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河南 鄭州 450046)
在刑事案件的偵破中,理性思維對探尋“真相”的重要意義毋庸置疑,但其究竟通過何種方式實現對案件事實的重建和認定,卻是一個模糊和復雜的問題。其模糊和復雜之處在于,其中包含的理性思維活動超出了特定傳統推理類型的概念涵攝,混合了各種理性推理類型的交錯運用和彼此銜接,因而難以同傳統的推理類型相匹配。
在傳統上,理性推理類型包括演繹推理和歸納推理兩類。[1]演繹推理是從一般到特殊的推理形式。其前提與結論之間具有必然性聯系,如果推論前提為真,那么其結論就具有了為真的保障。例如,在“口鼻部蕈樣泡沫是人體入水后溺死的典型特征”大前提下,結合現場勘查發現的“某尸體口鼻部位有大量蕈樣泡沫”的小前提,可以得出結論“其是在活著時落水溺死的”。正是由于該種推理形式對推論前提的條件性要求,使得其只能用于對涵攝在一般性事實中特殊結果的認定,而不能用于解釋導致該結果的個性化原因。而歸納推理則是從特殊到一般的概括性判斷。其典型形式是枚舉歸納(enumerative inference)。皮特·利普頓(Peter Lipton)稱其為“更多一致(more of the same)”原則。一個常見的例子是,人們從每天觀察到太陽升起的事實,得出它明天將會升起的推論。這種思維形式在偵查活動中的優勢體現在其基礎性和經驗性意義上,如賓德和伯格曼教授在《事實調查》一書中所描述的,“我們已經積累了一個有關我們生活環境中一般人和物行為方式的被普遍持有的觀念的巨大知識庫?!盵2]依靠這個知識庫,偵查人員對典型行為進行歸納概括。例如,某偵查人員偵辦的數起盜竊案件均發生在凌晨2到3點之間,由此其會得出凌晨2到3點是盜竊案件的高發時間段的結論;而根據在犯罪現場特定部位提取到的指紋痕跡,偵查人員得出該犯罪嫌疑人的部分行為特征的推論在本質上也是對歸納推理的運用。盡管這種推理類型在偵查活動中的應用非常廣泛,但其缺點也同樣顯而易見。其在有效解釋現象事實,提供描述證據的創造性思維活動方面存在不足,或者說“歸納推理可用于衡量證據以及判斷可能性,卻不能用來證明”。在諸如疑難、復雜等“非常規(more of the different)”類型案件的偵辦過程中,歸納推理作用的發揮余地大為受限。其結論并不具有為真的保障,犯罪嫌疑人可能在其他時間實施盜竊,指紋也可能是基于其他合理原因出現在相關部位的。
概言之,上述兩種推理類型均未能描繪偵查人員在“有效且合理的解釋現象或證據事實”時所運用的“想象力推理或創造性推理(imaginative and creative reasoning)”。而偵查思維推進中所依賴的這一理性活動甚至一度被稱為“復雜性科學(science of complexity)”。[3]很長一段時間,這種推理能力被認為是源于人類大腦的獨特結構,是“發生在大腦這個極其復雜的教堂里的最有趣也最復雜的功能”。
到19世紀90年代,美國哲學家查爾斯·皮爾斯(Charles S. Peirce)創造了“abduction”一詞,用來指稱潛在于“想象力和創造性思維(imaginative and creative thought)”之下的推理形式,由此“abductive inference”一詞被創造出來,成為繼“deductive inference”和“inductive inference”之后的第三種推理類型,即“溯因推理”。當拋開概念本身回到偵查實踐中,皮爾斯的描述形象化了抽象思維的具體場景。在偵查活動中,尤其是疑難、復雜案件的偵破過程中,偵查人員在專注于為某一關鍵問題或現象事實尋求答案時,常常會經歷一種“靈光一現”的頓悟,從而找到一種對犯罪事實的“意外”解釋方案,例如家喻戶曉的偵探專家,虛構的小說人物——福爾摩斯,近乎完美地演繹了創造性思維在有效且合理地解釋現象事實中的應用。
他進一步指出,當在科學或生活中觀察到依據先前經驗所無法解釋的“異?,F象(anomaly)”[4]時——犯罪事實即是相對于通常情況而言的異?,F象,而“偵查僵局”更是這種異常的突出和集中體現——某種形式的“頓悟(Flashes of insight)”[5]經歷,常常是突破思維困境的關鍵。這種“頓悟”的關鍵之處在于創造性思維在假設形成過程中的運用,這是溯因推理相較于傳統推理模式在解釋新現象、新事實時的獨特之處。
