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
萬噸巨石砸爛半獸人大軍,火星生物腦漿炸裂,質子背包噴射火焰……你在影視劇中聽過這些聲音嗎?而音效師不僅能為科幻作品如怪獸、機甲、英雄和魔鬼等“制造”聲音,還可以做出逼真的電閃雷鳴、千軍萬馬廝殺、海浪滾滾、萬箭齊發等音效,他們甚至用一些“廢銅爛鐵”就能做出非常震撼的效果。
如果沒有音效,大家看電影就會少了很多笑與淚。在我國,專業的音效師人數非常少,龍嵐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其作品有《道士下山》《筆仙2》等上百部,還在“聲臨其境”等節目中,為觀眾現場“烹飪”聲音大餐,令人大開眼界!

本文主人公
龍嵐是一名80后,從北京電影學院錄音系畢業后進入中影集團工作,跟著著名錄音師王丹戎做錄音剪輯。他在為電影《將愛情進行到底》做后期錄音時,對現成的聲音資料不滿意,干脆自己制造。其實龍嵐遇到很多影視劇在拍攝時同期錄音,然而現場往往會有其他雜音干擾,不能突出主要的音響效果,導致現場錄音根本無法使用,并且有時還要根據劇情所需“造”出某些特殊的聲音,所以只能在后期配音效。龍嵐作為一名音效師,就是要為影視作品創造出適合劇情需要的聲音形象,承包了劇中除人物對白和音樂之外的所有聲音。
龍嵐感覺最震驚的一部電影,是上世紀70年代拍的科教片《泥石流》。片中巨石、滾木與泥沙傾瀉流動的聲音似排山倒海,又層次豐富。尤其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倒地后發出的聲音令人心悸。然而,電影中許多音響效果都是由錢守一及其助手人工“創造”出來的!這讓龍嵐頗感神秘,怎樣才能在方寸之間,營造出如此震撼人心的聲響?于是,他決心在這個領域深入研究。
在工作過程中,龍嵐要配的最多的就是大自然的聲音,比如雷電聲、馬蹄聲、風聲等。這些聲音很難在天然的瞬間捕捉到滿意的效果,因此必須從生活中尋找相似的頻率,才能發出相似甚至以假亂真的聲音,也就是所謂的“擬音”。實際工作起來,龍嵐發現這種對宇宙各種聲音的“設計與創作”,絕對沒有看起來那么容易。
2006年,為了熟悉聲音制作的各個環節,龍嵐到業內大咖劉萬富的工作室觀摩學習。當時,劉萬富正為電影《集結號》做聲音設計,遇到“模擬群演腳步”這種需多人協作的工作,就叫上在一旁觀看的龍嵐一起創作。有時,年輕錄音師希望文戲的擬音能更豐富一些,又不好意思對劉萬富提要求,就讓龍嵐嘗試著模擬。龍嵐做出聲音后,大家一聽都說:“嘿,還真像!”
