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教育與體罰之間的尺度

宋亮

在懲罰教育和體罰之間，其實有著明確界限。即：要讓學生在接受懲罰的過程中受到深刻的教育，從而更有利于達成教育目的。鑒于此，懲罰教育必然不能損及學生的身心健康，必然能夠觸動學生的靈魂，而不是讓學生在懲罰中受到身體的傷害和精神上的屈辱。教育與簡單粗暴從來是不相容的，懲罰教育更該把握好尺度。

我國法律明令禁止體罰學生，主張保護未成年人。但是，現實中對學生進行體罰的現象屢禁不止。體罰學生的現象之所以能長期存在，有專家指出是“家校聯動”的結果，反映了家長和學校對孩子過高的要求。

“牛校”案例

北京海淀實驗外國語學校學生家長反映，在孩子入學第一時間，除了交清學費之外，還要簽署一份授權書，授權學校對孩子施以體罰，比如打手板。有孩子說：每周住校5天半，在校期間早上6點起床疊被子，稍有延遲或者被子疊得不合格，就要打手板。每天學習安排得非常滿，作業堆積案頭，忙得晚上連洗澡的時間都沒有。孩子們周末回到家就開始不停地做作業。他們這么忙碌，是為了什么？

一位2015年9月入學的學生家長曾經入伍參軍。這位家長表示：這所學校的紀律堪比軍隊，懲罰比軍隊還嚴。這所學校的家長要簽授權書委托學校對孩子可以體罰。這位家長的孩子入學后第一周就因為早晨起床動作慢、被子疊得不合格被打了手板。

現在孩子升入二年級，已經適應了學校的生活，也能完成作業。由于學校開設的課程太多，既要完成國家規定的義務教育內容，保證質量，還要完成以出國留學為目標的課程，所以課時長、作業任務繁重。為了保證學生身體素質，應付繁重的學習壓力，學校十分重視體育鍛煉，每位學生即使在周末和寒暑假期間也要完成每天跑步數公里的“體育作業”，“體育作業”用手機APP計里程計時，即時上傳到系統，呈現在學校負責老師的面前。這種教育幾乎不能屬于現代教育的范疇，類似于古代的斯巴達教育。

《教育》記者采訪了解到：海淀外國語實驗學校的大膽突破、勇于創新，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該校是一所民辦學校。為了迎合眾多家長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心理，該校大膽推出“斯巴達式教育”，高價吸收來自京內外的、心情急迫的家長滿懷期望送來的孩子。至于將來這些孩子和家長是含笑還是含淚完成學業，就不是現在能夠預期的了。

在這種嚴酷教育，并未使得海淀外國語實驗學校成為出類拔萃的“牛校”。據一些家長反映，學校本身硬件條件不錯，教學環境和校園環境都很好，食堂伙食也很好，老師也負責任（負責到打手板的程度了）。但家長們對教學成果并不滿意，表示盡管學校采取了嚴格甚至是高壓的教學管理，單從成績上看，學校整體屬于二流水平，歷年在海淀區排名15位前后。

從高考升學上看，該校高中國際部申請美國普通大學成功率達百分之百，98%的學生進入包括加州大學圣巴巴拉分校、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波士頓大學，華盛頓大學西雅圖分校、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等美國大學;參加國內高考方面，該校有30%的學生能超過600分，基本能被一本高校錄取，但不確定能進入所謂的“985”“211”工程院校。

舍得送孩子來這所學校受罰的家長，情況是這樣的：孩子學習成績進不了本地區的好學校，或者覺得孩子性格有需要塑造之處，于是花錢把孩子送到準軍事化管理學校，塑造身心，希望藉此激發孩子奮斗的決心。

海淀外國語實驗學校地處在首都北京的教育第一強區海淀區，也公然存在體罰的現象。那么全國體罰現象還會少嗎？

禁止體罰學生已是老生常談，然而，我們不得不正視一個事實：這種行為仍然廣泛存在。2016年12月，有網友爆料稱，湖南道縣壽雁鎮唐家中心小學的學生因未完成作業被老師體罰，一道題50竹棍，累計9題，450竹棍，打得學生雙手成青紫色，腫得像饅頭。事發后，道縣教育局表示，對此事進行調查處理。

2016年10月8日，安徽省合肥市肥東縣實驗小學教師楊某某在訓練學生方陣過程中體罰學生，路人看到后向其質問，楊某某當場認錯。由網友提供的時長1分39秒的視頻顯示，一名身穿土黃色上衣的男子在操場上遭人質問：“打了多少小孩知道嗎”“左一巴掌又一巴掌，打了這么多小孩”。該男子當場表示，“知道錯了”。該視頻拍攝于安徽省肥東縣實驗小學，遭質問的男子是該校教師楊某某。9日下午，肥東縣教育體育局發表聲明：經查，8日上午7時許，楊某某在訓練學生方陣過程中，認為學生散漫，擔心影響運動會的方陣表演，于是有踢腳、敲打后背等體罰學生行為。被打學生是該校六年級學生，楊某某是班主任，被打學生身體均無礙，楊某某已向學生家長道歉，并手寫了公開道歉信。目前，楊某某已被停課反省。