在吉爾伯特·哈曼(Gilbert Harman)的最佳解釋推論(The 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語境中,偵查主體的思維推進是“從某個特定的假設將解釋現有證據這一事實,到該假設為真”的論證過程。[6]具體而言,該過程包含了從偵查人員對現象事實的觀察收集(以人推進的調查走訪、摸底排隊和以事推進的現場勘查和線索收集)到描述和解釋現象事實的假設形成(偵查方向和策略的逐步逐階段制定與實施)再到完成論證(達到“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的偵查終結要求)的整個過程,即“證據—假設—證明”。其中包含了偵查思維推進的兩個基礎性環節:一是“證據—假設”段的鋪墊與準備。在偵查推進中,通過摸排、走訪、現場勘查等調查手段和措施獲取的線索和證據材料構成了理性推理進行的事實基礎或證據基礎,這一階段的核心任務是對關聯證據和線索材料的整理篩選,并在證據整理基礎上建立假設。二是“假設—證明”段的輔助推進偵查方向和決策完成。這一過程本質上是對“有效且合理的描述和解釋現象或證據事實”的假設方案的探索。這個探索過程遵循最佳解釋推論的一般范式。偵查活動的確可被解讀為對“犯罪現象”形成原因或最佳解釋的追溯過程,在這個意義上,偵查思維的典型形式應當是“解釋性假設的形成和甄別過程”,并且該“解釋方案先于推論產生,并在解釋性考量(explanatory considerations)的意義上引導推論,幫助決定個體(偵查人員)判斷特定假設或結論的可能性(是否為最佳)”。這可以概括為“創造性地使用已知信息形成有待進一步調查證實的假設”的過程。正如賓得和伯格曼指出的,在事實調查(偵查)中的創造性推理以及伴隨著調查過程展開的富有成效的假設非常重要。[7]
偵查階段的事實認定活動在形式上以證據整理為起點。在實質上,這一階段的事實認定活動始終伴隨著偵查人員感官本能或理性判斷,但我們很少意識到證據整理過程本身也是偵查思維的典型形式。約翰·約瑟夫森和蘇珊·約瑟夫森(John Josephson & Susan Josephson)用一個常見的場景描述了這種推理的樸素形式:在機場候機廳,從停泊的大量飛機中,我們可以通過雙眼的直接觀察,非常輕松地區分出它們的遠近不同。這其中的作用機制是,形成于我們雙眼的不同飛機圖像大小的差異,構成了“先前觀察或掌握的證據”,而后我們以距離觀察者位置的遠近不同(“可能的解釋或假設”)來解釋上述觀察結果。這種推理形式廣泛存在于偵查活動中,例如偵查人員通過現場勘查對案件性質或潛在調查方向的初步判斷(盡管這一假設在后續偵查推進中可能被修正或推翻),對初次接觸的調查對象嫌疑程度的判斷等。需要指出的是,偵查思維同日常推理雖然存在著專業程度上的差別,但就推理形式的運用而言卻無不同,這種思維形式在偵查活動中體現為一種訓練有素的職業直覺,是不需要額外時間的理性思辨的職業“本能”。也正是在分享日常或職業經驗的層面上,部分學者將其與“枚舉歸納”相關聯[8],如出現在案件現場的犯罪嫌疑人指紋,通常意義上,對其最合理的解釋是“該人曾經到過現場”,這一解釋在經驗層面的合理性源于枚舉式歸納所帶來的概率性判斷。當從一個袋子中隨機掏出的若干個球均是黑色時,我們傾向于做出判斷“袋子里的球都是黑色的”(誠然這可能是正確的,也可能是錯誤的,因為袋子里可能裝有大量的黑球以及少量的其他顏色的球)。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溯因推理被稱為“歸納性溯因(abductory induction)”[9]?;诖?,歷史學家大衛·費舍爾(David Fischer)用溯因推理(abduction)與歸納推理(induction)兩個單詞相混合創造了一個新詞匯“adduction”來指稱通常意義上的該種思維形式,但歸納與溯因兩種推理形式在類推對象的相關性側面和差異性程度上存在重要不同。簡言之,從黑球到黑球的推論是歸納推理的典型形式,因為黑球與黑球之間具有同質性,不存在類型、程度的差異,甚至不需要借助抽象思維的甄別判斷,而從案件到案件的推理,則基于“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完全相同的現場”而不得不或多或少地借助抽象思維的總結概括乃至提煉發揮。
