界、對世界特殊的觀感。
中國的佛教禪宗是一種主觀唯心主義的思想體系,“以心為法”。“心”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范疇,是悟道成佛的關鍵。禪宗認為客觀世界的萬物都是人心的變現,因而外物皆是變幻莫測的虛幻,不值得執著,唯有人的本心才是真實的,所以強調心靈的通徹明亮,不被任何世俗欲望的塵垢污染,這才是佛性之本。慧能“佛性常清凈,何處惹塵埃”的高見這正是追求心凈思想的體現。因此,佛教禪宗修道的根本在于注重修心而達到凈心,去除心中世俗欲望的塵埃,真正達到清凈的境界。如慧能《壇經》中言:“自性常清凈,日月常明,只為云復蓋,上明下暗,不能了見日月星辰,忽遇惠風吹散,卷盡云霧,萬象森羅,一時皆現。”
所以“凈”在佛教禪宗的思想中有著重要的意義,它是禪宗修行的方式和最高目標。因而“凈”字也由形容一般物品的清潔,引申用于修飾心靈,表現人心清凈無欲的狀態。《百喻經》:“其于初時雖無浄心,然彼其施遇善識便獲勝報。”同時“凈”作為動詞,意為向內修心的一種行動,即所謂“常凈自性”,凈化心靈,也可意為凈化神、靈魂等類似的抽象事物。南朝宋僧愍《戎華論哲顧道士<夷夏論>》:“杳然之靈者,常樂永凈也。”
同時,“松間沙路凈無泥”中的“凈”字,不但展現禪宗氛圍的清凈,更有一種蘇軾內心之凈,不同于白居易當時熱鬧嬉游的心情。“凈”字映照出作者內心之“凈”,引申為一種對世界特殊觀感的描述。此義在古代文學作品中有較廣泛的運用,幫助創造了更為豐富的文學意境。“凈”的觀感首先是寧靜的,出自寧靜的內心世界,在禪宗的修行中“靜心”后方能“凈心”。在王維的詩中常有這種凝神后的靜寂感,“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寧靜的環境是他寧靜內心的寫照。而真正做到“凈心”后,參禪者感受到的世界是純粹的。就如在純白的雪地更易看到有色的東西,只有清凈純粹的內心才能看清紛繁的外物,從而能夠不因此煩惱。《紅樓夢》結尾處賈寶玉在漫天飛雪中棄紅塵而去,留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他看到曾經活色生香的快樂都是虛妄,摒棄所有對世俗生活的欲望,眼前這白茫茫一片的原野也正是他內心之凈的象征。
綜上所述,對“凈”與“潤”的辨析,體現了由于事物本身的不同特點、周邊環境的影響以及作者思想和心境差異,而在煉字時對于詞語的不同選擇。“沙路潤無泥”與“沙路凈無泥”無高下之別,從中能窺見唐至宋的中國古典文人們審美趣味的轉變,從細致的體物到更追求內在化與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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