這段學習和實操經歷給了龍嵐很大的信心,善于思考的他立志要做一名優秀的音效師。就像每個剛入行的菜鳥一樣,龍嵐遇到的最大困惑就是“不像”。“新手大多無法模擬聲音的動態過程,他沒有感受到聲音應該是活在畫面里。”比如,模擬一根針掉到地上的聲音,新手通常的做法是拿一根真的針往地上掉一下,卻沒有考慮到,這樣未必能真的發出聲音。
龍嵐虛心聽取有經驗的音效師的意見,明白了“首先要練就一雙精準的耳朵”。對音效師來說,能準確識別出每一個不同的細小聲音非常重要。此后,龍嵐一有空就去野外,到一個空曠寧靜的地方,錄風聲、雨聲,草兒在風里搖擺、枝葉互相拍打的聲音;聽小河的流水聲;感受走在沙地、草地、河畔等腳步聲的不同。“誰都不知道,花開的聲音像極了爆米花做好時發出的砰砰聲,聽見它,就仿佛聞到了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聽見鞋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就讓人想起新年夜紛紛揚揚的雪花。”
鳥叫聲、冰裂聲,以及各種動物的聲音等,都成了龍嵐搜集的元素。他的大腦簡直成了聲音倉庫,即使多種響聲混雜,也能清晰地一一辨識,這為他成為出色的音效師打下了良好基礎。
“如果說人物配音是影片的‘三魂,更關鍵的另一種聲音——動作音效,就是‘七魄。”龍嵐非常認同這種說法,影片動效聽起來是平淡無味還是震撼人心,音效師至關重要。正因如此,要想做出與劇情完全吻合的各種聲音來,是一件極其不容易的事情。為電影《唐山大地震》配音效時,龍嵐需要制造出不斷墜落的瓦片、石頭的音效。那段時間,擬音棚里堆滿了他從各處搜來的各種形態的石頭。為了找到和畫面最匹配的聲音,龍嵐用收集來的石頭逐一嘗試。石頭砸下來的時候很容易讓人受傷,那時候他的手上滿是傷口。
在龍嵐看來,發散思維、會聯想,是衡量音效師是否專業的“線”。但是,只有真正熟知各種道具的關系才能產生聯想。有一次,電影中出現馬車拉大炮的鏡頭,由于現場嘈雜沒有錄音,輪子滾動等聲音只能靠后期制作。這種情況之下不可能去找一個真的大輪子,龍嵐和同事一起琢磨:什么東西又大又能用手控制?思索再三,他們最后選了那種很重的話筒底座,臉盆大小、實鐵質地,放在木質地板上滾動,再把話筒拉近,做出來的聲音特別震撼,像極了電影里用車拉大炮的真實場景。
在擬音棚這個神秘空間里,龍嵐嘗試著給一部部影視劇的聲音“變魔術”,越來越上癮,甚至到了如癡如醉的地步。制作電影里出現的各種聲音,需要用到五花八門的道具。在龍嵐的收藏庫里,堆滿了各種破爛:廢舊鋼管、銅鈴、鍋碗瓢盆、破鼓、盔甲、盾牌、竹筒等。有人開玩笑地對他說:“你簡直就像個收破爛的!”
雖然材料千奇百怪,但到了龍嵐手里就會“化腐朽為神奇”,產生別人意想不到的聲效:龍嵐曾做過即興“造聲”表演:一件皮夾克,隨著他雙手在上面輕拍彈叩,眾人聽到的竟是人在雪地上行走的聲音;兩個人用棉布以不同的節奏來回上下一抖動,模擬出來的聲音是大部隊行軍時發出的渾厚雄壯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捏碎一個方便面盒,呈現出的聲音像洪水沖垮了大堤……令現場的聽眾嘆為觀止。
在古裝影視劇里經常出現萬箭齊發的鏡頭,這樣的聲音設計和制作難不倒龍嵐。只見他用力揮舞一下細竹篾,“嗖”一根箭離弦的聲音就出來了。接著他把橡膠跳繩折成兩三股,使勁揮舞,萬箭齊發“嗖嗖嗖”的聲音就出來了。龍嵐得意地說:“當然,中間還會夾雜著風的聲音,這樣會顯得更真實,更震撼!”
“演員是用形象講故事,音效師是用聲音講戲,這不是工業流水線,必須尊重創作規律。”在電影《風聲》里有一個情節,周迅飾演的顧曉夢向李冰冰飾演的李寧玉坦白,自己就是隱藏在偽軍中的共產黨員“老鬼”。安靜的房間里,她們壓低聲音說話,輾轉挪動的腳步聲透露出兩人激烈的心理活動。負責為兩人腳步聲擬音的龍嵐說:“顧曉夢嫵媚灑脫,李寧玉自持冷靜,一個直率一個內斂,都是高跟鞋,但音色不同,一個往外冒,另一個得往回收。”龍嵐反復琢磨到半夜兩三點,他一個大男人硬是用兩雙高跟鞋“表演”出兩種不同的女性腳步聲!