因此,證據整理依賴并促成偵查思維的經驗性特征。它的經驗性保障人類社會賴以維系的穩定性以及通常情況下人類感官系統的可靠性,如同袋中具有概率穩定性的黑球。過往經驗中積累的對于案件偵辦的模式和信息,在通常情形下都擁有大致可接受的準確性與可信性??傮w而言,這種經驗性判斷是偵查階段事實認定活動穩定開展的基礎保障,也是證據整理活動必要性的保障。
相較于(初期的)證據整理而言,假設評估展現出了更多的有意識參與性特征。偵查活動中觀察和掌握的現象和證據事實可能涉及生產生活的各個方面,并且伴隨著社會的發展,不斷出現依據當前知識體系所無法解釋的新事實、新問題,為了有效解釋這些現象事實,偵查階段的事實認定都必須趨向一個開放性的(open-ended)領域。西里爾·韋西特、約翰·拉戈(Cyril H. Wecht & John T. Rago)在《法庭科學與法律》一書中,將西方法庭科學證據所依賴之基礎學科分為:“自然科學(包括微量物證、痕跡鑒定等);生物科學(包括法醫病理學、DNA分析、血清學等);社會科學和應用科學(包括行為科學、法庭工程學等)”,而這僅僅是偵查思維所依賴基礎學科的一部分,甚至“沒有一個(學科)領域能夠單獨構成關于推理活動的證據基礎的全部知識”[10]。在此偵查活動已不再是單純的法律概念,其準確性進行并不單獨依靠法律程序的相關規定,開放性的學科知識系統需要被納入到偵查活動中來,并且對偵查人員而言,在所有案件的最初階段,假設、證據以及連接他們的論證都不會自動出現。基于想象力和創造力的思維活動提供了證明活動開啟的最初動力。尤其是在涉及到解釋或引導偵查人員在事實調查中承擔的智力工作時,科學的假設評估過程提供了一套優秀的思維工具。
其在偵查活動中的應用,標志著偵查思維在專業化和成熟度方面的較高水平,當結合物理、心理學、醫學、化學、法醫學等專業知識的靈活應用時,偵查思維在探尋案件真相的推理活動中的創造性和想象力得到最大程度的發揮,其準確性或者說可靠性也得到了相當程度的保障。
人類處在一個共同的知識環境構成的整體中。盡管個體在學習能力、知識結構、社會經驗方面存在著很大差別,但在偵查活動中,偵查推論建構的經驗基礎及其展開過程卻存在著極大的相似性。一個簡單的例子是,在案件現場,一把帶血的匕首通常會迅速吸引偵查人員的注意力,并進而形成這樣一個假設:這把匕首是殺人兇器。絕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不會忽視出現在案件現場的這樣一把匕首,這便是基于共同理性經驗的判定,盡管它在特定行業、特定學科領域間存在巨大差別,但就我們所要論述的事實認定活動而言,這種理性經驗的相似性為理性推理活動的有效規制提供了推論前提。
事實認定的展開在本質上是論證鏈條的建構過程。概括歸納賦予了論證鏈條以合理性(源于經驗性)。在人民訴詹森案(People v. Johnson)[11]中,被告人詹森是一個來自高度戒備監獄的囚犯,受到襲擊監獄警衛的指控。該項指控源于被告人在其牢房里拒絕歸還食物餐盤后,被告人和執勤獄警之間發生的沖突。被告人的辯護律師通過另外一名同獄囚犯的證言,建構了一個假設用于解釋該證言:
如圖1(A)展示的是一個最基本的基于證據事實形成的解釋性假設,由辯方證人提供的證據性事實:獄警們佩戴著防護手套,產生了一個解釋該現象的假設:他們準備同某獄犯進行身體接觸(對該獄犯而言也即意味著一種可預見到的潛在危險),而支持該假設產生的思維基礎是標記為概括歸納的經驗常識:一般情況下,獄警佩戴手套,是準備要和獄犯發生身體接觸,這一概括歸納的正確性或可靠性來源于獄犯日常觀察現象的總結或印象,或者來源于人類只在極端情況下佩戴護具的共識,總之,這一概括對于上述假設或解釋的支持應當是具有較高可信度的,因此我們可以說溯因推理的準確性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其依據的概括歸納的準確性或可靠性。正是這種歸納概括成為我們連接特定證據和待證事實(假設)的一個前提。這也是利普頓所謂的“我們利用自己的經驗池(pool of beliefs)形成解釋”。