據報道，武漢市卓刀泉中學九年級瞿姓語文教師因為學生背書不熟，當眾扇學生耳光。該教師的此類行為之前已有過多次，還曾把一個同學摔倒在地用腳踢。被打學生家長憤而投訴到媒體，而學生本人則表示：“這次還行，不算重吧。但上次把我打哭了。”龍龍說前不久也挨過瞿老師的打，因為下手有點重，沒忍住就哭了。“瞿老師教書還不錯，只是感覺她情緒總是不穩定，時好時壞。”

《教育》記者采訪了解到：多數對學生施以體罰甚至無理毆打的教師，實際上有嚴重的心理問題。以卓刀泉中學的這位瞿老師為例，自稱有更年期綜合征。在海淀外國語實驗學校高中部，一位班主任除了體罰學生之外，還經常沒收學生的貴重物品，并長期不還，多位學生為此給他寫威脅性的小紙條。師生關系惡化。這些事都顯示：教師負責任是好的，但是這個責任是有底線，一旦超過底線，性質就走向了反面。

家長助推應擔責

體罰，是指通過對人身體的責罰，特別是造成疼痛，來進行懲罰或教育的行為，如毆打、罰站、下蹲、超過身體極限的運動、刮臉、打撕嘴巴等行為。變相體罰，是指采取其他間接手段，對學生肉體和精神實施懲戒并使其受到傷害的行為，如勞動懲罰、抄過量作業、臉上寫字、諷刺挖苦、謾罵、烈日下暴曬等行為。

我國《未成年人保護法》第十五條規定：“學校、幼兒園的教職員應當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嚴，不得對未成年學生和兒童實施體罰、變相體罰或者有其他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第四十六條規定：“未成年人的合法權益受到侵害的，被侵害人或者其監護人有權要求有關主管部門處理，或者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第四十八條規定：“學校、幼兒園、托兒所的教職員對未成年學生和兒童體罰或者變相體罰，情節嚴重的，由其所在單位或者上級機關給予行政處分。”我國《義務教育法》第十六條規定“禁止體罰學生”;《教師法》第三十七條規定“體罰學生，經教育不改的”要給予教師“行政處分或者解聘”，“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2014年，遼寧省遼源市民張女士的孩子經常在補習學校被打，因為該學生在報名入學時，家長與學校簽訂了可以體罰的協議，即便學生被打了屁股，也只能默默忍受，此事引發了社會關注。教育專家表示：即使協議授權教師對學生體罰，協議也因違法而無效。

家長和學校不知道協議無效嗎？他們當然知道。這份協議不是他們免責的法律依據，只是雙方表明決心和態度的一份背書。學校以此表明自己不負委托、嚴加管教的決心，家長表明自己托付重任、完全信任的態度。

很多簽下授權書的家長，本人就曾對孩子施以體罰。對遼源市授權體罰的20名學生的調查顯示：13名學生遭遇過體罰，其中經常遭遇體罰的為6名，其中2名學生受到的體罰來自老師，其余則來自家長。被體罰方式中，言語侮辱占據了大多數。排在第二位的方式，則是家長和老師的拳腳。“要是不想學，不要耽誤其他想學的好孩子！聽不進去，就趴在桌上睡覺、現在掙錢的機會這么多，干點啥都行！”這是學生最討厭的老師的一句話。

體罰也并非有效。被調查的20名學生中，有9名學生表示，被體罰后會出現自卑、成績下降、不愿和同學接觸、失眠等情況，更有甚者，一名女生曾嘗試自殺。這名女生當年14歲，就因為經常和一名外班男同學放學時順路回家，老師當眾對她說了一句：“女孩得要臉。”回家后，她掏出了父母的藥箱，胡亂抓起兩把藥塞進嘴里，好在最后搶救了過來。

“是否會記恨老師和家長？”被體罰過的13名學生中，7人給出了肯定的答復。

青島某中學學生家長反映：有老師經常在班里體罰學生，有時候動手打學生，有時候讓學生罰站，一站最少一節課，有時候甚至連站兩節課，中午回來還接著體罰。在體罰過程中，還帶侮辱性的語言;該老師被舉報體罰學生后，市教育局的相關工作人員調查情況，并向學生做了問卷調查，幾乎所有學生都在問卷中支持老師，證實老師沒有體罰學生。

遼源授權體罰一事，后來還迎來了反轉——張女士表示：“考上大學那天，女兒和我說：‘謝謝你嚴加管教，才有了我的今天。”

體罰學生是歷史的倒退

舊式教育中老師的地位與家長是同等的，甚至有“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的說法，老師懲罰學生是不需要那么多理由的，這是舊式教育的弊病，也是中國教育不夠先進的表現之一。但是，隨著時代的改變，人們的教育觀念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師生平等的觀念漸漸深入人心。體罰在今天依然存在，有一定社會基礎。一部分家長堅持認為：體罰是有效的，為了達到目的可以進行體罰。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指出：驅動家長簽署協議、支持教師體罰學生的原因中，首先是家長希望孩子學習成績再好一點。其次，中國傳統教育中，對孩子體罰是家常便飯，體罰觀念深入人心。愿意采用體罰來教育孩子的父母中，文化水平相對較低者占多數;如果要改變這一現狀，應樹立尊重生命、尊重他人、包容不同文化和意見的觀念。教育專家閔樂夫表示：體罰學生是歷史的倒退，家長應改變觀念，支持學校體罰不是正確的做法。