有人覺得音效師只要坐在電腦前動動手指,就能從聲音庫里或通過軟件合成“敲”出各種聲音,其實這是一種誤解。電影里的很多聲音都是根據劇情需要設計和原創的,做音效師不僅要有創造性,還非常累,甚至經常受傷。2015年,龍嵐為電影《傳奇》制作聲音時,在搬動模擬船甲板鐵板的過程中左手中指嚴重挫傷,直到現在,他的中指還是不能靈活地伸縮。對于受傷,龍嵐習以為常。“因為你要盯著畫面,有時為了配合畫面需要用手在地上劃,完全忽略了地上可能會有什么。”
龍嵐在朋友圈的運動排行榜上,經常名列榜首,因為做音效經常要不停地走動,“如果加班的話,每天至少兩萬步起。一天的運動量肯定超過朋友圈里的多數人,尤其是做武打片擬音的時候。”
隨著技能越來越高超,龍嵐不滿足于已經掌握的能力,他開始鉆研好萊塢一些著名音效師的創作手法。其中一些科幻片的聲音制作,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一部影片里,獸人、戰象和戒靈組成的摩多大軍進犯人類的壯觀戰役中,有一幕龍嵐格外喜歡,投石車吊起別墅大小的城墻碎塊拋向敵軍,萬噸巨石落地的瞬間,發出一連串類似肉醬擠壓的咕吱聲。龍嵐形象地說:“這讓人想起過年包餃子拌肉餡的聲音,但更加清脆。重要的是,這種聲音讓那一幕變得異常真實。”
隨著研究深入,龍嵐驚訝地發現,很多宏大驚人的音效,就是用很簡單的東西制作出來的。《終結者2》中,液態金屬人T-1000越獄穿過鐵柵的聲音,來自一盒咕嘰咕嘰滑到地上的罐頭狗糧。因這部電影拿到奧斯卡最佳音效獎的本·伯特自豪地說:“工業光魔用超貴的高級電腦做特效,而我只用了一盒不到1美元的罐頭就輕松搞定了!”《星球大戰》里各式高檔飛船的引擎聲,是本·伯特通過一臺破空調的轟鳴做出來的。他曾為星戰系列創造5000多種聲音;《第九區》的龍蝦人在接受檢查時,發出不滿而恐懼的咔噠聲,是砸爛了一顆空心大南瓜的聲音;6萬顆骷髏頭洪水般涌出的轟鳴,是通過往水泥地上倒20斤核桃創作出的恐怖音效……龍嵐佩服這些音效大師的想象力,他不斷地嘗試新的方法,并將這些創作運用到《無人區》《大唐玄奘》《道士下山》《泰囧》等上百部電影的音效中,其中還包括《神秘世界歷險記》等動畫片,這令龍嵐在影視圈里聲名鵲起。
龍嵐應邀參加了綜藝節目,憑著一身絕活圈了幾十萬的粉絲。在電視節目“飲食男女”中,龍嵐大顯身手,鏡頭中出現的煎魚、炒菜的聲音,實際就是他用幾張塑料紙揉出來的,而且這些聲音聽起來“波瀾壯闊”。龍嵐解釋說,這種“以假亂真”都是生活經驗積累而成的,一般人可能聽不出來,每個聲音都有一個頻帶范圍,音效師會在生活中尋找相似的頻率,力求發出的聲音做到真實。
龍嵐在節目中用“破爛”制造了大片震撼音效,柚子、芹菜、舊鞋、五花肉、小黃鴨等經過他的擺弄,創造出聲臨其境般的絕妙聲音,使得張震、劉若英的表演精彩異常,令現場觀眾大開眼界。“聲臨其境”節目更使龍嵐一夜走紅,圈粉無數。
至于專業音效師的收入,早在十幾年前,錢守一先生每天的報酬就達到6000元,如今年賺百萬只是起步。目前,我國的專業音效師人數非常少,這方面的人才相當稀缺。
已成為國內音效行業佼佼者的龍嵐,心中卻一直有一個遺憾,那就是至今還沒有一個中國人拿到“奧斯卡最佳音效獎”。最好的成績,是2018年《戰狼2》入圍第64屆美國音效剪輯者協會“金卷軸”獎最佳外語電影音效剪輯獎。龍嵐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斬獲“奧斯卡最佳音效獎”這一全球頂尖大獎,為國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