圖1(B)展現的是對刑事案件現場的一般假設推理過程,從案件現場勘查的證據事實或現象事實出發,推斷案件可能具有的性質特點,其中有依據經驗認識形成的對一類案件特點的概括歸納,如劫財性質的案件,現場的貴重財物一般會被洗劫;激情或過失殺人的被害人尸體通常只有一處明顯致命傷,該案件不具有上述特征、因此提出該案件屬于仇殺性質的假設,這種假設的產生在形式上仍然沒有表現出同歸納推理的明顯區別,甚至可以看做是對通常情況的仇殺案件性質的歸納推理認識,如仇殺案(甲案)的案件現場,作案手法兇殘、現場散落財物;仇殺案(乙案)的案件現場,多處明顯致命傷、作案手段殘忍;因此推論具有這些特點的該刑事案件為仇殺案件,由此我們也看出溯因推理與歸納推理在通常意義上的相似性。
以上例舉的假設產生過程是偵查推論建構的基本形態,由于其中的概括歸納所起到的顯著作用,使得我們常常忽視了偵查推論的獨特屬性。事實上,當概括歸納提供的基礎性前提更貼近于日常生活事實,或者具有更常規性的表現形式時,溯因假設將隱于概括歸納之后,使得推理形式表現出概括歸納的一般特點。

圖1[12]推論鏈條示意圖
在該層面的偵查推論的建構突出表現為對上述“知識庫”或“經驗池”的充分利用,從而形成建構對觀察到的現象和證據事實的合理且有意義的推論。這解釋了歸納推理對于偵查思維的智識支持,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部分學者將這兩種推理形式視出同源,以致呈現前述概念語詞的轉變過程(abduction—adduction—abductory induction)。然而就偵查思維的推論構建而言,這種聯系只是服務于基礎層面的,在本質上,皮爾斯提到在從先前證據現象到形成假設過程中所依賴的“頓悟”才是創造性思維的典型應用,這也是溯因推理相較于傳統推理模式在解釋新現象、新事實時的獨特之處。創造性思維的運用以及解決實際問題的假設的提出才是溯因推理的重要意義,而歸納推理只是提供了以上創造性思維活動賴以進行的基礎。
并非所用對證據或現象事實的解釋都如上述推論鏈條般直觀,與之相對,在另外一些案件偵查中,“異常(anomaly)”現象展示了依據當前概括歸納形成的認識、經驗所無法解釋的新現象或新證據。而此時,新的假設方案的形成則體現了溯因推理的核心內容,皮爾斯將新假設的形成過程概括如下[13]:
圖2右側推論鏈條描述了新假設的形成過程。由于新假設超出了經驗歸納的一般范疇,“在這種情況下,法官可以要求該證據性事實的提出者就這個歸納概括本身提供證據性支持”[14]。

圖2概括性假設與創造性假設
1.創造性假設的形成
圖2所示的右側推論鏈條,揭示了在事實認定活動中經常遇到也更具研究意義的“異常”情形。例如,在刑事案件偵查階段的案件現場不具有明顯的性質(如劫財、情殺、仇殺)特點,或者說存在相當程度的反偵查偽裝等,在這些情況下,案件調查尚未找到突破口,關鍵性證據仍未浮出水面,甚至整體案件偵查陷入僵局,此時創造性的推理或聯想將顯得非常重要。如在影片《七宗罪》里,接連發生的兩起“怪異”刑事案件,以及犯罪嫌疑人留在案件現場的“暴食”和“貪婪”字樣,讓威廉警官“猛然想到(頓悟)”了《失樂園》中的語句——基督教的七重罪孽:暴食、貪婪、懶惰、憤怒、驕傲、淫欲和嫉妒。他以此為假設建構起了同現象事實之間的聯系,據此他推斷接下來還會發生的5起謀殺案……盡管這只是電影中的虛構情節,但由此展現出了創造性假設同上述詹森案間的區別,經驗豐富的刑事警官威廉關于“《失樂園》中語句”的聯想雖然仍是來源于其日常經驗、學習的積累,但將二者聯系起來的思維卻并不符合歸納推理的一般模式,是典型的創造性的假設方式的應用,也是溯因推理區別于其他推理形式的重要特征。如果沒有創造性假設的形成,很難將以上發生的“貌似無關”的事件相聯系。
在刑事案件的偵破過程中,創造性假設的價值最為重要。上述概括性假設形成所展示的推論鏈條在復雜化、智能化、反偵查、有預謀的刑事犯罪中的適用受到了很大程度的限制,(偵查初期)少量化的證據信息、多種反偵查手段、偽裝的現場等等,都給傳統概括性假設的形成增添了導致錯誤結果的不確定因素,尤其是在確立偵查方向時,一個合理的創造性假設方案,將會引向正確的偵查方向,避免不必要的時間浪費和延誤。
2.創造性假設的優勢
這種超越一般概括歸納性假設的形成帶有強烈的個體感受與主觀色彩,如同上述影片虛構的案件中,在威廉警官提出了“七宗罪孽”的大膽假設時,偵辦該案的另外一名警官顯然不以為意。在實際的刑事案件偵查過程中,也常常會出現不同偵查人員面對相同的證據信息時,表現出極其分明的假設立場,在偵查階段初期,以不同假設形式表現出來的偵查方向的選擇尤為重要,這直接關系到后續偵查力量、經費的投入以及訴訟期限的制約等問題,如在一起入室殺人案中,偵查人員對于該起案件的定性產生了沖突,在現場勘查之后的案件討論中,部分偵查人員對案件性質的假設為,該案件屬于入室搶劫強奸殺人案,犯罪嫌疑人以盜竊財物為目的進入房間,在發現房屋主人為單身女性后,轉化為搶劫行為,并對被害人實施了強奸殺害;另一部分偵查人通過現場勘查,對案件性質產生了完全不同的假設,認為該案件屬于故意殺人案,案件現場的獲取財物以及強奸行為均為偽造,該假設基于以下原因:案件現場犯罪嫌疑人“為獲取財物”而翻動過的衣物“不同尋?!钡恼R,這無法解釋通常情況下犯罪嫌疑人實施盜竊行為時逐件翻檢衣物以尋找貴重物品后的狀態,對此相對合理的解釋是,犯罪現場存在被掩蓋的事實真相。在以上兩種假設方案中,后一種解釋顯然更具有合理性,第一種假設的形成基于一般情形下的概括歸納,可以被看做是對“常規”情形的描述;而第二種假設的形成則帶有明顯的創造性特點,這可能源于偵查人員敏銳的直覺,或是在回顧現場狀況時的頓悟,總之這種假設的形成被用來解釋皮爾斯所謂的“異?!鼻樾危涮N含的想象力和創造性相較于第一種假設方案有著更為優秀的對證據現象的解釋能力。這種創造性思維的應用不止在偵查階段,在辯護律師的辯護準備活動中,在法庭審判階段的控辯雙方對抗中都有著不同程度的體現以及優勢。
犯罪心理學研究也表明處于犯罪這一極端情況下的個體所實施的行為會表現出一些顯著不同于日常行為的特點,因此創造性假設在解釋非正?,F象時的優勢便得到了體現[注]在對一個犯罪時間跨度長達16年之久的連續投放炸彈的犯罪嫌疑人的形象勾勒中,創造性假設的優勢得到了集中體現。這是一起真實案件:案件從1940年11月在紐約愛迪生大樓旁發現了一枚未爆炸的炸彈以及一封恐嚇信開始,兇手連續實施投彈行為,并寄出恐嚇信件,在1956年12月份炸飛了整個劇院,對此束手無策的警方不得不求助于心理學家布魯塞爾博士。在警方提供的前后16年收集的包括“多封署名E.P的恐嚇信”及其他相關證據事實的基礎上,博士得出了最終被證明的準確得令人震驚的創造性假設:犯罪嫌疑人是一個患有偏執狂的中年男子;性格內向;年齡大約在40歲到50歲之間,且體格好;他可能是個孤獨的單身漢,也有可能和一位老婦人生活在一起,此人愛整潔;信教;脾氣暴躁;愛整潔;胡須刮得非常干凈;受過良好的教育;有外國血統;是個熟練的技術工人;其作案動機是:被解除職務或受到譴責。,創造性假設的獨特優勢正在于對異?,F象事實的創造性描述,以及對雜亂線索信息的富有想象力的聯系和碰撞,這同法律語境下事實認定活動所面對的“非常規”現象相一致,因此創造性假設在法律事實認定活動中具有獨特優勢。
大衛·舒姆(David Schum)在論證法律語境中的事實認定活動時認為:“對現存想法和證據的組織方式,強烈地影響著我們有效產生新想法的成功與否”[15],而對新想法新假設的評估證明則又需要回歸到證據本身??梢哉f,對數據信息的整理活動涉及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小到對書架上成排書籍的整理、對電腦中大量文件的分類歸檔,大到各種數據信息庫的建立,如指紋數據庫、在逃犯罪嫌疑人數據庫等,都涉及到如何有效對信息進行檢索、歸類以及如何組合碰撞等問題。尤其在犯罪偵查階段,大量工作需要圍繞數據信息(潛在證據)的整理而進行,對此舒姆認為,“以某種特定方式組織或并置想法和證據信息,可以(使信息整理者)產生更有意義的頓悟,而當同樣的想法或證據信息以其他方式組織在一起時將不會產生這種讓人靈光一現的頓悟。”[16]盡管在理論上,某種特定的證據排列組合方式可以促使新的靈感或是線索的發現,但在實踐中,由于偵查人員的個體差異,其在思維方式、經驗、知識儲備方面的不同,使得上述所謂“特定的排列并置方式”在實踐中呈現出與不同個體相匹配的“無窮多”[注]這里使用“無窮多”來表述特定案件中證據或數據信息的排列組合方式并不十分恰當,根據愛丁頓在1929年闡述過的“無限猴子理論”,即“如果許多猴子任意敲打打字機鍵,最終可能會寫出大英博物館所有的書”,意在表明有限數量的數據的組合排列方式也必然是有限的,具體到特定案件的有效證據信息而言,其排列組合的方式也是有限的,盡管可能很大。的可能,而最早嘗試對大量證據進行分析合成方法探索的是威格莫爾(Wigmore),他早在1913年就提出了“論證建構方法(argument construction methods)”[17],并進一步在其經典著作中展現了對這種證據整理方法的研究探索。
威格莫爾創設的“論證建構方法”可用于闡述偵查活動中證據整理的一般步驟。它在本質上是一個面對大量證據信息時的數據整理和假設評估過程,這一過程是通過對假設的逆向推導而得出的,如圖3所示是威格莫爾可能性推論網(inference networks)[18],這一推論網絡是由淺色所代表的證據整理過程與深色所表示的假設評估過程組合而成的,這兩個過程在思維方式上是互逆的,它們分別對應了假設的形成與證明的一般過程。
證據整理活動是假設評估的基礎。對證據整理策略的關注,不單有益于假設的形成以及特定溯因推理的展開,更有益于梳理論證構建過程本身。從證據到假設的推理過程同我們理解證據整理的基本思路息息相關,對這個過程的闡釋有助于我們重新整理形成假設的過程:
通過對假設證明過程的拆解梳理,圖3用淺色的虛線樹描述了從證據材料開始建構假設的思維過程:
第一,證據個體的相關性以及可靠性分析。在刑事案件的調查過程中,第一個需要面對的工作就是對單個證據項目的相關性以及可靠性的分析,在大陸法系國家或我國也稱為對證據資格或證明力的判斷,誠然在不同的訴訟階段或不同的訴訟主體那里,這一分析是遵循不同的方法的,但在我國刑事案件的偵查階段,證據整理主要是由偵查機關完成的:對證據資格的把握以及對證明力的判斷主要依據相關法律規則。特定犯罪構成,以及查證屬實的具體情況加以把握;

圖3 威格莫爾論證建構方法圖
第二,從證據到初步假設的形成過程。在此我們僅從證據整理的角度關注其同假設之間的邏輯聯系。“假設”在偵查活動中,表現為特定的偵查方向和策略,在其確立之后,所有的證據整理活動都將圍繞其進行,并表現為對特定方向和策略的支持或削弱,此時的整理活動也會受到證據規則和程序規則的約束,如證明責任和證明標準規則分別界定了證據整理活動的開始和質量要求,張保生教授稱之為“證明活動的兩個端口”[19]。在大多數刑事案件中,偵查機關承擔了絕大多數的證據收集、整理工作,在涉及部分罪名指控的案件中,如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告人也要承擔一定要求的證據收集、整理任務,并且由偵查機關收集、整理的證據信息還必須滿足一定的質和量的要求才能夠達到支持特定假設——主張的標準,在我國為“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由此也可以看到證據整理活動與假設形成間的密切關系,證據整理工作的基礎意義正在于此,它不是任意而為的,一方面要受到與特定假設相關的法律語境的限制,另一方面要受到假設本身的邏輯影響。
1.證據材料揀選
證據整理工作是圍繞著構成潛在證據的材料信息而進行的,在大多數情形下,這些材料信息并不會自動出現在證據整理者的面前,而是混雜在或隱藏在大量的信息中間,對其的整理和掌握需要借助必要的調查工作,必須首先做一些基礎的調查工作,因為“對任何明確信息的搜尋都受制于一個先決條件”,并且對額外證據的需求需要借助于對已經掌握證據材料的分析,這種分析也構成了調查的一部分。總之,這些基礎調查工作的任務正是提供這樣一個先決條件,如進一步的詢問工作,嘗試接觸對方當事人或其聘請的律師,查閱相關文件材料等。在一起刑事案件中,偵查人員在案件現場發現的殺人兇器上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指紋,這枚指紋證據提供了偵查工作開展的“先決條件”,也為后續的調查工作提供了一系列的可能方向:該指紋證據將犯罪嫌疑人同該起謀殺案相聯系的程度是否強烈?該指紋證據是否能夠排除合理懷疑地證明犯罪嫌疑人曾經持有過該兇器?即便可以證明犯罪嫌疑人曾經持有該武器,那么關于持有時間的疑問呢?是否出于自愿?以及是否一個人持有該武器(是否有同案犯)?甚至犯罪嫌疑人持有該兇器時的主觀意圖是什么?這些都是調查工作開展的必要方向,同時也是證據整理活動的一些中間環節。正如上文所言,“證據整理”同“假設形成”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證據整理”不能完全離開“假設形成”,否則就有變為機械整理的危險。因此,在證據整理以及相關的調查工作中始終應該保持一個習慣:不斷對證據整理現狀進行必要的反思,梳理其間的因果聯系。只有這樣才能如舒姆教授所言,“從現有證據的整理中發現新事實、新證據”。
2.線索材料的整理與創造性應用
對背景信息線索的整理在偵查活動中也極為重要,盡管這些信息線索在我國并不具有證據形式。在英美法庭中法官通常會采納一些“似乎與本案要素性事實沒有任何明顯聯系的證言。”對此法官給出的原因是,“它使得陪審團能夠對證人的可信性以及證人觀察的可靠性做出更明智的判斷”[20]。美國《聯邦證據規則》起草委員會對規則401的注釋也指出,“在性質上屬于提供背景信息的證據,很難說是與爭端事項相關的,但(在審判實踐中)常常出現在法庭上并得到采納,其目的在于幫助清理案情。圖表、照片、不動產的視圖、殺人兇器以及許多其他證據,都屬于此種證據。”[21]在我國由于采取了法定證據種類制度,因此也就不存在一種“背景信息證據”的法定類型,上述例舉的美國法庭上常見的幾種背景信息證據,在我國可以歸入書證、視聽資料等法定類型中,如對書證的采納被認為是以其所記載的內容證明案情的證據,而視聽資料則被認為是形成于案件發生之時,對案件整體情況予以反映的證據,而在偵查階段,這些均是重要的線索來源。正由于在我國的法定證據類型中并未確立服務于證據整理策略目的的類型,因此其在法庭上能否得以采納就表現出了較大的隨意性,然而這并不影響“背景信息材料”大量出現在審前階段,服務于偵查工作?!氨尘靶畔①Y料”包括對被害人、犯罪嫌疑人社會關系的摸排,現場勘查繪制的方位圖,甚至包括用于串并聯案件的周邊行政區域圖等。在數起相繼發生的強奸案中,偵查人員即是通過在一張覆蓋周邊行政區域的地圖上標注每一起強奸案件的發生地點,進而發現了犯罪嫌疑人的活動規律的。可見,“背景信息類證據”的使用對于證據整理活動以及之后的“假設形成”都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假設評估是偵查階段事實認定得以有序推進和獲得準確性保障的關卡性設置。如笛卡爾(Descartes)的“第一沉思(First Meditation)”正是這種評估存在的必要性力證。笛卡爾的目的在于對引導我們進行經驗性推斷的“感官證詞(testimony of the senses)”提出質疑,如偵查人員在初步或首次的現場勘查之后,對案件性質或偵查方向的“直覺性”判斷就是一個感官或者經驗性判斷。他以我們不應當完全相信感覺或經驗的爭論開始,因為必須明確的是,感官以及經驗常常會誤導我們。而創造性假設本身的優勢雖然在于其解釋現象事實的獨特角度,但就準確性和真實性而言,卻是需要予以警示的。而威氏的“論證構建方法”則提供了偵查人員進行精細化假設評估的啟發性參考。如圖3所示的深色部分是對已形成假設的評估推導過程,這個過程遵循著以下步驟:
第一步,對復雜假設HK評估被簡化為對兩個更加直接的、簡單的假設Hb和假設Hc的綜合新評估。以刑事案件為例,對假設HK的拆解,可以依據特定犯罪構成進行。
第二步,在更為復雜的案件中,對評估假設Hb進行進一步的拆解為假設Hd和假設He。這一拆解過程所遵循的原則和尺度是,盡可能簡單化,使證據同假設之間的聯系在邏輯上盡可能直接,以減少不必要的中間環節,消除錯誤產生的概率。這一拆解過程在特定證據條件下,可以進一步細化。
第三步,至此,經過一系列拆解,得到的所有“簡單”假設都要經過證明與證偽的雙重檢測,對支持該假設的證據與削弱該假設的證據進行分別評估,其中用以證偽的證據一旦被確實,則假設就成為一個偽命題。在偵查活動中,比較典型的是,犯罪嫌疑人沒有作案時間或不在現場的證據,通常這種證據一旦查證屬實,即意味著假設被證偽。卡爾·波普爾在《猜想與反駁》一書中提出了“可證偽性(falsifiablity)”理論[22]。他認為任何學說要成為科學理論,必要條件是它必須是可證偽的,可以通過反例來證明其偽。不只是在科學理論的探索過程中,一個關于事實認定的假說也同樣是應當可證偽的,也即是說我們提出的(關于事實認定的)所有假設都應當是可證偽的,不可被證偽的假設不存在證明的意義或可能。例如我們說“所有天鵝都是白的”,即是一個可被證偽的假設,只要找到任何一只黑天鵝,那么這一假設就可被證偽;而當我們說:“如果我從小好好學習書法,現在就會是一位出色的書法家”。這種說法或者說假設就是不可被證偽的,因為對于已經發生的事,是不可能重復經歷的,類似的命題作為偵查活動中的假設就是沒有意義的。
第四步,在第三步基礎上,排除了已經被證偽的假設之后,即可開始評估支持特定假設的所有證據,如在圖3所示的深色推論鏈中,分別評估證據Ed1以及證據Ed2對假設Hd的支持程度。
第五步,以對特定證據Ed1的評估為例,要分別評估該證據的相關性以及可靠性,以上兩個標準是由特定法律要求所規定的,如資格條件以及采證條件,對以上兩個條件的把握構成了對證據個體與特定假設之間聯系狀況的評估:其中,相關性解決的是該證據是否同所要證明或證偽的假設相聯系的,而可靠性解決的是特定證據項目是否真實可信的問題。
在“論證構建方法”的精細化拆分過程中,相關假設的評估過程得以優化,并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量化,提供了偵查人員逐項檢查推理過程的每個環節,核實相關證據,查漏補缺的可操作性工具。
偵查思維是一個理性推理活動運用的綜合過程,在其中各種推理形式協調、有機地銜接在一起,從而形成推動偵查階段事實認定活動向前發展的內在動力?!白C據—假設—證明”的整個過程基于研究的便利而被區分為兩個部分(事實上威格莫爾的論證構建方法已經表明了這兩個部分在思維上的交互性以及不可分割性):形成假設的典型“溯因”部分與對假設的論證部分。這兩個內部結構之間并非是彼此孤立的。自戴維·奧伊洛特(David Oldroyd)以降,整個關于事實的推論過程被嚴格區分為前后兩個階段:(a)最初的解釋性假設的提出階段,以及(b)其后的關鍵性評估過程(在該過程中一個關于何種解釋構成最佳解釋的決定將被做出),其中假設所指稱的“溯因”過程,在相當長一個歷史時期內僅用來指稱(a)部分。查爾斯·皮爾斯、大衛·舒姆等代表性人物在關于“abduction”一詞的論述中,也持有該種觀點。直到20世紀60年代,吉爾伯特·哈曼詮釋并提出“最佳解釋推論(IBE)”概念時,關于“溯因”的研究和思考已經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盡管哈曼在其論述中將“abduction”、“the method of hypothesis(假設方法)”、“Inference to the best explanation(IBE)”等概念進行了等同,但基于其所論述的完整含義不難看出,其所使用的“溯因”概念,或者說“最佳解釋推論”概念是包含了“假設形成過程”以及“最佳解釋選擇過程”兩個階段的,也即上述(a)、(b)兩個階段的統一稱謂,約翰·約瑟夫森和蘇珊·約瑟夫森(J.R. Josephson & S.G. Josephson)堅持并進一步闡述了這種統一,他們認為這種統一的優勢在于“盡管(有時)溯因(推理)中的解釋性假設可能是簡單的,但其更典型的表現形式是綜合的(composite)、多部件的(multipart)假設”[23]。偵查思維推進過程的完整形式或可表述如下[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